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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万疆长鉴(二十) 这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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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归一发现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阴差的阴寿并不是永久的,被续了阴寿的村民,并非就这样一直活下去,当阴寿耗尽,他们还是会死亡,这就意味着归一必须源源不断地吸引新的阴差来到这里,截取他们的阴寿,补充新的“库存”。
可是阴差只会在有死人的地方出现。
归一为此想了很久很久,夜不能寐,反复权衡。他不想害人,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救回来的那些村民再一次死去。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活着”的日子,如果突然告诉他们阴寿要用完了,让他们重新躺回棺材里,归一做不到。
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村子里延续了百年的手艺——杠房业,在这之后只能任其落寞。取而代之的,是归一在村口开了一家纸扎铺。
铺子一开张,就陆续有外乡人找上门来,有的是慕名而来想买纸扎祭品的,有的是路过村口觉得好奇进来转转的。这些客人来了之后,归一会热情地招待他们,有时候留他们喝杯茶,有时候请他们住一晚,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铺子的角落里,藏着一面特殊的镜子。
凡是照过那镜子的人,阴魂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离体。阴魂离体之后,就会吸引阴差到来。
归一会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时间,只要在七天之内让阴魂归体,阴差被引过来之后,他就会放那些客人走。这样一来,人不会真的死去,阴差也能源源不断地被吸引过来,村民的阴寿有了稳定的补给,村子也不会因为频繁有人失踪而暴露。
这是一个精妙的平衡,虽然残忍,但归一觉得自己已经把伤害降到了最低。
他用那些外乡客人的阴魂做饵,引阴差上钩,截了阴差的阴寿去续村民的命,然后再把客人放走。客人回去之后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长的梦,说不清哪里不对,但也不会真的丢了性命。
二十几年来,这个平衡一直维持得很好。归一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这一切,维持着泰荫村这片不为人知的小天地。
但是这一次,一切都失控了。
冥界的怨气鬼丢了,而归一身上跟着的那些无源鬼,就成了最好的诱饵。
消失的阴差,终于引起了注意,平静被打破了。
清业的眼神逐渐从那种深陷回忆的混沌中挣脱出来,瞳孔重新聚焦,变得清明而锐利。那些属于归万三的漫长记忆、那些百年来层层叠叠的无奈与痛苦,像潮水一样从脑海中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闷痛。
林子方那边也松开了按在归万三业灵肩膀上的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但此刻没有时间让他们慢慢消化了。
整个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原本被归一捆在家里的村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股脑地从各自的屋子里冲了出来。所有人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机械而急迫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有人把头埋进水缸里,咕嘟咕嘟地吐着气泡,双手死死按住缸沿不肯让自己抬头;有人爬上了房梁,把早已准备好的绳套套在脖子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有人握着菜刀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整个村子此起彼伏地响着水声、绳索摩擦声、含混不清的呢喃,像一场无声的、精心编排的集体仪式。
归一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冲出去。可是从刚才开始,归一的状态就不太对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那种痛苦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痉挛的肌肉和颤抖的嘴唇上。
可他不管不顾,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最近的那个长辈身上,那位老人正颤颤巍巍地踩上一块垫脚石,要把自己勒进那根系在槐树枝上的绳套里。
归一朝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他的左手臂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像是被灌满了铅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长了出来,死死地拽住了他。
从手腕以下,无数条黑色的细线从皮肤下渗了出来,那些线纵横交错,像是烧红的铁丝勒进了皮肉里,每一根都在往骨头深处钻,勒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痕。那些黑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就爬满了整条手臂,还在往肩膀和躯干的方向延伸,每走一步,那些线就往肉里多陷一分,疼得归一浑身都在发抖。
而在他身后,那个由数以万计的恶鬼凝聚而成的巨大黑影,始终紧紧跟随着。那黑影庞大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黑影中翻滚、嘶吼、挣扎,伸出密密麻麻的爪牙,想要突破某道屏障,钻进归一的身体里去。
那道由村民业灵筑起的屏障正在摇摇欲坠,好在柏岐也在这个行列,每当有恶鬼从黑影中探出利爪,试图打破屏障钻进归一的身体时,他就用力挥动翅膀,翅膀上溅起的火星劈头盖脸地打在恶鬼身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暂时将它们逼退回去。
可归一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身后是怎样的惨烈战场,不知道那些业灵正在用自己残存的力量为他争取时间,他只是执拗地、一根筋地想要走到那个长辈面前,把绳套从他脖子上取下来,把他重新带回屋子里,就像过去二十几年里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他的眼里只有那些村民,只有那些他拼了命也想保护的人。
就在归一颤抖着伸出手,要去够那个绳套的时候,清业一个闪身挡在了他面前,稳稳地截住了他的手腕。
“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让死去的村民活了过来,”清业看着归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他们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归一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
清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抬手在他的眼皮上轻轻一抹。
那一瞬间,归一的视野骤然发生变化,然后他看见了。
归一看见了自己身后那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恶鬼黑影,看见了那些从黑影中不断探出的狰狞利爪,看见了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屏障。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拼命护着自己的身影——那些他熟悉的、亲切的、一个都不曾忘记的面孔。
那是他的村民,他的长辈,他的亲人。
归万三的业灵从人群里颤悠悠地飘了出来。比起其他人,他的业灵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但他还是坚持着飘到了归一面前,缓缓地抬起手,用那只半透明的、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地揉了揉归一的头顶。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归一第一次摔倒的时候,归万三就是这么揉着他的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
“生死有命,”归万三的语气和蔼得让人心碎,就像在哄一个不肯回家的孩子,“这二十几年的日子,大伙都过得很快活。白捡来的光阴,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咱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仍在苦苦支撑的业灵们,又转过来看着归一,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笑意和说不尽的不舍。
“现在有人能帮你了,我们呢,也要去看不一样的风景了。”他的手从归一的头顶滑到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一辈子守在这个村子里,守着咱们这些早就该走的人。”
归一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记得你第一次摔倒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归万三的身影越来越远,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那么暖,“不要怕,往前走。”
说完这句话,归万三转过身,面对着清业,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做了一个深深的揖。他的业灵在鞠躬的瞬间几乎淡得快要消散,但那个姿势里包含的恳切与托付,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在拜托。
清业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意识到什么的业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的东西,然后他轻微地、几乎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清业握紧了黑木锏,猛然一挥。
锏身划过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人在极深的地下敲响了一口古钟。那些缠绕在村民业灵身上的白色铁链应声而动,哗啦啦地颤动起来,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松开、滑落,像是束缚了他们许久的枷锁终于被解开。
万业树从虚空中浮现,枝丫舒展,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微光。那些业灵脱离了铁链之后,身形变得轻盈而明亮,像是被释放的萤火虫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飘了起来,缓缓地、不舍地朝着万业树飞去。他们落在树枝上,落在叶片间,落在那些发光的脉络里,每落下一个,万业树就亮一分,像是挂满了一树的星辰。
归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里浸满了泪水,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没有去擦,只是用力地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飞走,看着归万三的背影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融进了那片光芒里。
他无声地送他们最后一程。
就像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送走每一个本该离开的人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