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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万疆长鉴(十九) 再次活 ...

  •   岁月如流水,归一从蹒跚学步到满村疯跑,从上树摘果子到下河摸鱼虾,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他爬遍了村里每一棵果树,认识了每一户人家的门,记住了每一条大黄狗的名字。

      泰荫村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生机勃勃,那些暮气沉沉的角落都被孩子的笑声填满了。

      归万三的白发越来越多,腰背也不如从前挺直,但他看归一的目光始终没有变过。他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归一在树上摘果子,嘴里叮嘱着“小心别摔着”,眼底映着那个越来越高的少年身影,像是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树苗茁壮成长。

      然后,那个冬天来了。

      归万三没能扛过去。

      他的身体是在入秋之后开始垮下来的,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变成了整夜整夜的喘不上气,再后来连出门都变得困难。归一每天都守在他的床边,给他端水喂药,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药渣滤干净。

      但他还是没能撑到春天。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归万三靠在床头,呼吸已经很轻很浅,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归一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以为他睡着了,不敢出声。但归万三没有睡,他用那双浑浊却依然和蔼的眼睛看着归一,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交代什么身后事,没有叮嘱归一要照顾好自己,没有说“我走了以后你要怎样怎样”。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归一,目光里没有任何不甘与遗憾,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与不舍。他似乎不想让这个孩子过早地体会到离别这件事情,虽然离别就在眼前,但他还是想再给这个孩子多留几个时辰的无忧无虑。

      他甚至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归一的手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早点睡。”

      那是泰荫村那个冬天里最冷的一夜,归万三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面容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

      归一后知后觉。

      他是在葬礼上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手把手教他走路的人,不会再回来了。灵堂里白幡低垂,香烛明灭,村民们都穿着素衣,低声念着经文。归一跪在灵前,不哭不闹,只是固执地守在那里,谁来劝都不肯离开。他给归万三烧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动作机械而认真,仿佛只要他一直这样做下去,灵堂上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就会睁开眼睛,像从前那样冲他笑一笑,说“归一乖”。

      入夜时分,灵堂里只剩下了归一一个人。蜡烛的光在风中摇摇欲坠,白幡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整个灵堂安静得只剩下火盆里纸钱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归一看到了。

      两个身穿黑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灵堂之上,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身上的气息冰冷而肃穆。归万三的阴魂就站在他们中间,身形透明而朦胧,眉眼依旧是生前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份和蔼的温度,多了几分茫然与空洞。阴差手中握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扣在归万三的手腕上,他们转身要走。

      归一猛地站起身,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他只知道他们要把归万三带走。他不能让他们带走。他扑上前去,想要抓住归万三的手,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片透明的人影,什么也没有握住。

      就在这时,天上下起了雨。

      那场雨来得极其突然,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晴朗的夜空,后一刻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密集地砸在屋顶上、地面上,激起一片哗哗的水声。灵堂外的院子里很快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水面在风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地面上的水珠开始挪动。那些水珠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灵堂前的空地上聚拢、挤压、铺展,最终凝聚成一面光滑如镜的水面。水镜的直径不过丈余,镜面平整得出奇,连一滴雨落在上面都不会掀起任何涟漪,仿佛那面镜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然规则的僭越。

      阴差被罩在了那面水镜之中,两个黑袍身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进了镜面,他们的身形在镜面上扭曲、挣扎,但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那层薄薄的水光。片刻之后,水镜无声无息地碎裂,洒落的水珠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地面的沟壑流走了。

      雨势骤停。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前后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地面上干干净净,月色重新洒落在院子里,仿佛刚才那一场倾盆大雨、那面诡异的水镜、那两个被困住的阴差,通通都没有发生过。

      灵堂里,归一呆呆地站着,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而棺材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归万三睁开了眼睛。

      从那以后,村子里还是会有年纪大的人寿终正寝,就像四季更迭、草木枯荣一样自然。可奇怪的是,这些明明已经咽了气、装殓入棺的老人,在棺材里静静地躺上一晚之后,第二天清晨便会重新睁开眼睛,推开棺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起来。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吓坏了,以为是诈尸,吓得四散奔逃。可后来次数多了,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甚至把这当成了村子特有的福气——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只是睡一觉的事。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只知道归一每次都会在那户人家守夜,坐在棺材旁边,整宿整宿地不合眼。

      随着归一的年纪逐渐增大,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意识到自己可以控制那个像镜子一样的、神出鬼没的东西借阴差的阴寿给村子里的人。

      一开始,归一很高兴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村子里的哭声少了,笑声多了,没有一户人家需要披麻戴孝、扶棺出殡。

      但时间久了,归一就发现了问题。而且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

      首先,那些借了阴寿重新活过来的人,是不能出现在大太阳地下的。他们只要被正午的日光直直地照在身上,皮肤就会像被滚油泼过一样,迅速红肿、起泡、溃烂,那种灼烧的疼痛比任何酷刑都要难熬。

      归一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像囚犯一样被关在屋子里,一辈子不见天日。他想了很久,最终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改变整个村子的房屋结构。

      传统的村落布局是沿街而建,屋舍排成笔直的一排,门前大路宽敞,太阳一出来,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归一主持着把这种格局彻底推翻了,改成蛇骨一般蜿蜒曲折的布局,房屋首尾相连,檐角相接,形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环形长龙。而每座屋舍的周围,都种上了几棵槐树,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彼此交错相连,确保了首尾相连圈出来的这一整块区域,永远笼罩在槐树的阴影之下。

      这样,那些借了阴寿的村民,就可以在阴影覆盖的范围内自由活动,串门聊天,吃饭喝酒,虽然晒不到太阳,但好歹不用一辈子闷在一间屋子里。只是槐树喜阴,招阴气,时间久了,村子里总是阴恻恻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外来的人走到村口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看到这里,清业和林子方也都认了出来,这就是现在村子的布局。

      除此之外还有更糟的事。

      那些重新活过来的村民,太阳下山之后,就像被什么东西上了身一样,会变成截然不同的人。他们会在深夜爬起来,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机械地重复一些伤害自己的行为。起初归一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以为他们中了邪,或者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四处寻找破解之法。后来,在有意无意地了解了一些阴差的来历之后,他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那些被他截取了阴寿的阴差,每一个都有自己生前的死亡方式。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死于各种各样的不幸,死后魂魄被收入冥界,成了阴差。而村民借了谁的阴寿,就会在夜晚反复遭遇那个阴差生前最痛苦的死法。

      如果阴差生前是跳水自尽的,那么借了他阴寿的村民,就会在夜里一遍遍地把自己淹没在水缸里,水从口鼻灌进去,那种窒息的痛苦真实无比,虽然第二天醒来身体毫发无损,但那种临死前的恐惧和痛苦却清清楚楚地刻在记忆里。

      如果阴差是上吊死的,村民就会在夜里用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一次又一次。归一曾经亲眼看见一个白天还有说有笑的人,夜里独自走到房梁下,搬来凳子,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然后蹬掉凳子,双腿在空中蹬踹,直到失去意识。

      第二天他醒来,脖子上连一道勒痕都没有,但他记得那种窒息感,记得绳子的粗糙质感勒进皮肉的痛。

      这些不断重复的行为,不会对村民的身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无论怎么折腾都不会留下痕迹。但归一还是不忍心看他们一次次地伤害自己,一次次地承受那些痛苦的滋味。

      最后别无他法,只能把所有复活的村民在太阳落山之前都捆起来,用麻绳把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在床上,嘴里塞上布条防止他们咬舌。每到夜晚,整个村子里都是绳子勒紧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含混不清的呜咽。

      这才是真正的泰荫村,表面上宁静祥和,实际上每个夜晚都充满了无声的挣扎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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