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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万疆长鉴(十八) 更合手了 ...

  •   这一锏看似平淡无奇,与方才格挡业灵攻击的那一锏别无二致,但当锏身划到半空时,黑木锏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意图,猛地发出一声嗡鸣。

      那嗡鸣深沉悠长,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被唤醒后发出的第一声低吼。漆黑的锏身开始发烫,紧接着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是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块在冷却前最后的那一抹暗红,蕴藏着内敛而灼热的力量。

      然后,柏岐镶嵌在锏身上的翅骨应声而动。

      那截翅骨原先紧紧贴合在锏身中段,如同一道不起眼的纹饰,即便是仔细端详也只会觉得那是一道颜色略深的木纹。但此刻,它像是被那暗红色的光芒激发了某种沉睡的本能,沿着锏身缓缓蜿蜒展开。骨色深沉,像是埋在地底千年的古木化石,纹理细密而遒劲,倒刺锋利,一根根从翅骨两侧向外翘起,尖端泛着森然的光泽,让人毫不怀疑它们能够轻易撕开任何阻挡在面前的东西。

      黑木锏在眨眼间变成了一柄黑红相间的长剑。

      剑身漆黑,红芒如血脉般在剑脊上游走,翅骨化作的骨刃沿着剑身两侧铺展,倒刺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剑身上跳出一两簇细小的火星,像是从锻造炉中刚刚取出的铁坯,火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身戴蓝色铁链的业灵周身。

      那些火星落地的瞬间,像是触动了某种布置好的阵法,以那只残破的业灵为圆心,地面上浮现出一圈暗红色的光环,光环内壁涌起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将业灵困在其中。业灵发出一声怒吼,挥爪砸向屏障,但那只巨爪触碰到光壁的瞬间就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收回,缠绕在它身上的蓝色铁链被红光一照,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暂时困住了。

      清业手中握着那柄全新的长剑,眼底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其实之前黑木锏断裂时,他亦有印象。

      上一次他挥出黑木锏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当时他握住锏身时,掌心传来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触感,锏身震动的频率变了,力道传递的方式也变了,甚至连挥出去的轨迹都有了微妙的偏差。那些变化极其细微,但他毕竟与黑木锏有特殊的联系,所以可以感觉到,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仔细感受,战斗过后便将那一丝异样压在了心底。

      这一次,他才真正意识到是柏岐做的手脚。

      柏岐将他断掉的翅骨镶嵌进了锏身之中,让它与黑木锏融为一体。翅骨不是简单地附着在表面,而是与锏身的每一道纹理、每一层材质都彻底交融,像是天生就是这把兵器的一部分。这绝不是粗陋的改造或临时起意的修补,而是一种近乎鬼斧神工的融合。

      清业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不可否认,被柏岐改造后的黑木锏,竟然没有生出任何奇怪的气息。要知道,翅骨出自柏岐本身,柏岐身上仍然带着一团迷雾,他的力量属性、他的本源、他身上种种不合理的矛盾之处,这些都让清业无法对他完全放下戒备。

      按理说,这样一个人的骨骸融入另一件兵器,兵器上必然会沾染上主人的气息,甚至是某种难以言说的邪异。但黑木锏上没有。它什么奇怪的气息都没有沾染,反而比之前更加顺手,更加契合清业的使用习惯,仿佛柏岐在改造时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改的,而是完完全全站在清业的角度去思考、去打磨。

      但现在明显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清业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横剑拦住了那些从村子里跑出来的业灵。

      那些业灵身上缠绕着白色的铁链,与那只巨大业灵身上的蓝色铁链形成鲜明对比。这些业灵们从房间里跑出来后,没有丝毫犹豫,一股脑地想要冲向归一的方向。准确地说,是想要阻止那些厉鬼挤进归一的身体。他们伸出手臂,用身体去挡,但厉鬼们穿过了他们的拦截,如同穿过一团团烟雾。

      清业挡在他们面前,黑色的长剑横在身前,将业灵们的去路截断。

      然后他听到了那些业灵的声音,他们在求助。一个老汉模样的业灵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一个中年汉子模样的业灵直接跪了下来,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喊着“救救他”,他们手指指向的都是归一的方向,发出细碎的哭声。所有业灵的目光都汇聚在归一身上,他们的求助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正在被十万厉鬼吞噬的人。

      清业的目光从这些业灵脸上逐一扫过,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业灵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更不清楚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归一。

      清业在众多的业灵中,找到了归万三的业灵。

      归万三是泰荫村送葬队伍的领头人,也是之前在大雾散去前带着村民向龙连山跪拜的人。他的业灵比其他人略微凝实一些,额头上那条象征着业灵身份的光泽也更加明显,但他的神情与其他村民一样,充满了焦急与茫然。

      清业走上前去,将右手的食指轻轻点在了归万三业灵的额头上。

      指尖触碰到那片泛着微光的皮肤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翻转。

      过去的画面在清业的眼前轰然展开。

      林子方一回生二回熟,果断地伸手按在归万三的肩膀上,也想看看整个村子的过去。

      泰荫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婴儿的声音了。

      这个村子太老太旧,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不再年轻的中年人,最年轻的一对夫妇也已经年过四十,膝下空空。村子里长年累月弥漫着一种暮气沉沉的气息,像是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阳光,温暖却无力。

      但从龙连山带回来的那个婴儿改变了一切,他的哭声、笑声、咿咿呀呀的学语声,像是一把细小的锤子,敲碎了覆盖在村庄上空那层看不见的冰壳。老妇人重新拿起了针线做小鞋子小袜子,中年男人进山砍柴时会多留意有没有野果子,就连村里那条懒洋洋的大黄狗,也开始围着婴儿的摇篮打转。

      归万三给他取了名字,不是什么寄予厚望的寓意,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叫“归一”。在泰荫村的老话里,归一是幸福快乐归于一身的意思,归万三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幸福快乐。他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倾注了全部的耐心与疼爱,那张沉稳严肃、在村里起到定海神针作用的面具,只要碰到归一,就会不由自主地松下来。

      每天早上,归万三处理村务的时候,归一就趴在旁边的席子上玩布老虎,时不时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刚刚冒头的乳牙。归万三便会放下手里的账本,俯身把归一抱起来放在膝上,让他抓自己的胡子。归一的手指又短又胖,攥住胡子就不撒手,疼得归万三嘶嘶吸气,但嘴边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会爬了,会站了,会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他的模样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清业和林子方看得分明,那张脸最初与他们在业阵里见过的那个小孩几乎一模一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眉眼之间的轮廓开始慢慢偏移。眼睛的形状变了几分,鼻梁的弧度有了微妙的调整,下巴从圆润渐渐变得有了棱角。那张脸像是一块被重新塑形的陶土,在岁月的指尖下一点一点地脱离原来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向归一如今的模样靠拢。

      蹒跚学步的归一走得很慢,他的两条小短腿还不太听使唤,每迈出一步都要摇摇晃晃好一阵子,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归万三远远地跟在后面,双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接住前面那个摇摇欲坠的小身影。夕阳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村口那条黄土路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一棵老而遒劲,一棵幼而青翠。

      那天村口传来动静,是外出办事的人回来了。归一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迈开小腿就往前冲。他的热情远远超过了他那双小短腿所能驾驭的速度,鞋尖绊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身体向前扑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其实不怎么疼。那条黄土路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浮土,归一的手掌撑在上面,蹭破了一点皮,仅此而已。但从小被全村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归一,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趴在地上愣了半秒,然后嘴巴一瘪,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哇地一声哭出来。

      归万三已经快步走了上来,他没有慌慌张张地把孩子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哄,而是在归一身边蹲下来,先仔细检查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确认没有受伤,然后才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不急不缓地给小家伙擦干净眼泪和脸蛋上的土。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温和:“摔倒了不用怕,站起来就行。”

      归一抽抽搭搭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归万三没有把他扶起来,只是用那块手帕把他脸上的灰擦干净,然后看着他,目光里含着笑意,“往后的路也一样,人生在世几十年,不要怕会摔。只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总会遇到不一样的风景。记住了吗?”

      夕阳照着那张柔软的、稚嫩的脸庞。归一眨了眨眼睛,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哭声已经止住了。那些话对他来说还太复杂,他不理解,但他记住了那双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里传递的温柔。

      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就像深冬里裹在身上的棉被,就像夏夜里拂过额头的凉风。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好的。

      归一吸了吸鼻子,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拽归万三的衣角。归万三笑了,牵起那只小手,带着他往村子里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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