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M绿马

40、万疆长鉴（十七） 十万厉鬼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深处袭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紧接着漫天大雾翻滚而下，像一匹无边无际的白纱将整片天地笼罩其中。

　　清业只觉得眼前一花，视线被大雾彻底吞噬，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等大雾稍稍减淡，他猛地发现，所有人已经重新回到了龙连山外。

　　方才还近在眼前的望星坡地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但那种震撼和心悸还残留在每个人的心底，提醒他们一切都是真实的。

　　山的另一侧，被打乱的送葬的队伍还立在那里。

　　逝者的亲朋好友早已被蛊惑进入山洞，只余下泰荫村的众人们，他们手中的纸钱已经烧得所剩无几，香烛的火光在雾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大雾却迟迟不肯散去，将整支队伍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这一切就这样轻易结束。

　　归万三站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他盯着那不肯散去的浓雾看了片刻，当机立断带着所有人跪了下来。归万三带着所有人朝着龙连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额头触地，一连三叩。他口中念念有词，大声说明着此行的缘由，送葬之人无意冒犯此处墓中之人，只是未能事先知晓，死者乡绅的强盗行为，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拜完之后，归万三让人取来大量纸钱和龙灯。

　　金黄色的纸钱被一沓一沓地抛向空中，在雾气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龙灯被点亮后放入溪流，蜿蜒的灯火在雾中如同一条条游动的金蛇，朝着龙连山的方向缓缓漂去。纸钱的灰烬混入雾气，龙灯的暖光穿透混沌，整个场面既庄重又诡异。

　　就在最后一盏龙灯熄灭火光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清脆、嘹亮，带着新生命特有的穿透力，划破了浓雾的寂静，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大雾终于开始散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一层一层地向两侧退却，露出了被遮蔽已久的大地。在众人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婴孩儿。

　　婴孩儿像是躺在一片水面上，水面平静如镜，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任何支撑物，婴儿就这么悬浮在上面，身下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

　　当归万三忍不住好奇走近想要仔细端详时，那片水面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婴儿稳稳地躺在实地上，四周干燥如常。

　　清业的目光落在那张婴儿的脸上，随即瞳孔微微一凝。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婴儿的面貌，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轮廓都与之前蛊惑村民的小孩一模一样，只是等比缩小了许多，变得更加幼小稚嫩。

　　清业明白过了，这小孩就是轮回后的离九。

　　在这个婴儿的右侧胳膊上，有一道清晰的黑线。那道黑线在手腕下方约莫一寸的位置探出了一截，像是一条尚未完成的纹身，又像是一道深入骨髓的烙印。黑线的颜色极为浓郁，在婴儿娇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柏岐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条黑线上。他盯着那道黑色的纹路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夜启也看到了那条黑线，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眸子里露出了了悟的神色。作为冥界中人，他显然明白这条黑线意味着什么，那了然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而归一的反应则与所有人都不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条黑线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死死握住了自己右手胳膊肘的位置，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绪或记忆。

　　站在众人身后的归六七，那个小小的身躯承载着远超他外表年龄的情绪变化。他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紧握的双拳抵在大腿两侧，整个身体都因为某种激烈的内在冲突而轻轻颤抖。那种痛苦如此浓烈、如此庞大，以至于他现在的身体几乎要无法承载，就像一个装满了滚烫岩浆的薄壳容器，随时都可能被里面翻涌的力量撑得四分五裂。

　　就在这时，整个业阵开始震动。

　　那是一种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沉闷而剧烈，脚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海面，让人几乎站立不稳。空气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千百口青铜大钟在地底同时敲响，震得人耳膜发疼，五脏六腑都跟着共鸣。

　　清业和柏岐几乎在同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柏岐几乎是在交换眼神的同时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抓住归一的肩膀，脚下发力，身形暴退，带着归一在眨眼间掠出了几十米的距离。

　　而就在柏岐带着归一退开的那一瞬间，归六七小小的身体在原地炸裂了。

　　归六七的身体像是碎开的茧壳，从里面挣脱出一个业灵。

　　它的身体有些残破，全身上下缠绕着蓝色的铁链，那些铁链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像是活物一般不断地收紧、蠕动，深深嵌入业灵的躯体之中。

　　业灵发出一声令人灵魂颤栗的嘶吼，伸出巨爪，朝着归一的方向狠狠抓去。那只巨爪裹挟着浓烈的怨气与煞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被腐蚀的嘶嘶声。但柏岐已经带着归一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那只巨爪在距离归一方才站立位置仅仅数尺的地方抓了个空，五指合拢时发出的爆响如同惊雷。

　　一击落空，业灵仰天发出了一声更加凄厉的咆哮。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又猛地松开，所有人的视野瞬间模糊，耳边的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绝对的寂静。等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龙连山之外了。

　　他们所有人，又回到了泰荫村。

　　清业的黑木锏应声而出。

　　那锏通体漆黑，入手沉凝，挥出时带着一股低沉的风啸，仿佛连空气都被它的重量压得向两侧避让。锏身不偏不倚，正正撞上业灵那只裹挟着怨煞之气的巨爪，两股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地面的碎石落叶尽数掀飞。业灵的攻势被硬生生架在半空，那只残破的巨爪距离清业的面门不过三尺，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清业稳稳地握着黑木锏，手臂纹丝不动，目光却越过那只巨爪，落在了业灵身上缠绕的蓝色铁链上。那些铁链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像是一条条蓝色的毒蛇紧紧勒入业灵残破的躯体，清业的眸光微微一凝，随即闪过一丝了然。

　　那业灵虽然身躯残破，半边肩膀碎裂，胸腹间那道豁口里翻涌的黑雾几乎要溢出来，但它的攻击力却极其强悍。一击被挡，它没有半点停顿，另一只残存的手臂已经从侧方横扫而来，五指张开时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指尖划过的地方连空气都被撕出了数道黑色的裂痕。

　　清业侧身避开，黑木锏顺势一转，锏身砸在业灵小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将那只手臂荡开。

　　清业正欲开口，另一个方向就出了状况。

　　回到泰荫村的瞬间，归一身后的那片虚空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以归一为圆心，一圈又一圈黑色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紧接着，那十万厉鬼重新出现。

　　密密麻麻的鬼影层层叠叠地浮现，将归一身后的整片区域染成了一片浓稠的黑色。那些厉鬼的形态各异，但眼眶里却翻涌着同样的戾气与执念，那是一种比业灵的怨念更加原始、更加混沌的东西。

　　而此刻，这些厉鬼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清业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的关键，那个之前一直挡在归一身前的归六七所制造出来的屏障消失了。

　　那道屏障是什么，清业并不完全清楚，但从归一一直以来在厉鬼环绕中安然无恙的表现来看，它一直在起效。而现在，那层保护消失了，像是某个存在于归一身边的、能够震慑或隔绝厉鬼的存在突然不再起作用。失去了阻碍的厉鬼们，就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所有的戾气与执念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它们不由分说地朝着归一的身体里面挤。

　　柏岐抓着归一左右闪躲，单边翅膀的火舌一扫，那些厉鬼多少有些忌惮。

　　只是厉鬼的数量众多，前赴后继，这方法只能起一时的作用。

　　就在厉鬼涌向归一的同时，泰荫村里发生了另一件事。

　　刚才清业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有找到的其他业灵，在同一时间全部出现了。

　　那些困住村民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出来的不是活着的村民，而是他们的业灵。

　　清业朝业灵群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柏岐微微点头，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

　　清业转身面向那只身戴蓝色铁链的业灵，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解决的。硬碰硬不是不行，但时间不允许。

　　他需要的不是击溃，而是牵制。

　　下一秒，清业将黑木锏横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