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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万疆长鉴(十六) 天诞阴差 ...

  •   夜启的目光死死钉在山洞深处,当那扇门无声无息地从离九身后浮现时,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震惊几乎要挣破五官飞出去。那是一扇由光与影交织而成的门,门框上流转着幽蓝色的纹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其中生灭,门扉半开,里面透出的不是光亮,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

      夜启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轮回门?”

      旁边的清业、林子方等人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山洞里的动静,被夜启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

      对冥界事务如数家珍的人,此刻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无神论者亲眼看见了神迹。清业将目光从山洞移向夜启,脸上写满了疑问,能让夜启如此震惊的东西,必然大有来头。他们急需夜启来科普,这个被称作“轮回门”的到底是什么存在。

      然而柏岐的反应却与所有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并没有惊讶,只是在轮回门出现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了然,就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预料之中的事物。仿佛他早就知道,这扇门一定会出现。

      夜启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惊呼太过突兀,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不像他一贯的作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语气里依然残留着难以掩饰的震动:“轮回门……据说是天诞阴差的一丝希望。”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所谓天诞阴差,是冥界中最特殊的一类存在。他们并非由凡人死后转化,而是自冥界本源中孕育而生,天生便背负着某种与生俱来的罪孽与因果。这种罪孽刻在他们的魂魄深处,比寻常厉鬼的业障更加深重,几乎无法以正常的方式洗清。只有轮回门出现,才意味着天诞阴差能够摆脱身上的罪恶,重新归入轮回。但我只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尤其是……”

      说到这里,夜启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把后半句话吐出来。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接下来的话触碰到了一些他不方便当众言明的禁忌。

      平日里喜欢插科打诨的柏岐,在夜启讲述的整个过程里表现得格外反常。没有插嘴,没有调侃,甚至连他标志性的痞笑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聆听者,又像一个早已洞悉全部答案的人。

      在夜启犹豫着难以启齿的时候,柏岐忽然开口,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气替夜启补充完整:“尤其是,据说就连冥王自己,都无法替天诞阴差补全轮回线,打开轮回门。”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冥王都做不到的事情,究竟需要何等可怕的力量?

      柏岐说完这句话后,目光越过众人,再次落向山洞深处,那个离九消失的方向。那里如今只剩下轮回门幽暗的光影在缓缓流转,离九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柏岐收回视线,抬手拍了拍夜启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放心,”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离九的轮回线,跟你们现任的冥王肆重没关系。”

      夜启听到这句话,一直提着的心确实放下了几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疑惑。

      离九作为天诞阴差,其轮回线的补全必然发生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

      前任冥王鬼貅早已归于黑水,所以不可能动任何手脚。而现在柏岐又明确说了,这件事情跟现任冥王肆重也没有关系。那普天之下,还有谁拥有如此庞大的能量,能够补全连冥王都无法补全的轮回线,打开这扇传说中的轮回门?

      夜启的心思几乎是写在脸上的,柏岐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困惑。这一次柏岐没有卖关子,但他的语气却在开口的瞬间发生了变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是回忆起了一些并不愉快的往事。

      “这种巫法,是人族研究出来的。”柏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轮回线是用数以万计的性命补全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夜启的瞳孔骤然收缩,林子方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一直保持沉默的清业,也在这一刻微微眯起了眼睛。

      柏岐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冥界是禁止这么做的。一来,被关在冥界的厉鬼死魂,本来就很难接触到活人,缺少施展这种巫法的基本条件。再者,凡事都有因果。用这种方式即便获得了轮回的机会,也只是带着百般痛苦到人世走一遭。那些人被强行补全的轮回线里,承载的不是新生,而是数以万计亡魂的怨念与执念。投胎转世之后,这些怨念会化为命中注定的劫难,让轮回者一生都在痛苦中挣扎,也没准会回头想,还不如彻底消亡来得痛快。”

      柏岐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看着脚下的土地,又像是在透过土地看着某些更深远的东西。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似乎不是眼前的望星坡,而是某个更遥远的、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悲剧的场景。

      清业的双眼在柏岐开口后便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此刻那两道目光微微眯起,落在柏岐身上,带着不加遮掩的审视。

      夜启所不知道的冥界秘辛,连冥界正统记载中都语焉不详的禁忌巫法,柏岐却了然于胸,说起来如数家珍。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此之前,柏岐就曾多次展现出对冥界和人界隐秘事务超乎寻常的了解,每一次都像是在他“刚诞生的魔族尊主”这个身份上再添一重迷雾。

      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魔尊,不应该知道这些。一个魔族的首领,更不应该对人族的禁忌巫法和冥界的深层规则如此清楚。这些事情,即便是活了漫长岁月的冥界高层也未必全部知晓,柏岐却像是亲历者一般娓娓道来。

      柏岐刚刚科普完这些隐秘,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清业那道审视的目光。他转过头,正对上清业的双眼。

      清业没有说一个字,但那眼神极为清晰,“我需要一个合理解释”,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与质问,甚至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不安。

      换做平时,柏岐或许会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但这一次,他面对清业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明明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解释,柏岐却径直凑到了清业的身边,微微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小声解释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因缘际会,了解到一些事情。以后有空了再解释给你听哈,乖。”

      最后一个“乖”字落在清业的耳畔,带着一股熟悉的温度和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这种语气和措辞,带着近乎亲昵的距离感,让清业的身体微微一僵。

      有一个瞬间,他的神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恍惚,像是被这个简单的“乖”字触动了某些深埋在记忆里的东西,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或者一直在刻意忽略的东西。他晃了一下神,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

      清业的余光扫过柏岐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躲开。但与此同时,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对柏岐那番“以后有空再解释”的说辞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期待。

      就在两人之间这段微妙的对峙尚未结束之时,望星坡上的天地异象骤然加剧。

      雨雪交替的节奏开始加速,方才还是细密的春雨夹杂着零星的雪花,转眼间便成了烈日当空的炎夏,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紧接着又是一阵萧瑟的秋风卷过,落叶纷飞,最后重新回到漫天飞雪的隆冬。四季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完成了完整的轮回,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弄时间的罗盘,飞快地掠过寒来暑往。

      山洞里,那个巨大的坑洞开始发生变化。最初只是零星的几根白色从泥土中浮现,紧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到片刻的工夫,坑底就铺满了累累的白骨。那些白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每一根骨头上都残留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生前的痛苦与不甘。它们堆积成了祭台的基座,一层又一层地垒高。

      在祭台成形的那一刻,洞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他们昨晚刚刚见过的那个小孩,但此刻小孩的模样与昨晚有了明显的不同:他的身形缩小了许多,从昨夜那个虽然年幼却透着诡异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更加稚嫩、更加幼小的状态。他站在洞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坑底的祭台,然后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小小的身体躺在了祭台的中央。

      小孩躺在那祭台上,身体微微蜷缩,而在他的身边,一轮又一轮的死亡正在发生,那些被诱惑控制的人,一批一批的来到山洞,毫无知觉地跳了下来,成为一具具白骨,白骨上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性消解,化为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小孩的身体。每一道细流的注入,都让小孩的身形微微长大一分。

      那是数以万计的性命汇聚而成的力量,在滋养着这个孩子的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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