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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万疆长鉴(十五) 轮回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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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出现的瞬间,周遭的林子里像是被搅动了沉渣的死水,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不敢轻易露面的不干净东西,被阴差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一激,全都疯了似的涌了出来。它们在阴差的手里被拧成了攻击的工具,扭曲的身影裹挟着怨气与哀嚎,朝着离九扑了过去。
然而这些都不够看,离九站在那里,周身妖气翻涌,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黑色火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在他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被他三下五除二便打散在地,连同那几个操控它们的阴差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着再也爬不起来。
阴差倒地的瞬间,林子两侧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两个身影几乎是同时出现。
左边的那一个,身披白色流苏,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素净得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唯一的一抹颜色落在她的眉心,那一点朱砂般的红妆,像是雪地上绽开的一朵梅花,清冷而孤绝。这身装扮,举世无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即使是在那人早已身故后。清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刹那,眉头紧皱,“那是上任妖皇流缨彩。”
右边的身影则要粗犷得多,身形魁梧,气势沉凝,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那股独属于冥界上位者的威压是怎么也做不了假的。夜启也在同时认了出来,压低声音道:“另一个就是上任的冥王鬼貅。”
清业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到底是怎样一个业阵,能接连出现这么多已故的大人物。
两位曾经站在一界之巅的存在,同时出现在这片被业障笼罩的林子里,原因不言自明。离九——这个曾经的冥界阴差,后被送往九危山,成为司业族人,如今不仅没有协助四族消除业阵,安慰业灵,反而当众剖食妖丹,又打伤了同为阴差的同僚,桩桩件件都是在妖界和冥界的脸上来回抽打。妖皇和冥王若不出面讨个公道,两族的颜面便算是彻底丢尽了。
流缨彩率先动了,无数花茎从她身后破空而出,宛如一条条灵动的白蛇,朝着离九缠缚而去。然而她的力量不知为何与清业传闻中得知的大不相同,似乎在此前被削弱了太多,那些花茎虽快,却少了几分应有的凌厉与霸道。离九身上的妖气反倒越来越强,浓烈得像是一头苏醒的凶兽,他随手一挥,烈焰般的妖气便将袭来的花茎齐齐斩断,碎裂的花瓣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带着一种凋零的美感。
鬼貅原本还想听听离九的解释,毕竟在来到此地之前,他都不是很愿意相信听到的那些传闻。而且离九终究是冥界的人,是他的属下,从前种种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是在念一道召回的令咒。然而离九对鬼貅的话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既没有敬畏,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鬼貅的劝告落了空,而离九的攻势却没有停,下一瞬,鬼貅的身上也见了伤。
就在流缨彩和鬼貅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林子的深处忽然闪过一道银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来得太快,快到像是一抹流光从夜空中划过。所有人只看到银色的袍角在风中一闪而过,连面容都来不及看清,离九便被那人带走了。银色的残影转瞬即逝,林子重新归于沉寂,只留下流缨彩和鬼貅站在原地,以及地上那些仍未散尽的妖气与血腥。
然而清业的心神却在这一刻剧烈地动荡起来。
那种熟悉感来得毫无道理,却又铺天盖地。银色袍子的轮廓、气息,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锁死的匣子里,锁芯正在一寸一寸地转动。里面关着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楚,可他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本能地想要追上去,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好几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只手狠狠地抓住了他。
是柏岐,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指箍在清业的手臂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清业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回头对上柏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温和与纵容,而是藏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深沉到近乎固执的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望星坡上忽然天旋地转,日月颠倒,斗转星移。
白昼与黑夜在头顶飞快地交替,日光和月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轮盘,流转的速度快得让人头晕目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看着周遭的景物在时间的洪流中急速变换,草木枯荣,山石移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捏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终于停了下来。
离九再次出现的时候,身上的妖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从骨子里抽走了一样。他不再有方才那股狂躁暴戾的气息,整个人变得正常了,却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脚步,身上到处都是伤,新旧交叠,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有些早已结了痂又被撕裂,整个人像是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一般。
夜启看着离九身上的那些伤痕,目光从那些伤的深浅、位置和形状上一一扫过,像是从每一道疤里读出了一段过往。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沉重。
“当时上任冥王鬼貅从望星坡回到冥界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夜启的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追溯一段尘封的往事,“但他仍然坚持,在幽都化出了一片禁地,用他自己的阴魂设置了禁令。那些产生的业阵和业灵,全都被困在了里面。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冥界都没有跟九危山有过任何联系。没多久,万鬼同哭,黑水逆流,上任冥王鬼貅归于黑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离九身上。
“当时离九回来过好多次,但他背叛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了,每次他回来,都会在十八疆里走一遭。你们也知道十八疆那地方,里面有多少冤魂厉鬼,有多少旧债血仇。
他欠的债本来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足够他轮回转世了,可这一遭又一遭地走下来,他身上的轮回线早已经淡得不像样子了,哪还有轮回的可能性。”
夜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讲述一个他理解却无法认同的选择:“直到九危山乱之后,离九最后一次回到幽都。那一次,他撤销了禁地,消除了业阵,安慰了业灵,告抚了整个冥界,让现在的冥王肆重坐稳了那个位置之后,才彻底地离开了。只是我不知道,”他的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越过幽深的林子,最终定格在离九身上,“离九还会来望星坡。”
清业的注意力,有一半被夜启的话牵着走,另一半却始终分在别处。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夜启说到“轮回线”这三个字的时候,一整晚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归一,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那反应极轻微,若是不留神根本察觉不到,或许是指尖颤了一下,或许是呼吸顿了半拍,但清业捕捉到了。
清业没有忘记泰荫村的古怪之处,没有忘记归一身后藏着的万千厉鬼,所以他一直留意着归一。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一点异样记在心里,却无暇深究。
因为随着夜启的这番话,他终于看到了。
在离九的身边,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一个影子,那是业灵。轮廓极淡,像是水面上倒映出的一道残影,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斗转星移还在继续。
时间像是一条被搅乱的河流,裹挟着所有人一路回溯。
离九每走一步,望星坡都在变化,地势在降低,山体在塌陷,那些曾经隆起的山脊和沟壑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两头用力挤压,一点一点地变了模样。
石壁重新闭合,那熟悉的洞穴逐渐显露,只是清业他们此前看到的万人冢还没有形成,望星坡成了他们所见的龙连山的模样。
只是山洞里面还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离九终究是倒下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黑,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蔓延的死气,像是他体内所有的生机都在这一刻被抽干,剩下的只有一具正在凋零的躯壳。黑色从他的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游走,吞没了皮肤,吞没了经脉,朝着心脏的方向蔓延。
然而就在他即将化为一滩死水的前一刻,山洞里面突然毫无缘由地涌进了几千个人类。
那些人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整齐划一,目光空洞无神,如同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这幅景象,让清业想起了,之前听到那个少年哼唱的调子之后,村子里被引诱的人的模样。
他们走到离九面前,在没有任何命令、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齐刷刷地自我了断。鲜血从几千具躯体中涌出,汇聚成一道道猩红的溪流,顺着地势缓缓流向离九,一点一点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血像是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离九身上蔓延的黑色停住了,然后开始倒退,从皮肤上褪去,从经脉中消散。他的身体不再变黑,反而开始变得透明,皮肤、血肉、骨骼,一层一层地淡去,像是被那几千人的鲜血洗涤了一遍,洗去了所有的罪孽与污浊。
紧跟着,在山洞的深处,凭空出现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