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M绿马

29、万疆长鉴（六） 被绑起来

　　钟声响起的那个瞬间，整个村子的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像是某种信号，然后那些东西就被唤醒了，房屋角落，树丛里面，山林深处。

　　青石板的缝隙中，夯土墙的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树冠微微晃动，泥土里浮出灰色的影子。

　　整个村子一瞬间飘满了鬼影。

　　月光照在那些半透明的躯体上，并不反射，而是穿过去，在地面上投下比正常影子淡得多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但架不住数量多。

　　几十上百道影子同时移动的时候，地面上就铺开了一层浅浅的、流动的灰色，像是整个村子的表面都蒙上了一层正在缓慢蠕动的薄纱。

　　即使柏岐和清业都算是见过世面的，看到这个场景也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一个村子就算再悠久和古老，也不可能藏着这么多的脏东西。”

　　柏岐的目光越过那些鬼影，语气里带着疑惑。

　　钟声还在继续，不是连续的敲击，是那一下撞完之后，钟本身的余震一直在持续。

　　声音拖得很长，从村子深处一波一波地荡过来，每一波都比前一波衰减一些，但衰减得极慢，像是那口钟一旦被敲响就不会彻底安静下来。

　　余音在空气里震出肉眼看不见的涟漪，林子方看见那些鬼影的身体在每一波余音扫过的时候都会轻轻一颤，边缘泛起细小的波纹，像是在水面投了石子。

　　清业却没有看那些鬼影，而是从钟声响起的瞬间，就在那持续不断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什么。

　　钟声的余震和余震之间，有一段极其短暂的间隙，短到正常人的耳朵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在那段间隙里，有另一种声音漏出来。尖细的、撕裂的、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但又比那尖锐百倍的声响，从山体深处穿透土层和岩石，穿透层层叠叠的建筑结构，挤过钟声的缝隙，钻进了清业的耳朵里。

　　那是厉鬼的凄厉声，清业的脸色变得沉重。

　　那些向他们逐渐靠拢的的脏东西，很快就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明器店后方的屋子里面还躺着十几个阳气十足的力工，那些鬼影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像是一条顺着水流往下漂的鱼突然感知到了上游有食物，身体猛地一横。灰白色的影子停在空地上，半透明的头颅缓慢地转动，朝向后方那排屋子的方向。

　　十几个青壮年男人的阳气，对阴魂来说就是一桌摆在明面上的宴席。最近的那几个影子已经飘到了屋子门前，灰白色的手指伸向门板，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木板上结了一层薄霜。

　　然后一道幽蓝色的光从门板上炸开，是清业之前离开时，为了以防万一留下的印记。

　　那道光在门板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像水银一样沿着门框流下去，在地面上铺开一条蓝色的线，把那排屋子整个圈了进去。那些被弹开的鬼影在光圈外面徘徊，灰白色的面孔上浮现出犹豫和不甘，但没有一个敢再往前踏一步。

　　不过还没等柏岐和清业动手收拾这些鬼影，它们像是在一瞬间感受到号召一般，全都朝着村东头的方向，全速前进。

　　为了防止林子方再遭遇之前的状况，清业在他的额头上轻点，一个幽蓝色的徽记出现。

　　三人顺着鬼影消失的方向，赶忙追了过去。

　　就在他们离开没多久，传来吱呀一声。

　　明器店后方屋子的门被打开，四五个脖子后方纹着骷髅头的力工，背着硕大的背包，从屋子里鱼贯而出。

　　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他在原地站定，分辨了一下方向，就带着剩余的人朝着村子南面行进，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毕竟清业听到了厉鬼的声音，想起除了那十几个力工外，还有整个村子里的人。

　　担心出事儿，清业一路上走在最前面，速度很快，但路线不是笔直的。

　　从明器店到村东头，中间要穿过大半个村子，村道两边是挨家挨户的民房，土墙黑瓦，在月光下排成沉默的两列。每一户的门都关着，窗户里没有灯光。

　　但清业在经过每一户门口的时候都会偏一下头，视线扫过门缝和窗棂，耳朵捕捉着从房屋内部传出来的任何一点声响。

　　很快他就听到一些动静，不是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呼噜声，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又拼命想要喊出来的声音。

　　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床板在剧烈地晃动，木头和木头之间的榫卯被拉扯得吱呀作响，频率很快，幅度很大，像是有一个人在床上拼命地翻滚挣扎。

　　清业推开门走进去，跟在他身后的林子方和柏岐，在看到屋子里面的场景后，齐刷刷地站住了脚步。

　　月光从他们身后涌进去，照亮了正屋靠墙的一张木床，床上绑着一个人。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月光照进去的时候反射出一种浑浊的、像是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的颜色。

　　他在挣扎，布条被绷到了极限，勒进被褥里，在手腕的位置拧成细紧的一股。

　　“这是什么新近的仪式吗？”

　　柏岐的脑袋从清业一侧的肩膀后探出，看了一眼后，有些嫌弃地戳了戳清业的肩膀，“斋主，这个村子里没准藏着一个变态？”

　　明知道他都看了出来，是在插科打诨，清业却还是出声解释。

　　“那些布条打的是活扣，布条和皮肤接触的位置还垫了一层更软的棉絮，布条上还有磨损的痕迹。

　　说明绑他的人是为了他好，很可能出于某些不知名的原因，男人失去了意识，或许还有其他伤害自己的行为，所有有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把他捆在这里。

　　而且这种状况应该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清业扫了一眼后，带着他们退了出去，只在门上留下一个幽蓝色的印记。

　　“我们不救人吗？”

　　林子方出了屋子，有些好奇地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他们失去意识的原因，而且这人我白天见过，当时他是清醒的。在找到原因之前，屋子里面是最安全的。”

　　清业解释的时候，又迅速推开第二户的院落。

　　一路看过来，林子方和柏岐都快麻木了，几乎家家户户床上都绑着人。

　　柏岐伸手搔了搔腮帮子，这个动作被清业捕捉到，他随即转向对方，“你发现什么了？”

　　柏岐没想到他会这么敏锐，脸上的惊讶迅速被敛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斋主怎么知道？难不成斋主一直在默默地偷窥......唔......”

　　清业冷着脸，用一根手指抵着柏岐越靠越近的肩头，把人推开，“不愿意说就算了，村东头还有疑似厉鬼在等着。”

　　清业也不做过多的纠缠，带着林子方就往下一户去。

　　“哎呀，你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柏岐瘪瘪嘴，快步跟上去，“除了那个叫归一的看起来年青一点，这个村子似乎没有青少年，刚才被绑在床上的人也都是上了年纪的男性。”

　　清业从进村之后，就发现村子里女性很少，他本来以为是有什么习俗，女性不方便出门。

　　现在经柏岐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什么。

　　说话间，三人已经靠近村东头。

　　隔着很远，三人看到了归一。

　　村东头的地势逐渐开阔起来，房屋在这里变得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空地。

　　归一就站在空地中央。

　　他的姿势说不上放松，肩膀微微端着，头朝左右转了转，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周围的树枝都没动，只有他的衣摆像是被风卷起一般，微微摆动。

　　归一脸上露出疑惑。

　　他看不见身后的东西，林子方意识到。

　　清业和柏岐同时立住脚步，并不是因为归一，而是因为他身后立着的东西。

　　他们不久前才看到躺在床上被束缚着的归六七，此刻正出现在归一的身后，不同的是他的身体上缠着白色的虚影铁链。

　　林子方认出那是归六七的业灵。

　　而归六七的业灵此刻正张开双臂，挡在归一和那片阴影之间。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地方，就是最朴素的、一个人想要护住身后另一个人的姿态。双脚分开站立，重心微微下沉，两条胳膊朝左右张开到最大，手掌向外翻，像是在撑住一堵看不见的墙。

　　清业认出归六七的业灵挡着的是由无数只厉鬼聚集起来的阴影，那阴影高千丈，呈一道巨大的喇叭状向上扩散开来，越往上越大。

　　而这由厉鬼聚集而成的阴影，一方面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那些被召唤出来的鬼影，包括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怨气鬼，一面则在瞅准机会，伺机想要噬咬归一。

　　它尝试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被归六七给挡了回来。

　　归六七的身体在千丈高的厉鬼面前小得可笑，像是一个人站在海啸前面伸开了手臂。

　　但当那个黑色的头部轮廓咬下来的时候，他身上那些白色的虚影铁链就会猛地亮起来，把厉鬼的攻击挡了回去。

　　厉鬼不想放弃，尤其是在看到林子方出现的时候，它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

　　那阴影瞬间做出决定，拖着长长的尾巴，就要往林子方的身体里撞。

　　就在这时，空地的一侧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的速度很快，几乎眨眼之间，就挡在了林子方的面前，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