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M绿马

30、万疆长鉴（七） 无源鬼

　　穿中山装的男人，从斜刺里掷出的那根长长的棍子，带着一股子凛冽的阴风，精准地横在了林子方的面前。那棍子上端缀着几簇跳动的火星，猩红猩红的，在浓稠的夜色里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像是烧红的烙铁贴近了冰水。

　　阴影里最先成型的那只厉鬼，原本正张牙舞爪地朝林子方扑过去，五指成爪，指尖泛着乌青色的寒光，眼看就要够着林子方的衣领了。可那棍子来得太突然，厉鬼的爪子不偏不倚地碰到了棍端缀着的火星，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滚油锅里溅进了一滴水，那厉鬼猛地缩回手去，整个身形都往后掠了足足丈余。它的指尖上冒出一缕青烟，竟像是被实实在在烫伤了一般，发出一声尖利又短促的嘶鸣，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却又转瞬被吞没在夜色里。

　　棍子上却有金光猛地一闪，起初只是一线，随即迅速蔓延开来，沿着棍身蜿蜒而上，所过之处浮现出一行古朴的铭文。那铭文字体奇崛，笔画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严之气，像是刻在千年古钟上的律令。金光流转之间，铭文开始缓缓转动起来，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低响，仿佛某种古老的机括正在运转。金光照在那厉鬼身上，厉鬼就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却动弹不得。

　　清业的目光一落在那根棍子上，瞳孔便微微一缩。

　　他认出来了——那是阴差的火签。

　　这东西他见过不止一次，阴差拘魂拿鬼，靠的就是这根火签，签上的铭文会在鬼魂被镇住的瞬间，逐字逐句地浮现出那厉鬼生前的罪业与姓名，像是阎罗殿前的判书，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方便阴差叫魂。等到铭文完整呈现，鬼魂便会被火签收入其中，带回冥界发落。

　　清业心里有了底，便抬眼往阴差那边看去。

　　来的是一队阴差，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气，面容半隐在树影里，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清业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阴差与他打过交道，叫夜启，是现任冥王肆重的左膀右臂，在整个冥界里头算是排得上号的，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来做这种叫魂的小事儿。

　　清业原本想的是，既然夜启都亲自出手了，那这厉鬼必然跑不掉。他便不急着上前，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打算等夜启把厉鬼收伏之后再出声打个招呼，顺带问一问这厉鬼的来历。毕竟这东西跟在归一身后那副伺机噬咬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孤魂野鬼。

　　可事情却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火签上的铭文转速越来越快，金光也愈发明亮，几乎要把整片空地都照透了。按照往常的经验，铭文转到这个速度，厉鬼的生平和姓名就该浮现出来了。可清业盯了半天，那火签上除了飞速旋转的铭文之外，竟是一片空白。没有字迹浮现，没有生平显现，甚至连一丝墨痕都看不到。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高速旋转的铭文之间，忽然生出了一簇幽蓝色的火苗。那火苗的颜色极冷极淡，像是深冬寒夜里坟头上跳动的磷火，又像是从极深的水底透上来的一线冷光。它从铭文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火签的棍身缓缓蔓延，所过之处，金光竟然被压了下去，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节节败退。

　　幽蓝色的鬼火在火签上无声地燃烧着，没有温度，却让人无端觉得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凉意。

　　清业的眉头猛地拧紧，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疑色，而夜启隐在暗处的下颌线条骤然绷紧，握着火签的手微微往回一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大家都在注意那根火签的怪异之处时，只有柏岐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还一头雾水的归一身上。

　　夜启到底是老练的，眼见火签压不住那厉鬼，当机立断，手腕一翻，将火签猛地往回收。那根缀着火星的长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铭文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幽蓝色的鬼火也随之消散，像是被掐灭了灯芯一般。火签重新变得乌沉沉的，被夜启握在手中，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模样。

　　火签一撤，那股镇压的力量便消失了。厉鬼像是一条挣脱了钩子的鱼，猛地往后一缩，整个身形重新融入了那团浓稠的阴影之中。

　　它本来就因为无法靠近归一，而吃不到正餐，恰巧赶上清业和柏岐带着林子方凑过来，就想先用点心垫一垫，没想到这边有个更厉害的。

　　现下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还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死死地盯着归一的方向，像是猎犬盯着近在咫尺却又够不着的猎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呜咽声。

　　不过它的确退回去了，火签虽然没有把它收走，可那一行阴差个个严阵以待，身上的阴气浓烈得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厉鬼再凶，也不敢当着这么多阴差的面硬闯，而且它似乎被那团阴影所限制，只能缩起来，不甘地徘徊着。

　　然而那团阴影并没有散去。

　　它继续缀在归一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是粘在脚跟后面的一块脏东西，怎么甩都甩不掉。阴影的边缘不停地蠕动着，时不时会猛地往前探出一截，像是厉鬼在试探着伸手去抓归一的后背，可每一次都堪堪被归六七的业灵给挡住了。

　　眼看这诡异的对峙，达到微妙的平衡，夜启快步上前，“斋主，没想到在这里碰上您，刚才献丑了，没有惊扰到您吧？”

　　自从九危山大乱之后，除了魔界本就跟恪守上任魔尊千烨的遗言，跟九业斋保持良好的关系外，人、妖、冥三界也都逐渐修复与九业斋的关系。

　　毕竟如果没有清业和九业斋的存在，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清业让他不用这么客气，“对了，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

　　“不瞒斋主，冥界不仅跑出了几个怨气鬼，还有十几个阴差相继失踪了，就连范八也联系不上，肆重大人忧心如焚，派我来查看情况，我发现所有的阴差失踪前，最后留下的气息都在泰荫村，就先来这里看看。

　　哪知道刚到这里，就发现后山有很重的死气，本来想去探查一番的。

　　结果感觉到这边有厉鬼和怨气鬼的味道，怕伤到人，只好先赶了过来，没想到会碰到斋主。”

　　这些情况跟清业猜测的差不多，他比较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刚才那火签，为什么对那只厉鬼没什么作用？”

　　清业毕竟不是冥界的人，有一些情况也只是听范八说过，但了解的并不透彻。

　　说到这里，夜启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怎么？是涉及到冥界的一些私隐，不方便告知于我吗？”

　　清业很是奇怪，对归一身后的那团阴影更加好奇了。

　　“那倒不是，”夜启赶忙摆手，“那人的身上有古怪，身后的阴影里怕是有成千上万只厉鬼。”

　　他抬眼示意了一下归一的方向，这才继续说道，“斋主有所不知，我冥界鬼差的火签，就算面对的是不计其数的厉鬼，也不会失灵，只除了一种状况。”

　　“无源鬼，他身后的无数只厉鬼都是无源鬼对吗？”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柏岐，看到夜启犹犹豫豫的，就帮他说了出来。

　　“阁下怎么知道？”

　　夜启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了林子方和柏岐两个人。

　　毕竟他也需要经常跟九业斋打交道，所以对其内部人员很了解，可从来没有见过林子方和柏岐二人。

　　林子方还好一点，夜启能感觉到他似乎就是个普通人，只以为清业是因为这个人类才来的泰荫村。

　　可柏岐额头上的火红徽记实在太扎眼，既像是司业族，却又不甚相同，所以夜启有些拿不准。

　　尤其是现在连他都只是听说过，而没有见过的无源鬼，对方却似乎很了解内情。

　　注意到夜启警惕的眼神，清业只好开口为对方解释，“这位是新任魔尊，现在也算是九业斋的一员了。”

　　有了清业的担保，夜启的担心迅速褪去，“魔尊大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客气客气。”

　　柏岐笑眯眯地，似乎很高兴清业为自己说话。

　　“无源鬼是什么？”

　　清业打断他俩虚假的客套，直接问起柏岐。

　　“无源鬼的来历很复杂，简而言之是因为阴差......”

　　柏岐的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与此同时，他扯住清业的手腕，把人拉至自己的身后，与此同时目光盯着归一一侧的地面。

　　清业不太适应跟别人靠的太近，他想挣开手腕，却被柏岐拉的更紧。

　　他直觉柏岐的力道不像是在开玩笑，对方周身的气质也跟着发生了变化，这才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归一。

　　归一似乎很在意阴差的出现，从刚才夜启出现后，他的面容就有些不悦。

　　思考再三，垂在身旁一侧的手指动了动，紧跟着地面几个坑洼里面的水，似乎开始挪动。

　　清业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发现那坑洼里的东西似乎并不是水，尤其在月光的映衬下，还微微反着光亮。

　　“那是什......”

　　砰——

　　清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边传来的剧烈的爆炸声给打断。

　　后山突然被炸开，与此同时，清业感觉到似乎什么屏障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