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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万疆长鉴(五) 怨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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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业早就识破了自己的诡计,而林子方是个迟钝的怪人。
柏岐的恶作剧没有让两人大惊失色,他讪讪然恢复原本的模样,点亮了明器店柜台上的一只蜡烛。
昏黄的烛光下,他跟清业和林子方讲述自己前一天的见闻。
“那个归六七昨天晚上就被装进了棺材,但今早就活了过来,看起来跟活人没什么两样。”
柏岐对恶作剧吓人这件事情有独钟,配合这种烛光,用阴气森森的语调讲故事。
清业说起早上九业斋只收到了一张柬帖的怪事儿,“从进入这个村子之后,我就探查过,没有感觉到这周围有业灵的气息,造成这种状况,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这附近没有业灵。
二是有人用什么办法,刻意将业灵的气息隐藏了起来,因为九业斋确实收到了柬帖,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大。”
“你说范八的求救信里面,说了‘泰荫村,八里亭’?”
清业反问。
“嗯,但是整个村子我都找遍了,并没有发现有亭子,更不用说什么八里亭了。”柏岐的袖袍一挥,刚才被击退的那些阴魂已经重新回到了纸扎的身体里,他伸手一指,“还有这阴魂的数量也太多了点。”
站在这里继续讨论下去是不会有答案的,三人互通完有无之后,就打算趁着天黑出去查看一番。
三人前后脚迈出明器店的门槛。
林子方走在最后面,一只脚刚踏出去,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跟上,就感觉迎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
那不是冷,是冷到了极致之后变成的一种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他呼出的气在嘴唇前面凝成了冰晶,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眨眼的时候能听见冰碴摩擦的细微声响。
温度是骤然降下来的。
上一秒还是村子夜晚正常的凉意,下一秒就是能把骨头冻裂的极寒。
地面在三人脚下发出连续的脆响,一层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的脚底向外蔓延开去,像是有人在地砖上泼了一盆液氮。
冰霜爬过青石板,爬上明器店的门槛,爬上两边的墙壁,在那些斑驳的木板上凝出密密麻麻的霜花。
然后他们三个同时抬起了头。
面前是昏黄的灯光,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纸扎,是墙上挂着的旦角纸人和柜台上那只纸糊的画眉鸟。穿堂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柄烛火晃动,光影在那些纸扎的脸上来回摇摆。
他们又站在了明器店里面。
这诡异的挪动,让林子方下意识向清业和柏岐中间靠了半步。
然后他看到刚才被柏岐按进纸扎里的阴魂,又被抽了出来。
每一团阴魂从纸扎里被剥离出来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类似布帛撕裂的声音,但更细、更尖,像是什么东西在极高频率上的惨叫。
被抽出的阴魂没有散开,它们在明器店中央的半空中汇聚。一团接一团地撞在一起,互相挤压,互相渗透,互相纠缠。灰影与灰影之间的边界在接触的瞬间就模糊了,像是不同颜色的墨水滴进了同一杯水里。
然后那一整团扭曲的灰色物质开始向上流动,所有的阴魂都朝着明器店最深处那片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涌去。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很高。
高到林子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全貌。明器店的天花板本来不矮,老式的挑高结构,少说也有四米出头,可那道影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以上,身体的上半部分直接没入了屋顶的黑暗里,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能看见一双垂下来的手臂,和手臂尽头两只过分长的手掌,手指几乎要碰到地面。
怨气鬼。
清业和柏岐第一眼看到那高大的影子,就认了出来。
那些从纸扎里抽出来的阴魂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它的身体。灰色的物质顺着它垂下的手指爬上去,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终融入那片站在黑暗中的巨大躯干里。每吸收一缕阴魂,那道影子的轮廓就凝实一分。
林子方终于看清了它的头部,或者说,它头部的位置上顶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钓钟的形状。
倒扣的钟身,上窄下宽,边缘翻卷出一圈类似嘴唇的结构。
钟身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纹路全都在缓慢地蠕动。那不是花纹,是一张一张嵌在钟面上的脸。那些被吸收进去的阴魂并没有消失,它们全都浮在那口钓钟的表面,五官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钓钟微微转动了一下。
林子方感觉到了一阵吸力,像是有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那个钓钟的方向延伸过来,勾住了他的骨头缝,在把他整个人往那个方向拽。
一阵阴冷的风从店堂深处吹过来,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而是从怨气鬼的方向涌出来的,带着一股腐甜的气味,像是存放了太久的线香和纸钱混合在一起发酵了几十年。
明器店里唯一的光源,那盏烛火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然后是风声。
纸扎全都飘了起来,那些失去阴魂之后变得轻飘飘的空壳子被风卷起,竹篾和彩纸在黑暗中旋转翻飞,互相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仙鹤、骏马、金山银山、童男童女,所有的纸扎都在那一阵阴风里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朝着怨气鬼的方向飞过去。它们在半空中打着旋,像是被卷入了一道看不见的漩涡。
这种吸力对林子方同样有效。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脚底下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块板子,整个人瞬间就失去了与地面之间的所有联系,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半空中飞去。
他听见自己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听见柏岐喊了一声什么但听不清内容,看见那口布满面孔的钓钟在自己眼前越放越大。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林子方在那个瞬间只觉得庆幸。柏岐的五指像是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脚踝,猛地往回一拽,把已经飞到半空中的林子方硬生生拉了回来。
林子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个,因为柏岐已经松开了他的脚踝,直接站直了身体。
火光从柏岐的背后绽开。
那是从肩胛骨的位置长出来的,金属的质感,半边翅膀的形态。不是一般鸟羽的形状,更像是某种锻造出来的兵器被拆解成了一片一片的翼板,每一片翼板上都镌刻着林子方看不懂的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铁。火光从那些纹路里渗出来,沿着翼板的边缘燃烧,青红交织的火焰在金属表面跳跃翻涌,照亮了半间明器店。
柏岐振了一下翅膀,那半边的金属翅膀猛地展开,翼板之间的缝隙里喷出大片的火焰,横扫过整间明器店的内部。
火焰像是一把烧红了的大扫帚,从地面扫到天花板,把那些正在飞向怨气鬼的纸扎碎片全部吞没。
火光所过之处,彩纸瞬间焦黑卷曲,竹篾爆出噼啪的火星,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残破纸扎在火焰里化为灰烬,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而一侧的清业已经握住了黑木锏,甩了出去。
黑木锏砸在钓钟上的时候,林子方看到了怨气鬼和周围那些阴魂之间显现出了无数条线。那些线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是拉长了的蛛丝,又像是凝固的烟雾。
每一根线的一头连接着钓钟表面的一张面孔,另一头连接着明器店里那些还没有被完全吞噬的阴魂碎片。
怨气鬼正是通过这些线在拉扯周围的阴气,像一个蹲在蛛网中央的蜘蛛。
黑木锏砸下去的位置,那些线全部断裂了。
那些正在被拉扯过来的阴魂碎片失去了牵引力,被柏岐的袖子一卷收了起来。
怨气鬼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钓钟表面那些面孔同时扭曲到了极致,嘴巴张到了不应该张开的角度,无声的尖叫声在林子方的脑子里震得他眼前发白。
然后清业抽回黑木锏,一只手直接捏住了怨气鬼的脖子。
钓钟和躯干连接的位置是整个怨气鬼身体最细的部分,但那个‘最细’也只是相对而言——少说也有水桶粗细。
清业的手指扣在那上面,指尖陷了进去,那些浮在表面的阴魂面孔在他的指缝间疯狂地扭动挣扎,清业的手指慢慢收紧,把所有的空隙全部压实,怨气鬼五丈高的庞大身躯在他手里开始缩小。
直到清业的手完全收拢,怨气鬼被捏成黑豆大小,最后被他收进一个小瓶子里。
柏岐的翅膀又是一振,怨气鬼所化的虚假的明器店被火光所吞噬。
林子方回过神来,发现他们三个人就站在明器店的门口,刚才的冷意已经完全消失,青石板也恢复了原样。
林子方摸了一把额头,手心蹭过皮肤的时候带下来一层冰凉的液体,是在刚才那股极寒里凝在脸上的霜碴子融化了,混着他自己的冷汗一起往下淌。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只是还没等林子方体会到刚才的惊心动魄和劫后余生的后怕,远处就传来一阵沉重的钟声,在万籁俱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明显,像是某种召唤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