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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万疆长鉴(四) 你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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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村没走多久,就看到一家明器店,没有招牌,里面的东西很齐全。
就像刘宇安所说的那样,这里的手艺很好,店里立着的几个纸扎人都栩栩如生。
归一给刘宇安看了几个穿着戏服的样子,对方立刻就下定,还指着墙上挂着的栩栩如生的鸟,说要包一整套。
归一应了下来,“村里的人正好有空,这两天可以赶出来,你们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在这里等着,后天一早就能交货。”
清业立在一旁听完跟对方搭了个话,“这么好的东西,我还以为要等许久呢,难不成你们刚赶完一个大单?”
从进村之后,清业就开始查询柏岐和范八的气息,但一无所获。
在这种情况下,要么是被别人隐去了气息,要么是他们自己主动藏了起来。
清业暂时没有更多的线索,只好拐着弯跟归一打听。
归一面色不改,“那倒是没有,毕竟我们村子有些闭塞,不是所有客人都像你们,不辞辛苦大老远地跑过来的。”
刘宇安生怕晚了,赶忙应了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本来还以为要更长的时间,这样一来可以省不少事呢。”
“就是请问归一老板,村子里面可有借住的地方?我们这人可有点多啊?”
“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明器店后面的屋子可以暂住,条件是简陋了点,辛苦各位将就。”
“不将就,不将就,有个地方睡觉就好了。”
刘宇安一口应下,十分接地气。
清业从听到归一说最近村子里没有来过外人后,就不再关注两人谈话的内容,反倒在店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到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纸扎人面前,像是突然对纸扎艺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那好,这位是归六七,归叔,他带你们去安顿。”
归一这话一出,不止是清业,就连一直摸不着头脑的林子方,也转过头看走进来的中年男子。
毕竟那张突然飞入九业斋的柬帖上,写着归六七的名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人都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可面前的男人能动,能喘气,一副活的好好的样子。
男人的长相原本有些凶狠,右侧眉毛上方有颗大痦子,但此刻在刘宇安带的那伙力工的衬托下,倒没那么可怕。
清业的兴趣终于从纸扎人身上挪开,却也没从这位归六七身上发现奇怪的地方。
“我们怎么办?也要在这里住下吗?”
林子方趁大部队转移到后方的屋子里时,小声地跟清业询问。
在清业闭关的这段时间内,瑞鸣已经跟他大致介绍了一下九业斋的情况,以及工作的内容。
他明白此行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找到失踪的范八和柏岐,另一个就是弄清楚那张写着归六七名字的柬帖为什么没有带来业灵,也没有标注清楚归六七离世的时间和地点。
刚才他也看到清业在打量归六七,此刻就想问问对方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先住下吧,如果有古怪的话,总会露出狐狸尾巴。”清业点点头,“大概就是今晚吧。”
他像是已经有了想法,林子方也跟着安下心来。
众人安顿下来已经临近傍晚,归六七十分妥善地准备好了饭食和水。
明器店的后门打开就是休息的屋子,屋子本就不大,又临时搭了三个圆桌,供众人吃饭,因此显得很拥挤。
清业和林子方跟刘宇安挤在一个桌子上,一面听对方东南西北的胡侃,一面准备吃饭。
清业对吃食不感兴趣,但东西端上来的时候,他的鼻尖细细龛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在林子方的饭碗和水杯上轻敲了一下,然后坐在一旁不打算动筷,却感觉到刚才送饭过来的归六七并未立刻离开,反而靠在窗户外,像是在观察什么。
清业想了想,最后还是端起杯子,把水喝了个干净,窗户外的人影这才离开。
晚饭后没多久,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尤其是在这闭塞的村子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更没有大面积的光亮,整个村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本来还想接着跟林子方介绍自己发家史的刘宇安,没一会儿就哈气连天,只来得及冲对方摆了摆手,就倒在地上临时搭出的床铺上了。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除了林子方和清业之外,所有人都睡着了。
后知后觉地林子方这才察觉到不对,“我们刚才吃的东西里面加料了?”
他小心翼翼地跟清业询问,却见对方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迅速熄了灯,拉着他靠在床榻上,“有人来了,快装睡。”
周围瞬间一片漆黑,林子方闭上眼睛,平稳自己的呼吸装睡。
清业的视力并不受昏暗环境的影响,他并未闭眼,一直盯着门口的位置。
不一会儿,门口映出一个熟悉的影子,那人侧耳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听到有人打呼后,却没有直接进来,而是把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清业原本以为,归一他们是看到刘宇安是个大老板,又带了这么多人,没准身上有些贵重的东西,所以想临时截个道,却没想到他们只是锁了门。
难道只是不想让他们离开这间屋子?
又过了几分钟,锁门的人也离开,林子方才跟着清业坐起来。
一把普通的锁困不住清业,他很轻易就打开,不过转身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捻着指尖在门上化出一个幽蓝色的印记。
清业原本打算先跟上刚才锁门的归六七,顺便摸一摸这个村子的底,毕竟这里处处透着不对劲。
清业带着林子方悄无声息地穿过明器店的中央。
店面不大,却堆得满满当当,纸扎的金山银山、纸糊的轿车别墅、成排的童男童女,全都安安静静地立着,薄薄的彩纸在穿堂风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空心的壳子里窃窃私语。
清业的脚步原本很快,可走到店堂正中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神经,整个人骤然顿住,随即猛地转过头去。
墙上挂着一个纸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穿着旦角戏服的纸扎媳妇。大红缎面的帔,头上簪着绒花,脸上的粉涂得雪白,两颊的胭脂艳得像要滴血。纸人做得格外精细,连袖口的滚边都用金箔贴了云纹。它被挂在墙上,脑袋微微垂着,以一个顺从的姿态。
可清业却注意到他的眼部,纸人不点睛是规矩,它的眼眶里是空的,只有两片白纸糊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清业却觉得,它在看他们。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纸人的脸,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清业注视的那几秒里,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纸人的头,转了。
幅度很小,像是有人扶着它的下巴轻轻往旁边掰了一下。原本微微低垂的脸朝向了另一侧,而现在,那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清业的眼睛一眯,再定睛看过去的时候,墙上挂着的纸人纹丝不动,脑袋还是原先的角度,垂着眼,恭顺而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黑暗造成的错觉。
清业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转身带着林子方又往前走了两步。
突然身后一阵劲风毫无征兆地炸开,清业的反应比风声还快,他几乎是在感受到气流变化的同一瞬间就拧过了身,右臂探出去的时候甚至带出了破空的轻响。
林子方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也跟着回头,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挂在墙上的那个旦角纸人,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
它的脸几乎要贴上来,空的眼眶对着林子方的眼睛,涂得猩红的嘴唇微微上翘。
而清业的一只手正掐着它的脖子。
彩纸被捏得变了形,发出吱呀一声脆响,纸人的脑袋歪向一边,脸上的胭脂被捏皱了一块。
可那个笑还挂在那里,画上去的嘴角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整个明器店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面朝各个方向的纸扎之物,在一瞬间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纸扎的仙鹤扭过了长脖子,纸糊的骏马拧过了脑袋,墙边站成一排的童男童女同时转过了脸,甚至连柜台上那只纸扎的画眉鸟都把喙对准了他们。所有的纸扎都在动,彩纸折叠的关节发出密密麻麻的细响,像是一百只手同时在揉搓糖纸。
所有的东西都在看他们。
准确地说,是在看林子方。
如果不是林子方的情绪反应迟钝,他的后背在一瞬间就应该湿透了。
不过一瞬。
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纸扎的死物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些灰蒙蒙的影子,像是烟雾又像是水渍,从彩纸的褶皱里渗出来,从竹篾的接头处溢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但每一团灰影里都能隐约辨认出人的轮廓。
它们从四面八方的纸扎里挣脱出来,然后齐刷刷地朝着林子方涌了过来。
清业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林子方容易招脏东西的体质。
他的右手松开纸人的脖子,左手已经在胸前翻出一个手印。指尖并拢的瞬间,一道幽蓝色的光自掌心荡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翻掌拍出去的刹那,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确切地说,是一只纸糊的手。
那只手不大,用白纸和细竹篾扎成,表面糊了一层薄薄的棉纸,关节处用线绳连接着,指尖还涂了淡淡的粉色。它拽住清业的袖口,力道不大,但很稳。
“不要打草惊蛇。”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林子方转过头去,看见一簇熟悉的火苗横扫过来。火苗贴着地面荡开一道弧线,那些涌上来的灰影被火舌一舔,像是被烫伤了一样发出无声的尖叫,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尺,缩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躁动不安地翻涌着,却不敢再往前凑。
而拉住清业的,是他中午打量了许久的纸扎人。她比别的童男童女都矮了一截,扎着两个圆圆的小辫,用红头绳系着,身上穿着一件翠绿色的小褂,脸上画着弯弯的眼睛和翘翘的嘴巴,看起来分外喜庆,笑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清业低下头,看着那个抓着自己袖口的小纸人。他的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甚至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那张画上去的笑脸,然后开口,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终于玩够了,舍得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