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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四端风铎(十四) 十年前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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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之前被清业和柏岐救下,小诡和狼尾已经确定他们不会伤害自己,但还是被柏岐突如其来的阴森森的声音给吓一跳。
柏岐很满意两人的反应,像个恶作剧成功的熊孩子捂着嘴笑。
反而是反应迟钝的林子方有些好奇,“为什么说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那些人在失踪的时候就可能已经被困在业阵中死亡了,但因为业阵会跟九业斋有联系,所以有人用了障眼法,制造傀儡,让他们出现在失踪后,继而死亡。”
柏岐笑够了,就一脸正色地给林子方解释。
然后拍了拍小诡的肩膀,“除了刚才所说的那个......论坛之外,你们还有关于孤儿院的其他消息吗?”
“我们其实事先查找了很多资料,”狼尾忍不住插嘴,讲述主播的起号心酸史,“都在小红那里,而且我跟小诡为了节目效果,都没有仔细查看......”
本来他们原计划是,小诡进去孤儿院转一圈,狼尾配合一惊一乍,制造惊恐的效果,最后再从把红衬衫那里搜来的社会新闻普及一下,弘扬正能量,就齐活了。
谁能想到,这孤儿院真的不干净。
小诡此时也一脸地后悔莫及,在一旁补充道,“我只约莫记得,上一任孤儿院院长是十年前去世的......”
他不舒服地揉了揉眼睛,总觉得这个黑色迷宫里的空气不太好,眼睛有些刺痛。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完刚才那句话后,周遭的空气好似安静了。
他不甚了解地抬头,发现除了那几个魔族还傻不愣登地站在几步远之外,剩下的柏岐和清业都同时看向了林子方。
尽管林子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你确定资料上记载的,孤儿院的上一任院长,十年前就去世了?”
清业察觉不对,再一次确定。
“对啊,有新闻报道过的,而且就在前几页,因为有数字,我搂了一眼就记住了。”
“可是我收到的消息,确实说的是院长在几天前才去世的......”
林子方的语调平铺直叙,说出来的话却很瘆人。
清业和柏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们并不怀疑林子方有意欺骗,只是他们先入为主,以为院长才离开没多久,就算形成业阵也不会很复杂。
但现在看来,其实有迹可循,清业、柏岐和小诡呆过的那个大巴车上,记载过的时间就是几年前。
清业和柏岐以为只是偶然,现在看来或许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再把这些话说出来吓人。
然后清业给柏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既然小诡和狼尾目前提供不了更多的线索,就赶紧先办正事,别再开小差了。
可柏岐却没有理解清业的示意,或者说错误理解对方的意思,反而笑嘻嘻地凑到清业的身边,“斋主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我就可以了,这暗送秋波的眼神我可看不懂。”
清业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不断凑近的肩膀,脸色很臭,“快点先感觉一下你的那些同族在哪里,根据规律来看,这第三个万花筒应该就是奇山他们了。”
短短的时间里,清业已经完全掌握跟柏岐说话的技巧。
不管对方耍什么花腔,都像是没听到,只专注说完自己要交代的事情就可以了。
好在在柏岐的眼里,也不是只有调戏清业这一件事情。
但因为这第三个万花筒里的环境设定,本身就是迷宫,之前魔族的人能通过彼此的味道定位同类的办法,在这里完全行不通,一行人只能迫不得已开始探索这座诡异的黑色迷宫。
清业和柏岐打头,小诡、狼尾和林子方依次列队,最后缀着魔族三兄弟。
一行人在巨大的黑色迷宫面前,微小的如蚂蚁。
一开始小诡和狼尾还觉得安全感满满,前后都有人护着,但走的时间长了,就开始觉得不舒服。
眼睛的刺痛还在加剧,而且因为这里只有一个颜色,不仔细观察就会错过拐角,直接撞在墙上。
再者即便是有转弯,直进,但因为前后左右都一样,一个恍惚,会让人丧失对时间和空间的知觉。
清业和柏岐则在不断前进的过程中,频频回头望,有时柏岐会晃悠悠地走到队尾,跟魔族三兄弟打个哈哈什么的。
但两人的目光都会在队伍每过一个转角的之后,看向他们的身后。
就会发现,本来完好的通道,在最后一人进入拐角后,那条路就会被封起来,这长长的甬道好似活着一般。
但清业和柏岐默契对视一眼,都未把此种情况言明,好似在耐心地等着什么。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行人终于拐进了一个前面没有路的岔道,来时的路也被封了起来,他们彻底被堵住了。
所有人的眼皮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印记,眼皮变得沉重。
清业察觉到眼皮很重的瞬间,一道白色的鹿角出现,亮光一闪,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清业下意识地闭眼,白梅的冷香却先于一切知觉涌入鼻腔——清冽、幽淡,像月光凝结成的细碎粉末。
他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缭绕的云雾,如煮沸的海面般翻涌不息,将山巅裹成一座浮在空中的孤岛。
山顶冷得刺骨,风从衣领袖口钻进去,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向阳那一侧的山脊上,几根冻成冰晶的树枝斜斜地伸出,像是谁随手插进雪地里的枯笔。
枝头光秃秃的,并没有白梅的影子,可这浓郁的香气却不知从何而来?
清业困惑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冷香却仿佛早已渗进空气的每一寸肌理,寻不见来处,也无从追索。
山体的两侧正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天候,阳面已有金红的晨光攀上岩壁,将积雪染成暖融融的蜜色,阴面却仍在飘着鹅毛大雪,灰白的雪片纷纷扬扬,沉入深不见底的崖谷。
这般割裂的景象摆在一处,竟生出一丝诡异的融洽,像是天地故意为之的某种隐喻。
清业仰起头,鼻尖凝着凉意,忍不住又深嗅了一下那抹白梅香气。
很熟悉,熟悉得像是他已经反复感知到多次,熟悉得让胸口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涩。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些冰封的树枝,想确认什么,却忽然注意到——那树枝的位置,似乎与平常的视野有些不同。
清业的呼吸一滞,他缓缓垂下视线,这才察觉到自己视野的高度出了差错。他像是……变矮了,矮得像个孩子。
他迟疑地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细小,指节圆润得尚未褪去婴儿肥,掌心还带着未散尽的暖意——是孩子的手。
他翻转手腕,袖口滑落,露出更小的手臂,然后是整个缩水的身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坍缩,将他塞回某个久远得几乎遗忘的躯壳。
还没等他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团软白的兔毛披风便兜头裹了下来,绒毛蹭过脸颊,暖意瞬间围拢。头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呱唧”一声脆响,力道不大,却带着熟稔的亲昵。
“小怪物?不冷吗?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声音从身后传来,含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像偷了腥的猫,藏着得逞后的闷声笑意。
光是听着这语调,清业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弯起的眉眼,还有那副故作正经却掩不住揶揄的神情。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看清来人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天际骤变。翻涌着暖阳的天空忽然被泼上一层浓烈的殷红,像打翻了朱砂,又像谁在天幕上缓缓展开一面血色的旗。阳光陡然变得刺目而滚烫,金红的光芒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将云海烧成一片沸腾的火海。
逆光之中,清业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轮廓。
对方穿着一袭白袍,衣袂在灼热的风中猎猎翻飞,如一只即将振翅的白鹤。光影太过强烈,那人的面容被融化成一片模糊的亮白,怎么也看不真切。
直到一股外力猝不及防地拍在脑门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荡开层层涟漪。
那片炸裂般的殷红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住,迅速向中心坍缩。
漫天的金红、翻涌的云海、飘飞的大雪、衣袂翻飞的白袍。
一切都在瞬间被压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亮得刺眼,亮得令人心悸。然后那光点也熄灭了。
周遭的一切完全沉入了黑暗。
清业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无边的虚空里,没有重量,也没有归处。
然后,黑暗开始退潮。
最先回来的是知觉,后背抵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带着微微的凉意。
然后是触觉,有人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微微发着抖。
接着是听觉,先是嗡嗡的耳鸣,渐渐地,耳鸣退去,有呼吸声变得清晰,急促的、压抑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呼吸。
清业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眨了眨眼,那层雾慢慢散去,露出上方一张放大了的脸。
是柏岐。
看到他醒来,柏岐脸上焦急的表情褪去,换上一惯的调笑,“不就是一个惊觉阵嘛,怎么半天叫不醒,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他一脸的求知欲,好像知道清业到底被什么东西吓住了,比替周身其他人从惊恐中抽离出来还要更重要。
清业实在无法心平气和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挣脱柏岐的怀抱,双手结出一个幽蓝色的印记,抹过所有人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