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M绿马

16、四端风铎（十五） 帮他们完

　　“呜呜呜......吓死我了，”小诡刚一清醒，就抱着狼尾大声哭泣，“我刚才看到我们的粉丝都脱粉了，有的还变成黑粉了......”

　　“我也是，”狼尾抹了一把鼻涕，就往好兄弟身上蹭，“我还看见我珍藏的手办被亲戚家的熊孩子霍霍，我差点剁了那个小崽子。”

　　即使人类和魔族的悲伤并不能互通，也不妨碍魔族三兄弟抱在一起取暖。

　　“我刚才看到阿大家的第三个小崽子还没有化形，愁得我尾巴都快秃了......”虎四后怕地捋着自己的尾巴找手感。

　　“我看到的更恐怖一点，七叔家的那对儿魔侣，三天两头打架，我的房子被来来回回拆了好几次......”其中一只蛟魔不甘示弱，想比一比谁在惊觉阵里看到的情况更恐怖。

　　清业捂着额头，站在一旁，有些无语这些人人魔魔都在想什么，顺便逃避柏岐对自己的追问。

　　陷入惊觉阵里的人，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就像小诡他们一样。

　　虽然恐惧的内容有些奇特，但到底没有脱离这样的限制。

　　可清业却觉得自己刚才看到的场景，一点也不恐惧，甚至还很温馨，他没有忘记在觉得眼皮沉重的同时，又看到了那一抹白色的鹿角。

　　“还没来得及问你，这小孩是什么情况？”

　　柏岐看从清业的嘴里问不出什么状况，再加上林子方一个人站在涕泗横流的其他人中，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有些疑惑地开口。

　　“他一点都没有受到惊觉阵的影响。”

　　还有孤儿院院长最近才去世的消息，也是林子方告知的。

　　柏岐围着对方开始转圈，试图观察他的特殊之处。

　　‘压迫’的情绪还没跑完林子方的脑回路，他大大方方的任柏岐看，还十分有兴趣地与那群终于恢复正常的人魔谈论，他们看到的可怕景象。

　　清业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便瞥见一道影子。

　　那影子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尾从深水区骤然窜出的鱼，从斜刺里猛地冲出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冷的风，目标明确——朝着林子方的方向直扑过去。

　　清业反应迅速，伸出手，五指精准地掐住了那东西的脖颈，手臂发力，借着那股冲势猛地一拧，将那影子狠狠摔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那东西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埃。

　　除了柏岐和林子方之外的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住了。

　　因为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清业脸色变得不太好，迅速切换成了战斗状态。

　　而只有柏岐、清业和林子方能看到两侧漆黑的墙壁逼仄而压抑，墙面粗糙，上面不知何时布满了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挤压过，而整条甬道挤满了人影。

　　他们或站或坐，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直挺挺地立在甬道中央，姿态各异，却都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雕塑。

　　他们的面容模糊，轮廓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晕染开来，看不真切。唯有那一双双眼睛，空洞地朝着前方，不知在凝视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在凝视。

　　真正让所有人瞳孔收缩的是，缠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灰色的虚影铁链，从每个人的肩头、腰间、手腕、脚踝处蜿蜒而出，像一条条没有实体的蛇，在空气中缓缓游动。

　　那些锁链半透明，透着病态的灰白色光泽，仿佛是用雾气和灰烬凝成的。它们缠绕着那些身影，一圈又一圈，无一例外地，都将那些身影牢牢地束缚住。

　　“那些就是业灵吗？”

　　林子方想起之前在幻海的孤儿院里见过的那些小孩子，他们身上也缠着虚影铁链，只不过小孩身上的是白色的，而这里的灰色的。

　　“所谓业灵并不是生灵的三毒六欲所化，那捆住人影的虚影铁链才是生灵的三毒六欲所生出的执念，这些执念束缚着业灵，让他们不得不完成主人所执着的事情。

　　一般情况下，人的执念是白色，颜色变深就意味着业灵已经生怨，或者受了什么东西的影响，例如你刚才看到的那种黑雾，如果束缚完全变成黑色，跟业灵融合在一起，就会生出你刚才看到的黑雾，很危险。”

　　清业其实没有完全理解柏岐的话，总觉得在对方的语气里，那些业灵似乎跟生灵没有什么关系，却被如此束缚。

　　“那只要帮他们完成愿望，他们就会得到解脱吗？”

　　林子方想起之前清业发动的问业、安业阵法，就追问道。

　　柏岐却没有回答，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望向清业和那些业灵的目光也变得深远，好似在透过他们看些什么。

　　之前的的柏岐总是笑意吟吟，即便是身处危险的业阵中，也从未有过这般严肃。

　　林子方不由地的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另一头的清业，没时间注意角落里的这点不同，因为从业灵出现的刹那，他已经凭空掏出了黑木锏，横扫而出。

　　黑木锏所过之处，空气中荡开一圈近乎透明的涟漪，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向外扩散。那涟漪掠过甬道两侧，拂过那些被灰色锁链束缚的人影，也拂过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残存气息。

　　下一秒，小诡、狼尾和魔族三兄弟就被一层薄薄的光幕拢住了。

　　那光幕极淡，像是月光透过纱帐洒下的那种柔软的白，若有若无，却将他们与这片死寂之地隔了开来。

　　清业一眼扫过那些业灵，就感觉到了他们濒死前的状况。

　　一片完全的黑暗，是彻底的、没有尽头的、能吞噬一切的，像是被人蒙上了眼睛推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密闭空间，上下左右全是虚空，伸手触不到任何东西，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那黑暗吞没，安静得令人发疯。

　　他们就在这样的黑暗中躺着，或者站着，或者蜷缩着。

　　手臂上传来刺痛，是那种被尖锐的金属贯穿的痛，痛感从伤口处炸开，沿着神经向上爬升，蔓延至肩膀、胸腔、每一根肋骨。

　　然后是冰冷的麻木，血液从伤口涌出，带着体温一起流失，身体像是一个漏了底的容器，怎么都堵不住那个缺口。

　　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却一刻不停。

　　意识开始模糊，边界变得暧昧不清，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周围混沌的空气。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已经失去了力气。

　　时间在那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过多久。疼痛早已感觉不到了，甚至连恐惧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本能的、近乎机械的执着——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在那一大片模糊的、纠缠在一起的残念中，清业捕捉到了一些画面。

　　是一家三口。

　　孩子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放在家里的书桌上，压在花瓶下面，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母亲为此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眼角笑出的纹路比平时深了许多。父亲嘴上不说，却偷偷给孩子换了一台新电脑，说是‘上大学用得着’。

　　然后他们决定出去玩一趟，算是庆祝，也算是一家三口难得凑在一起的闲暇。孩子选了那个地方，说在网上看到照片很漂亮，想去看看。

　　母亲说好，父亲说行。他们收拾了行李，带了孩子最爱吃的零食，母亲还特意织了一条围巾，说山里的风大，别着凉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突遭横祸，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落在人身上却像一座山。

　　旋地转的视野、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玻璃碎裂时那种清脆而残忍的声响、母亲喊孩子名字的声音被截断在半空中、父亲的手臂伸过来试图挡住什么。

　　然后就是那片黑暗了，那片吞没一切的、沉默的、冰冷的黑暗。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一片记忆碎片的深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不知道是谁做的。没有任何答案，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莫名其妙地，从阳光下被拽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们的业灵已经四散开来，就在这里飘荡着。被这片黑暗囚禁着，被时间缓慢地消磨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清业再次挥出黑木锏，锏尖指向甬道上方的虚空。

　　那里原本只有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凝固了千百年的墨汁。但在锏尖触及的那一瞬间，黑暗开始松动，像冰面下的春水开始涌动，从最深处泛起一丝微光。

　　万业树出现，树枝上，挂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光芒洒落下来，照亮了甬道。

　　那些原本模糊的、灰蒙蒙的、像水墨洇开一样的人影，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开始发生变化。

　　残破的面容被补足，缺失的躯体被充盈，消失的记忆被找回，丢失的亲人被想起，灰色虚影铁链逐渐从他们的身上被剥离。

　　他们抬起头，看向清业。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感激，有释然，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隐隐的期盼。

　　清业站在那里，黑木锏垂在身侧。他的面容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

　　只是在对方望过来的时候，轻轻地点了点头，沉稳、笃定、不容置疑。

　　足够了。

　　那些人影转过身，朝着万业树奔去。

　　树冠在他们头顶展开，庞大而温柔，像母亲的怀抱，像父亲的臂弯。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枝头摇曳，像是无数盏灯，为归家的人照亮最后一段路。

　　他们的身影没入树冠之中，与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融为一体。

　　树枝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似在诉说一句‘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