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M绿马

13、四端风铎（十二） 被上身

　　林子方一个人站在坍塌的楼道上，四周是破碎的梁柱与散落的瓦砾，脚下只剩半截儿摇摇欲坠的残板，窗外是漆黑的深渊。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最显眼的位置，没有遮掩，没有退路，像是一个活靶子，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暗处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之下。

　　风从坍塌的缺口灌进来，裹挟着腐臭与血腥的气息。

　　林子方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面上却很平静。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滞后的情绪反应，也不完全算是坏事情。

　　不多时，黑暗深处开始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利爪在碎石上摩擦，又像是低沉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紧接着，一道道黑影从废墟的缝隙中钻出，从坍塌的洞口探出，从楼道的两端汇聚而来。

　　是成群结队，被混芒之气控制的魔族。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佝偻如干尸，有的壮硕如巨猿，有的生着数条扭曲的肢体，在地上拖行出刺耳的声响。

　　而它们身上无一例外地萦绕着浓稠的混芒之气，如同披了一层墨色的斗篷，在空气中翻涌蒸腾。

　　那些混芒之气彼此交融，将整条楼道都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它们发现了林子方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如同坟地里的鬼火。

　　它们发出兴奋而饥渴的嘶吼，争先恐后地朝林子方涌去，利爪在碎石上刨出深深的沟痕，黑气随着它们的动作翻涌得更加剧烈。

　　林子方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是微微握紧了拳。他眼中倒映着那些汹涌而来的黑影，面上却不见丝毫惧色。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便交给该出手的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从斜刺里炸开，声浪裹挟着劲风横扫而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魔物被震得踉跄倒地。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身影从侧方的废墟中猛地冲出。

　　是瑞鸣，骑着一只全魔型的蛟六，身边跟着蛟七和虎四。

　　蛟魔庞大的身躯挤入狭窄的楼道，鳞甲与墙壁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碎石簌簌而落，但它浑然不觉，只是张开巨口，冲着那些魔物发出一声又一声威慑性的低吼。

　　那些魔物显然认出了同类的气息，却又感受到了某种更高级的血脉压制。

　　蛟魔那源自上古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每一只魔物的头顶。

　　随着蛟魔和虎麓行动，即使身上还沾着混芒之气的魔族同类，都被本族的血脉压制住了一两秒钟的时间。

　　这点时间对瑞鸣来说，已经足够。

　　瑞鸣骑在蛟魔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被控制住的魔物。

　　她眉心处的徽记再次亮起，幽蓝光芒绽放，与那些魔物身上翻涌的混芒之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瑞鸣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张开，一股强大的吸力自她周身弥漫开来。

　　那吸力深沉而浩大，如同深海漩涡，又如同无底深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吞噬之力。

　　魔物们身上的黑气开始剧烈翻腾，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疯狂地扭曲挣扎，试图脱离这股吸力的牵引。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些混芒之气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拽住，一丝一缕地从魔物身上剥离出来，化作一道道墨色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瑞鸣周身散发出的幽蓝色光芒里。

　　混芒之气越收越快，越收越猛，空气中响起了尖锐的嘶鸣声，仿佛是那些混芒之气在垂死挣扎。

　　魔物们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它们的形体也渐渐显露出来——没有了黑气的包裹，那些魔物竟显得枯瘦而萎靡，原本猩红的眼瞳也变得黯淡无光，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量。

　　伴随着瑞鸣尖锐的叫醒声，那些魔族的同类一个接一个清醒过来。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脚下的楼道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从深处传来，如同巨兽的叹息。细密的裂纹在楼板上蔓延开来，碎石开始簌簌地往下掉落。

　　瑞鸣低头一看，那条本就狭窄的楼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

　　两侧的墙壁向内挤压，碎石与尘土纷纷扬扬地落下，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紧接着，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脚下的楼板猛然一沉，大片的碎石开始坍塌坠落，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深渊。轰隆声此起彼伏，整条楼道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解。

　　林子方脚下的那块残板也开始晃动，碎石不断从边缘滑落，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虚空中，从刚才那些魔族被控制之后，半空中就浮现出一只莹白的鹿角，通体剔透，仿佛由月光凝铸而成，角上流转着淡淡的银辉，安静地悬浮在废墟与烟尘之间，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那只鹿角出现了仅仅一瞬。就在大楼再度剧烈震颤、整层楼板即将彻底崩解的刹那，它猛地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直直地钻入了林子方的身体。

　　林子方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脊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肩猛地绷紧，头颅向后仰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那银光没入他胸膛的瞬间，一股磅礴而清冽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炸开，沿着四肢百骸奔涌流淌。

　　他眼底的瞳孔骤然收缩，旋即被一片炽烈的白光所吞没。那双眼睛不再属于一个惊慌失措的年轻人，而是变得幽深、澄澈，仿佛藏着亘古的冰雪与星河。

　　‘林子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瑞鸣身上，那眼神沉稳得近乎陌生。

　　他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略带青涩的嗓音，而是低沉、清越，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威仪，像是从极远的冰原上吹来的风。

　　“跟我走。”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敕令。

　　瑞鸣骑在蛟魔背上，眉心徽记的幽蓝光芒还未完全敛去。

　　她怀中还揣着方才用巨大水球包裹住的幸存者们。那些被吸尽混芒之气后奄奄一息的魔族与那些中学生，此刻正蜷缩在透明的水球之中，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小小生灵。

　　瑞鸣将水球小心翼翼地握进掌心，那团柔和的液体便在他指缝间流转，温驯而安稳。

　　她抬起头，对上‘林子方’那双泛着白光的眼睛。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明眼前这个人方才还狼狈不堪，明明他根本不知道方才钻进林子方身体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善是恶、是福是祸，可瑞鸣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着：跟上去。

　　那是一种源自九业斋的安全感，她从对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质，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跟了上去。

　　坍塌仍在继续。身后的楼板一片接一片地坠入黑暗，整栋大楼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楼梯在不断地变得狭窄，两侧的墙壁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缓缓向内挤压，原本还能容两人并肩的梯段，此刻已被压缩得仅剩一条逼仄的缝隙。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钢筋扭曲断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瑞鸣不得不让魔族三兄弟缩小身形，紧紧跟在‘林子方’身后，几乎是侧着身子在向上攀爬。

　　‘林子方’跑在最前面，身影在狭窄的楼道中穿梭如飞。

　　他周身隐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辉，那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引路灯。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精准而笃定，仿佛对这栋大楼的构造了如指掌，又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

　　不到两分钟，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他们冲出了楼梯间，踏入了大楼的最顶层。

　　那是一个旋转餐厅，巨大的环形空间在眼前铺展开来，三百六十度皆是落地透天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通透明亮。

　　原本这里应该是整栋大楼视野最好的地方，能俯瞰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然而此刻，玻璃之外的世界却被一片白茫茫的大雾吞没。

　　那雾浓稠得近乎实质，像是一堵无边无际的白色高墙，将整座餐厅围困其中，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任何方向的来路与归途。

　　‘林子方’在餐厅中央停下了脚步，白色的瞳孔望着半空中，似在寻找什么。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玻璃齐刷刷地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在每一块玻璃上蔓延开来，紧接着，亿万片晶莹的碎片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下了一场璀璨的琉璃雨。

　　寒风裹挟着浓雾从四面八方灌入餐厅，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凛冽而诡异的气息。

　　白雾之中，开始有东西涌动。

　　源源不断的混芒之气，从浓雾的深处翻涌而出，像是被惊动的蛇群，又像是从地底喷涌的墨色泉流。

　　它们从破碎的玻璃缺口涌入餐厅，一道又一道，一片又一片，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魔族三兄弟和幸存的魔族从水球中伸出手，试图施展屏蔽之术抵挡那些混芒之气的入侵。

　　他们指尖亮起黯淡的光芒，在身前撑起一层又一层的屏障，然而那些屏障在黑气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脆弱，刚一接触便无声无息地碎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座餐厅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四面八方都是涌入的墨色洪流。

　　然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整座顶层开始扭曲。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将整座餐厅攥住，用力地揉搓、拧绞。

　　三百六十度的环形空间开始收缩，墙壁向内挤压，地面向上隆起，穹顶向下沉降，一切都在朝着餐厅的中心坍缩。

　　桌椅被绞碎，木屑与金属碎片在扭曲的空间中旋转飞舞，碎裂的玻璃被碾成齑粉，在空气中闪烁着微弱的寒光。

　　整座顶层像是一只巨大的万花筒，正在被人缓缓拧紧。

　　每一寸空间都在被压缩，每一个角落都在被碾碎，所有的物质、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存在，都被那股不可抗拒的伟力裹挟着，向着中心绞杀而去。

　　瑞鸣紧紧握着掌心的水球，站在‘林子方’身后，看他焦急地在半空中寻找，看着四周的一切在扭曲中崩解、碎裂、化为虚无。

　　瑞鸣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混乱与毁灭，眉心处的徽记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下微微震颤，光芒明灭不定。

　　就在她想要拼尽全力，吸收混芒之气为‘林子方’再争取一些时间时，熟悉的黑木锏终于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