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M绿马

12、四端风铎（十一） 小小的肩膀

　　上一层楼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粗粝而暴烈，像是有什么巨物在愤怒地咆哮。

　　整层楼板都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地从裂缝中洒落。

　　紧跟着“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轰然坍塌，碎石如倾盆暴雨般哗啦啦砸落下来，扬起漫天尘土。

　　一个身影伴随着破碎的瓦砾重重跌落下来，在地板上翻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是个留着狼尾的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退去，嘴里发出一连串惊恐的乱叫，声音都变了调，满是狼狈与慌乱。

　　坍塌的窟窿边缘，烟尘尚未散尽，两个狰狞的蛟魔头颅便同时探了出来。粗壮的脖颈上覆满墨绿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湿冷的幽光。

　　四只竖瞳犹如烧红的炭火，闪烁着贪婪而嗜血的凶光，死死锁定了地上的狼尾。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每一颗都如同倒钩的匕首，腥风扑面而来，腐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两条蛟魔蓄势待发，直直朝着狼尾咬去，分明是想要将他一口吞下。

　　瑞鸣远远瞥见这一幕，瞳孔骤然紧缩，此刻距离太远，她纵使拼尽全力冲刺，也已经来不及飞身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那声音不像从人口中发出，更像是从胸腔深处、从血脉根源处迸发出的古□□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瑞鸣整个身体竟开始剧烈膨胀。

　　衣衫被撑裂，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爆响。

　　她眼底始终蒙着的那层白蜡般的浑浊薄膜悄然消融，露出一双幽深澄澈的瞳孔，眸中倒映着金色的微光。

　　身形不断暴涨，雪白的肚皮、漆黑的脊背，巨大的鳍翼猛然向两侧展开，遮天蔽日。
　　瑞鸣露出了鸣鲸的本体。

　　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将整片空间填满，每一寸皮肉都蕴藏着远古洪荒般的力量。

　　瑞鸣张开巨口，喉咙深处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声波漩涡，紧接着，一道尖锐到近乎撕裂耳膜的爆鸣声骤然炸开。

　　那声音不似凡间所有，尖锐中透着苍凉，高亢中蕴着悲怆，仿佛来自深海最深处古老血脉的怒吼。

　　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震荡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空气都被挤压得扭曲变形，裹挟着滔天威势朝那两个蛟魔碾压过去。

　　碎石瓦砾被震得四散飞溅，墙壁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两只蛟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劈头盖脸地击中，头颅猛地后仰，鳞片被震得片片竖起，身躯踉跄着从窟窿边缘倒退数步，利爪在楼板上犁出深深的沟痕，一时间竟被逼退了几分。

　　瑞鸣的鳍翼一卷，狼尾就跟林子方一个待遇，被卷入水泡安置在身后的安全位置。

　　那两只蛟魔被声波震退之后，并未就此罢休。

　　它们稳住了身形，重新从坍塌的窟窿边缘探出头来，四只竖瞳中凶光更盛，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嘶吼。

　　随着它们的怒火升腾，周身开始翻涌出浓稠的混芒之气。

　　混芒之气越聚越浓，沿着蛟魔粗壮的脖颈不断向外翻涌，像是两条狰狞的黑色蟒蛇在半空中扭曲舞动，试图重新凝聚攻势。

　　下一瞬，一股奇异的吸力从瑞鸣的周身弥漫开来，本体额上的幽蓝色徽记随之闪烁。

　　那吸力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牵引，仿佛深海中的暗流，无声无息却力大无穷。

　　蛟魔身上萦绕的混芒之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瑞鸣的方向流淌而去。

　　浓稠的混芒之气化作一道道墨色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瑞鸣的口中，又或是被她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力场尽数吸纳。

　　那两只方才还凶焰滔天的蛟魔，此刻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气势一落千丈。

　　竖瞳里的凶光散去，转而被一丝迷茫替代。

　　化作全魔型的身体，也逐渐恢复，除了额头的角没有全部收回，其余部分已经逐渐变成人类的模样。

　　待两人看清瑞鸣的模样，眼里闪过震惊。

　　他们身上也有金色波纹的印记，却不像那些学生一样叫不醒。

　　瑞鸣纳闷的同时，一个转身，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样子，她刚要上前，却一个趔趄，被身后的人扶了一把。

　　刚才只感觉到被一阵尖锐的叫声吵醒，林子方睁开眼睛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方，看到唯一认识的瑞鸣，就从水泡中出来，走近才发现对方的脸色极为苍白。

　　“你没事吧？”

　　瑞鸣这才发现不光是林子方，就连刚才那只虎麓也清醒了过来，只是那群中学生依旧没反应。

　　“没事，就是那两只身上的混芒之气量有些大，只是有点不舒服，等会儿就好了。”

　　两分钟后，瑞鸣从虎四，蛟六和蛟七的口里，得知了他们失踪的过程。

　　“所以你们都是在幻海里失去意识，再一睁眼就是刚才，什么也想不起来？”

　　瑞鸣做出总结。

　　面前的三个魔族都点头。

　　“瑞鸣大人，我们现在是在业阵里面吗？刚才是被混芒之气控制了吗？您不是骗我们的吧？”

　　“我们真的听从前任魔尊的话，都没有出过幻海，要是被奇山长老知道，肯定会被罚的？”

　　“啊啊啊，长老不让我们惹事的，现在怎么办？”

　　三个魔族，硬是喊出了七嘴八舌的状况。

　　瑞鸣的眉头跳了跳，尽管她早已经知晓魔族一整个脱线的调性，却还是忍不住叹气。

　　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她并没有告知三位，新魔尊已经诞生了，只是提醒道，“既然已经清醒过来，就跟着帮忙，毕竟我还不能确定，这里还有没有你们被困的同族，都小心点，你们身上的金色水波纹印记也没有消散，不晓得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瑞鸣进入业阵的经验很丰富，当下又有了几个帮手，还算稳得住。

　　交代完几个魔族后，她才把目光转向那个一直很清醒的人类——狼尾。

　　瑞鸣朝林子方示意，让对方先温和地询问一下，毕竟从外表上来看，林子方最接近对方的同类，容易取得信任。

　　林子方刚从瑞鸣的嘴里得知了他们身处这里的前因后果，当然乐于帮忙。

　　只是那人之前被迫观赏了一下瑞鸣的变身，被吓得不轻。

　　他谨慎地靠近，斟酌措辞，“那个你不要怕，我也是进了孤儿院，突然来到这里的，那几位刚才袭击你，也是因为被控制了，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不会再攻击你了，能不能问问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狼尾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人怕到一定程度，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的。

　　林子方看起来虽然不像是坏人，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之前还凶狠要吃了他的怪物，化作半人半魔的造型之后，还朝他露出抱歉的笑容。

　　可他上下牙齿，就跟被电了一般，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林子方看他确实被吓坏了，就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

　　就在碰到对方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对方来到这里的过程。

　　瑞鸣察觉到林子方动作的停顿，想起之前他也是碰到业灵，就能看到它们的过往。

　　瑞鸣的手指在半空中一勾，一层水雾在林子方的周身转了几圈，随即一侧的墙上，白白的水雾中就出现了小诡、狼尾和红衬衫三人进入孤儿院之后的场景。

　　“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人？你进来这里之后见过他们吗？”

　　瑞鸣感觉自己肩膀上的重担又增加了，眼下除了一群不甚清醒的中学生，三个刚恢复的魔族之外，还有可能继续游荡被控制的魔族，外加两个作死的人类。

　　“没有......”

　　狼尾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就感觉到眼前一阵黑，再睁眼，就被那两只怪....袭击，没有见到我的两个同伴，他们也在这里吗？会不会有危险？你能不能也救救他们？”

　　人倒是还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自己的朋友。

　　“放心吧，只要他们也在这里，我就能带你们一起出去。”

　　瑞鸣靠近两步，拉着林子方往那些中学生的附近靠，“方方，这边的也摸一摸，看能不能看见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还是叫我林子方吧。”

　　林子方不太习惯地搔了一下鼻子，跟着瑞鸣挪到角落里，看着她随手一挥，那巨大的水泡就暂且消失了。

　　“为什么？方方很好听啊，要不叫林林也行。”

　　虽然瑞鸣是这一伙人里的主心骨，但她变成人类的模样后，也只有中学生那般高。

　　一想到刚才的本体，和现在的反差，林子方还是乖乖的闭闭了嘴，不再争辩，伸手按住了一个中学生的肩膀。

　　水幕上，画面变了。

　　一伙中学生热热闹闹的坐大巴车去参加夏令营，本来大家都很开心。

　　半路上不知司机怎么回事，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般，原本沿着公路行驶的大巴车，就这么一头扎进了海里，然后画面就黑了。

　　瑞鸣看到画面后还在想着心思，倒是林子方看着大巴车上有关夏令营的横幅，搔了搔鼻子。

　　“我想起来了，”林子方的脸色不太好，“我那天晚上打车去九业斋的时候，车载广播就在报道，说有两伙人失踪，一伙就是参加夏令营的学生，还有一伙是个旅行团......”

　　瑞鸣还没从自己小小的肩膀，要扛起的责任似乎又加重了很多的打击里恢复过来时，那边的魔族三兄弟脸色也变得不好。

　　“瑞鸣大人，我们感觉到同族的气息了，人数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