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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白蛇:废墟守夜灯不灭,废寺念经僧不静 艾草红糖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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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安堂的废墟在雨里安静下来,雨水顺着塌了半边的屋檐往下淌,落进碎瓷堆里,滴滴答答。
      许仙蹲在药柜残骸前,把最后几块大些的瓷片码到墙根,所幸损失都不太大,最要紧的几味药,当时都被他收进药箱里护住了。只是蹲得久了,膝盖发僵,他扶着门框站了起来。门板是被李公甫刚刚用麻绳固定了,但是风吹过还是会时不时的晃一下。
      白素贞坐在门槛内侧,肩头的绷带边缘还洇着一点血色。她从袖袋里取出那截断了的五彩绳,就着灯光看。红绿丝线断了两处,散开的线头被雨浸过,打了卷。她一根一根地理,把散丝捋顺,绕成小小的一卷,收进随身的荷包里,"可惜了。"她说。
      许仙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他认得那根绳子,端午那天他姐给她系上的,说能压惊避邪。避没避邪不知道,惊倒是白受了。
      他低头继续收拾着,看见她把一块抽屉板立进柜槽里,装反了,卡不住。他走过去,把板子抽出来,翻了个面,脚尖把地上两块碎瓷拨开,重新放回去——这回严丝合缝,白素贞看了一眼那块板子,没说什么,又去拿下一块。
      小青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尾巴搭在胳膊上看着两人修修补补。她靠着柴堆,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门口方向瞟。窗纸破了个洞,雨气从洞里钻进来,她看见许仙的影子在废墟里走来走去,没出声。又看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继续蜷着,但是耳朵却一直立着。保安堂如今连个门都没有,这个觉,着实睡不踏实。
      许娇容的喊声是在公时的时候响起来的。她站在巷口,声音穿过雨帘,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废墟里:"许仙,饭在灶上热着,自己回来盛。"
      许仙蹲在药柜旁边,低着头应。一声,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一下。巷口那青色的油纸伞下,站着一个人影。喊完了,人影没走,在雨里站着。她嘴上说"自己回来盛",人却守在那里,好又不敢往前凑。
      又过了好一阵,许仙站起来,走到巷口,接过她手里的伞,姐弟俩一前一后回去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他又急匆匆的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大食盒。他没急着坐,先把食盒放在空地干净的小几上,为叶尘宸他们摆好了饭,然后4蹲回去,继续收拾药柜。
      白素贞坐在廊下,看着他从雨里走进来,先开了口:"你姐担心你。""我知道。"许仙低着头,从木屑里捡出一片碎瓷。"那怎么不回去?""柜子还没码完。"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已想好的借口。
      白素贞没有再问,柜子里还剩几块板,两个人都数得出来。这个理由站不住,但谁也没拆穿它,这座宅子里的人,如今已经很有互相不拆穿的默契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许娇容又来了第二趟。这回她没喊,让李公甫拎着一盏灯笼,两个人走到保安堂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灯在雨雾里发着暖黄色的光。李公甫把灯笼挂在门框上那根歪了的钉子上,转身时看了一眼许仙蹲在碎瓷堆里的背影,目光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许娇容往门里望了一眼,把新的食盒放在台阶上,但声音还是硬的:"你这是家都忘了回?你吃完把碗搁门口,等会我来收。"说完头也不回,气冲冲的走了,李公甫跟上去,走出两步,又回身把灯笼扶正了,才走。
      灯笼在门框上晃了两下,稳住了,把一小片雨照得发黄。雨没停,但稀了些。许仙收拾药材到了后半夜才缓了口气,许是太累了,他竟靠着药柜残骸打起了盹。
      他这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头一歪,就这么与周公去会面了。他睡沉之后,灶间的柴堆上,小青睁开了眼。
      她看了看门口那盏灯笼,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掐了个诀。地上慢慢浮起五个影子,高矮不一,缩手缩脚地排在她面前。
      "搬砖。"小青压着嗓子,指了指后院,"把还能用的码齐。轻点,吵醒那个凡人,我就扣你们工钱。"
      五鬼得令,开始分工行动了起来,于是其中两只抬一根梁,走到半路撞在断柱上,梁一横,卡住了,两只鬼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撒手;一只鬼抱了满怀的砖,走三步掉一块,跟在自己后头捡;还有两只站在墙根,为一块方砖该码哪一摞,争得直打转。
      窗台上,来宝看不下去了。它跳下来,跑到料堆前,比比划划示意着:大的垫底,小的码上头,方的归左,长的归右。五鬼围着这只耗子看了一会儿,居然真照办了。
      小青这才满意地蜷回柴堆,闭上眼。她是懒,可懒人有懒人的办法,动手的事,从来不是她动手,多好!
      许仙是被冻醒的,天蒙蒙亮,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点,照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他睁眼,先看见肩上多了一件外衫——谁搭的,没人打算告诉他。然后看见院子里,木料码得整整齐齐,砖分了大小摞,连那根最沉的梁都架上了两个木墩。
      他愣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柴堆上"熟睡"的小青,又看看窗台上假装舔爪的来宝。他抚额失笑,他倒是忘了他这满屋子的"能人异士"了。
      他也没拆穿,他把外衫叠好,放在柜台上,去灶间烧水了,仿佛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天亮透了,许娇容第三趟来。这回她提着竹篮进了门槛,篮里是热粥和几碟小菜。她把篮子放在柜台面上,又抬头看了一眼——
      门板还歪着,但被麻绳彻底捆牢了,风吹过来时,不再哐当响。她看着弟弟在院里收拾的背影,看了半天,才开口,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没事就好。"
      她拿这个弟弟没办法——从小就拿他没办法,认下的事,九头牛拉不回。现在他把保安堂当家,那她就只好把家往这边搬一点是一点。
      说完转身走了,李公甫跟在后头叹了口气,出门时顺手把门槛边一块翘起的木屑踢正了。
      随着日头升高,天气也彻底放晴了,保安堂门口也开始多了许多东西。先是一把扎好的艾草,搁在门板旁边,叶片还带着晨露,像刚摘的。然后是两块平整的石板,底下压着一小包红糖,干净的粗纸包着,没有字条。
      来宝从柜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包红糖,耳朵尖立得笔直。爪子刚伸出去,被小青一筷子敲在手背上,"你看什么呢?""供品要登记。"来宝揉着爪子,振振有词,却丝毫没注意嘴边的口水。
      "登记到你肚子里?"小青哼笑一声,指了指来宝的嘴角,来宝摸了摸嘴角看了看,一时有些讪讪。
      卖菜的小贩就蹲在对面墙根底下数铜板,一枚一枚,数了三遍也没数清。等两妖走回廊下,他才站起来,把两棵用水淋过的青菜搁在石阶上,缩回墙根,这才满意的收起了铜板。
      街上渐渐有人来往,走到保安堂门口,都往里看一眼。看见一夜之间码齐的木料、架上木墩的大梁,就有人小声嘀咕:"昨夜里……是不是有响动?""听说是白蛇大仙显灵,帮着收拾的。""瞎说,我半夜起来看过,院子里没人。""没人,才叫人显灵啊。"
      白素贞在廊下听见了,没辩。她走到门口,把那把艾草拿起来,挑了一小把稍微齐整的,踮脚,挂上了塌了半边的门楣。
      叶尘宸靠着廊柱,看着门楣上那把艾草。他心里压着件事,压了一早上,还是没压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叶纹,声音压得很低:"……老板,狼妖就这么完了?要是后面还有人呢?"
      过了好一会儿,苍梧的声音才浮上来,带着没睡够的哑:"水来土掩。""可是——"
      "将来的事,将来愁。今晚的觉,今晚睡。"苍梧有些无奈的补了一句,"你自己的尾巴还藏不利索,也配替明天发愁?"叶尘宸被噎得没话。裤管里的尾巴不服气地动了动,没敢动大。说来也怪,被骂完,他心里那块压了一早上的石头,倒松了。
      上午,许仙蹲在药柜残骸前,把能用的抽屉板一块一块挑出来排在地上。白素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翻倒的抽屉里捡起一块没完全碎裂的抽屉面,翻过来,把背面沾着的半片干透的甘草叶摘下来,放在窗台边上。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人中间隔着那排挑出来的抽屉板,隔着几道透进来的日光。
      许仙无意间抬起头来,有些怔然的看着她,看她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老板,还差一些材料,等会儿我去城东买板材。""好。"
      午后是最闲的时候。料码齐了,水烧上了,白素贞坐在廊下择药草,许仙在院里修那只妖乱里崩了口的捣药钵,拿砂纸磨裂口,磨一下,再吹一下。"你们……"许仙盯着钵,"打算在钱塘待多久?"
      白素贞手里的活没停,也没抬头:"下山前,有位大师同我说,叫我到人间来看看。看看是劫,还是缘。"说完,她把择好的药草码成一小堆,码得比往常齐。
      许仙"哦"了一声,有些失落的笑了一下:"那大师说得挺对。人间是挺好看的。"他低下头,继续磨他的钵。那只钵那天下午修得特别慢,磨了很久,裂口还是那道裂口。
      看看,看明白了,就该走了。这个道理不用谁讲给他听。他想,他是不敢回家的。回了家,明早就没有借口再来了。说不定再一个明天,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傍晚,许娇容来收碗。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门槛上,底下压着两个铜板还有张纸条——赫然写着饭钱。她捏着纸条个那两个铜板站在门口,想骂一句什么,最后什么也没骂出来,把铜板揣了,提着空篮气哼哼的走了。
      入夜前,保安堂的灯总算是重新点上了。许仙从灶间翻出半截灯芯,插进一只洗干净的粗瓷盏里,倒了些许油,火石打了两下才点着。灯芯先冒一股黑烟,然后火苗稳住,在废墟里投下一小圈光亮。
      光亮照在许仙脸上时,他的目光落在白素贞肩头的绷带上,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白素贞坐在柜台侧面,低头把被雨水泡过的药包拆开,摊平,晾在光能照到的地方。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已经做了很多年。
      许仙把那只粗瓷盏端起来,放在她手边的柜面上,退回柜台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明天板材到了,先把靠墙那排柜子立起来。"
      白素贞没说好。她把手里那包干透的甘草叶的纸角重新叠齐,放在灯旁边。一站一立之间,两人的影子在烛光下分外和谐。
      ——
      与此同时,城西的废弃寺庙里,灯油快烧尽了。
      法海盘坐在供桌前,金钵摆在他膝前的地面上,钵沿泛着一线极淡的光,没有照亮他,也没有暗下去。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的是往生咒。今天白天,他已经念过一轮了。
      狼妖被关在金钵里,金钵日夜消磨,他的妖气已经很薄了,薄得像香灰堆上最后一点烟。他没有逃——也无处可逃。可这一缕魂仍不安分,声音从钵壁里渗出来,像砂纸刮过铁皮:"念念念!你念这些,有用吗?你念了一百年了。"
      法海的嘴唇仍然没有停。"我见过你念经的样子。你以为你在超度?"钵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笑,又像在喘,"还是在念给你自己听。"
      钵身轻轻颤了一下,一声很低的嗡鸣,法海伸出一根手指,按住钵沿,嗡鸣低了下去,但是他念诵的声音仍是没断。"那铃响的时候,你听见了吧。"狼妖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佛门之物,竟然是非不分,会护着妖。大师啊,你的金钵偏了。你瞧,你攥着钵沿的时候——手抖了。"
      法海的嘴唇还在动,但速度慢了一线。供桌上那根蜡烛跳了一下,火苗歪向一侧,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吹了一下。这间破殿没有风。
      "你不杀我。"狼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散了,喘了喘,才又接上,"是不敢,还是不舍得?想要知道那佛铃的秘密吗?"法海睁开了眼。
      烛火映在他瞳仁里,小小的两点光,跳动着。那光底下,有一缕极细的黑,一闪,沉了下去,像墨入水,"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他闭上眼,重新念。可是这一次,他再也静不下心去了。
      钵里的声音没有再起来。狼妖的残魂安静了,不知是累了,还是说完了。他拿最后剩下的那点力气,把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法海的心中。钵身还在颤,很轻,很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这次,法海没有再按它。
      念到后半夜,灯油尽了,殿里彻底黑下来。法海坐在黑暗里,很久,忽然睁开眼,望向东南,那是钱塘的方向。
      隔着十几里夜路,其实什么也望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点灯——塌了半边的药铺,廊下一盏粗瓷盏,一个不肯回家的凡人,和一只在灯下的妖。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把金钵从地上收起来,拢进怀里,贴着心口揣着。不像收一件法器,倒像揣一块暖不热的石头。怀里的钵,还在很轻地颤,却无人再应答它。
      法海站起身,掸了掸僧袍的下摆。袍角扫过供桌上那截残烛,烛芯早熄了,明明没有火,灰烬里却有极细的一缕黑,往他袍角的方向一跃,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衣袍之中。
      法海没有看见。他踏着夜色出了破殿,往钱塘的方向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一如来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白蛇:废墟守夜灯不灭,废寺念经僧不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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