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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白蛇:辣椒粉里百妖乱,灯下水洼映许郎 许郎妙计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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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声音被夜色一口一口吞掉。
      白素贞坐在门槛内侧,肩头的绷带被雨气洇深了一圈。她没动,难得有些愣神。许仙蹲在她旁边,手里转着半块碎瓷,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瓷片边缘豁着口,他也不嫌硌手。
      小青盘在柜台的残骸上,尾巴垂下来,尖儿沾着雨水,在地上画圈。画到第三圈,她自己先烦了,尾巴尖一甩,把水珠子甩出去老远。然后她抬头,看见白素贞的后颈——那里有一片鳞没收进去,在灯影里泛着冷光。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叶尘宸蹲在墙角,裤脚湿哒哒地摊在地上,沾了灰。他没管。他盯着腕上的佛铃——布条刚刚自己散了,一圈一圈松开来,铃身露出来,贴着皮肤,凉凉的。
      可他指尖刚碰上,凉的骤然变烫,像有人把刚熄的炭按进他腕骨里,隔着皮肉往里扎。他"嘶"了一声,立马捂住嘴,把后半截憋了回去,左右瞄了一圈。姐姐在愣神,许仙在出神的把玩瓷片,小青在甩尾巴,没人看他。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怕这个。而白素贞突然猛地一下抬起了头,颈侧那片鳞倒竖起来,在弱光里泛着一层瓷釉似的硬,"……妖。"
      她闻到了,和端午那坛酒封口时一模一样的气息——腥气混着烧过的艾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漫遍了全镇。
      叶尘宸想起身去关窗,刚撑直腿,白素贞抬手按住他肩膀。隔着一层布,那五根指头像铁,"别动。"
      门响了。
      不像敲。像什么东西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撞上来,又无力地滑了下去,在门板上拖出长长一道。许仙走过去,没开门。他蹲下来,乜开一条缝,从底下往外看。
      门外只有一只龟壳,反扣着,底朝上,还在滴溜溜地转,转得越来越慢。壳边缘缺了一块,豁口是新的。许仙不认得,回头看了白素贞一眼。
      白素贞站在他身后,低头看那只壳,瞳孔竖了一瞬,眼中的怒意再也压不回去,"……晚了。"
      而在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壳底,黑气丝丝缕缕,就像墨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壳缝里都冒着恶心。老龟精是自己爬回来的,爬了一路,可惜到底没爬进这扇门。最后被人扔回来的,只剩壳。壳底有一道新痕,三指爪印,深深嵌进壳纹里,像要把壳抠穿。
      "……妖。很多。"苍梧的声音从叶纹里浮出来,带着一丝沉重。"很多是多少?"叶尘宸的声音比她还低,尾音在抖。
      苍梧没答。腕上的纹路一寸比一寸烫,这就是回答。叶尘宸低头盯着那道发亮的光,没再问。问多了,更怕听见数。
      街面上很快有了动静。爪子踩过湿砖,有些打滑,一声声跌倒的闷响,然后接着又是一声。再接下去,就数不清了。接着,还有瓦片从屋檐上滑下来一块,那是一只小妖从房檐上跳了下来,它落地没什么声,抽了抽鼻子,朝保安堂的方向浑浑噩噩地走。
      河埠头那边,船板底下钻出一只鱼怪,浑身滴着腥臭的水,水珠溅在船夫脸上。船夫没醒,翻了个身,呼噜照打。
      几个佝偻的黑袍缩在街角阴影里,空布包往地上一撒。粉末没落地,就被夜风卷散了在了空气中。而随之而来的,小妖们的步子也跟着变了,从走变成爬,脊背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点了一把火,燃烧着它们的兽性。
      白素贞有些心不在焉的站在碾药槽前,手里的碾杆还在一下一下地动。甘草屑嵌进她指节的纹路里。门外的脚步每近一步,她颈侧的鳞就往外翻一分,从颈侧,爬到耳后。
      小青从梁上跳下来,尾巴尖在门槛上敲出一声脆响,看着心不在焉的众妖,终于有些急不可耐的出声说道:"还愣着干嘛?还不上?"说完她自己先蹿上了房顶,瓦片响了一串。
      白素贞最终还是放下了那不能让她静心的碾杆。没人注意到她放的时候杆还是整的,手一松,便断成两截,随手一扔便栽进墙根,没人看见。
      听到了声响,许仙放下药包,有些好奇的往门口走了两步,手搭在门板上,指节微微用力,好奇地往外张望。白素贞从帘子后出来,袖子垂着,盖不住腕上的鳞。她一把攥住许仙欲往前伸的手腕,将他往身后带了带,"蹲下。"
      许仙"哦"了一声,乖乖蹲了。没问为什么。蹲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她颈侧那片没收回去的鳞,怔了片刻,不自然地移开,最后落在药柜最底层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他突然想起来了,"放着前天拌凉菜剩的辣椒粉。"他顿了顿,解释道,"我尝过,挺冲的。配上那个雄黄粉一绝——想来御敌,必有妙用。"
      白素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感谢,是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想得到这个"。她嘴角没动,但眼尾的弧度明显软了一分。不等她说什么,许仙已经拉开抽屉,抓了一把辣椒粉,和着雄黄粉,往柜台前的地上撒——动作不快,但稳,一撮一撮,像撒药粉,粉末落在青砖上,红的黄的一小片。
      白素贞也转身把药材架推过来,挡住半扇门。架腿刮过地面,吱嘎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此时后窗响了,瓦片又滑了一块,这次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的刺耳。叶尘宸从窗台上跳下来,尾巴没收好,差点摔了,"姐姐,我做些什么——"
      "去守着许仙。"白素贞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看着窗外愈来愈近的身影,整只妖愈发的蓄势待发。
      叶尘宸脚步一顿,立马"噔噔噔"得跑到许仙旁边蹲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裁药的铜剪——刃口有缺,还是剪他硬药材卷了口的那把。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活了亿万年,"苍梧的声音贴着铃身震了一下,瞧着他的模样,难得有些失笑,"我头回见拿缺口剪刀打妖。"
      叶尘宸手一抖,剪刀差点脱手。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老板!你这不是见到了么——""哼。"
      看着白素贞冲出去的身影,叶尘宸把剪刀攥得更紧,另一只手伸到身后去按不听使唤的尾巴。按住了,尾巴尖却出卖了他,还在抖着。
      很快,第一只小妖冲进门来,爪子正踩上那片辣椒粉,滑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然后眼泪鼻涕全喷了出来,爪子乱挥,一头撞翻了跟进来的第二只。第二只也踩上了,也开始打喷嚏。两只滚成一团,互相挠,难得有些滑稽。
      许仙又抓了一把往门外撒,嘴角翘了一下。白素贞从后窗方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耳后的鳞退了一分,神色也柔和了些许。
      叶尘宸从柜台后探出头,看见了只黄皮子,那是前日来过的那只。此时它的眼睛红得像两颗烧红的炭,爪子挠着门板,门板上已经刮出了许多道白痕。
      叶尘宸咬了咬牙,尾巴全探出去,贴着地面绕到黄皮子脚后,无声无意的凑过去,苍梧看着才点了点头,这才像一条蛇该有的样子。
      只见叶尘宸用力一勾,黄皮子扑倒,脑袋磕在门槛上,晕了。尾巴还翘着,抽了两下。叶尘宸立刻缩回尾巴,脸白了,有些害怕的喘着:"……老板,我、我打了一个……"
      "……还行。"苍梧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些懒洋洋的,"不过你再用点力,它就死了。"叶尘宸低头看了一眼剪刀,嘴角抽了抽,这卷了刃的剪刀,从头到尾没派上用场。
      他还没来得及回嘴,窗缝里又挤进来一只比黄皮子大一圈,毛色发灰,爪子更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不知名妖怪。,脸上的三指,和老龟精壳底那道印子,一样。
      叶尘宸尾巴再探出去,绕到它脚后,可这次,一勾——没勾动。那东西太重,尾巴缠上去像缠了块石头,反倒被拖着往前滑了半步。
      小妖低下头,红眼睛盯住他的尾巴尖,嘴张开,露出半截獠牙。嘶吼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嘴里还流着恶臭的涎水扑了过去。
      叶尘宸吓得"嗖"地缩回尾巴,小妖见落了空,又扑将过来,爪子擦着他耳朵划过去,带起一阵腥风。他举起剪刀,手抖得厉害,没戳到。
      "老板……"他声音发虚,"这个,有点强啊。"苍梧没答,只是铃身震了一下,叶脉印记亮了一瞬,隐隐的有力量在他周身流转,只是叶尘宸并没有注意,因为小妖己经再一次扑了过来。
      叶尘宸能命往旁边一滚,尾巴从裤管里全甩出来,缠住它的后腿,死命一拽——小妖前爪扒地,没倒,但歪了半步,爪子在地砖上刮出白痕。叶尘宸趁机爬起来,剪刀抵上它的后颈,手还在抖,刃口压出一道红印,没破皮。"别、别动……"
      小妖挣了一下,没挣开。涎水从獠牙上滴下来,落在剪刀刃口上,颜色深了一分。叶尘宸脸更白了,剪刀没退,尾巴缠得更紧,把那后腿勒出一道红印,像被绳子捆过。
      "我打了两只了……"他小声说,像给自己鼓劲,"老板你看见没……我超厉害的!"苍梧没答,叶纹印记彻底黑了,像熄了的炭,而铃声缺一反常态 的开始剧烈的嗡鸣。
      ——
      白素贞从后窗翻了出去。裙角一扬,膝盖往下覆了半截鳞,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她落地没声,青石板上没脚印,她抬手出剑,手一收,只有水滴落的声音,是屋檐的雨滴,还是她剑上的血迹,已经分不清。
      她抬头,猛的看屋顶的黑袍,黑袍后退了半步,有些惊骇——它看见她颈侧的鳞正在往上收,额角收拢的地方鼓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顶得很慢。
      然后,有东西顶了出来了,是一寸白玉,铃震一声,角长一分。于此同时佛铃在叶尘宸腕上狂震,青碧色的光从其中漫出来,一圈一圈荡开,像水纹。光碰到小妖,小妖就开始退散开来,神情也从狰狞缓缓平静了下来。
      ——
      当铃声响起的时候,法海走过河埠头时,金钵在袖中沉得像块石头。他没感应到妖气,只闻到一股铁锈味。
      更巧的是,一个最边缘的地方,船板底下钻出一只小妖,它抖了抖毛,往一个方向跑,尾巴尖还勾着一片粽叶。法海认得,那是他前日放走的卖粽子的那只小妖,见他本性不坏,他也没拦着一个眨眼间,它已经跑没了踪迹。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一河之隔,前面街角蜷着另一只小妖,它缩在墙根,染血的爪子捧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粽子。粽叶上黑气缠绕,嘴中的涎水把米粒染成灰黑色。它低头咬了一口,抬头,看见他,眼睛是红的。
      法海停下脚步,那只小妖发现生人,立马丢下粽子,朝他扑过来,那不是妖的打法,是野兽的扑法,没有章法的胡乱抓着,爪子直取他的咽喉。
      金钵在袖中本能地亮了一下,像是在提醒着什么,法海侧身躲过,手指攥住钵沿,顿了一息,这也是他放走的一只小妖,他神色间有些失望,"妖果然是妖。"
      可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却生生有种怪异的感觉。他听不出那声音里混着一丝黑气,这次,钵光被他强行激发了出来,这次没有试探,他抬手压向那只小妖——不是收,是灭。
      铃再一次响了。
      从城西保安堂的方向传来,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来得及漾开就散了。
      金钵猛地一震,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拳,敲在骨头上,努力挣脱了法海的控制。钵光偏了半寸,从小妖头顶擦过去,砸在青石板上,炸出一个坑。
      碎石溅起来打在它耳朵上,它惨叫一声滚出去,粽子从爪子里掉了,灰黑的米粒撒了一地。法海低头看钵,钵口还在震,指向铃声来处。
      他再看那小妖时,那小妖瘫在地上,眼睛里的红退了,变回正常的惊恐。它夹着尾巴爬起来钻进墙角,尾巴露在外面,瑟瑟发抖。
      法海没有追。他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他晃了晃脑袋,视线恢复,再恢复意识时,他的脚边什么都没有,只剩坑里的碎石,坑沿上躺着的已经焦了的小妖和撒了一地的米。
      金钵也不再震动,整个钵身蒙了一层灰,不亮了。法海只当是沾了妖气,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法海也没多想,转身往保安堂走,灰袍在夜风里鼓了一下。他没回头。他没看见船底有只小妖的眼睛,惊恐的看着他的背影。
      ——
      保安堂外的街面上,小妖围了半圈。不攻,只堵着,被什么东西驱着往前蹭,爪子刨着青石板,白痕一道叠一道。屋顶的黑袍撒出最后一把药粉。粉末被风卷散,小妖们的眼睛又红了一层,再次深陷狂乱。
      而法海赶到街角,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白衣女子半人半蛇,头顶白玉角,青碧的铃光漫了半条街。他没看见是屋顶的黑影发现他后,黑袍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了。于是法海的视线被那个角占了,心神被铃声夺了去。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就是那个妖怪造成了这一切,他不由自主的抬起了手。钵光压向白素贞,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在他眼里,一切的祸源成了那条蛇。
      见法海的攻击到来,白素贞没有躲。她角上的光和法海的钵光绞在一起像两根藤蔓拧成一股,互相压,互相偏。最后力量控制不住,街心青金两色炸开,小妖们也被震得东倒西歪,震得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一大片。
      而黑袍也受到了影响,从屋顶栽了下来的瓦片跟着砸在他背上,他滚到墙根,不动了,血从嘴角流出来,混进雨水里,再也分不清。
      ——
      铺子里,叶尘宸几经周折,解决了那只小怪,那只三指的家伙倒是机灵,铃响时第一个清醒了过来挣出去,跑了。
      可接着又从柜台后冲出来,尾巴压住一只门外正扑向许仙的小妖的腰,剪刀直戳着它后颈,威胁道:"别、别动……"
      小妖还在挣,但尾巴缠得更紧,剪刀压出一道红印也还在不停挣扎着。许仙也连忙从柜台后站起来,他看见叶尘宸的力竭得快拿不住了,剪刀都在指缝里打滑,他想去帮他按住。
      他迈出门槛左脚先出去,右脚还在门里,像跨在两个世界之间。他看见了街上的光,青的,金的,像是有人放烟花。他没管,他现在只想帮叶尘宸按住那只小妖。
      墙根的黑袍没死透,他被铃声震碎了脏腑,可是仍强撑着手撑着地,抬起头,嘴里血不停的溢出,指甲缝里的黑泥混着血迹,眼里含着的恨却死死的不肯落下。
      他手里攥着一根东西,那是狼荼的留给他保命的爪子,不知淬过什么毒,黑得发紫,爪尖还凝结着黑水。滴在地上,砖缝里的草立刻枯了,像被烧过。
      他看着叶尘宸跟白素贞有几分相似的脸庞,用尽最后力气,把爪甩了出去,像是连同他们这三百年的恨。爪子在空中翻了一圈,直直飞向叶尘宸的后背——
      叶尘宸背对着黑袍,尾巴卷着小妖,剪刀抵着颈,空门大开,他没听见,没看见,他只顾着跟手里的小妖较劲。
      许仙看见了。
      他没喊,只是扑了过去,以身为盾。
      他本来是想把叶尘宸推开的。但爪太快,他扑到一半,爪已经贯进来了——温的血就这么溅在叶尘宸尾巴尖上,黏的。
      叶尘宸僵住了。
      他先看见的是自己尾巴尖上那点红。他盯着愣了一会儿,像不明白那是什么。然后他回头,一格一格,像身体不是自己的。
      许仙倒下去,手磕在门槛上,嘴唇动了动。口型是:"……跑。"然后眼睛合上了,像是灯息了。
      血从门槛上流下来,流进街面的水洼。水洼本来映着月光,现在映着红,混着那刺鼻的辣,格外的刺目,没有人动。
      白素贞站在街心,角上的光灭了,鳞一寸一寸收回去。法海站在街角,金钵的光也莫名的停了。叶尘宸蹲在门槛边,剪刀还攥在手里,沾血的的尾巴尖,倔强的不肯放下。
      水洼里的血映着保安堂门口那盏还没灭的灯,一点黄的光,落在红的水面上,不停的晃动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白蛇:辣椒粉里百妖乱,灯下水洼映许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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