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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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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羽很快察觉到仲野这几日有些不同。
他说话比从前清晰流畅了,吐字利落,回应也不再迟疑。可奇怪的是,他却愈发少言。往往朔羽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平稳,却不再主动接话。话音落下后,目光便静静移开,像是思绪早已不在此处。
有时朔羽唤他,两声之后才见他回神,轻轻“嗯”一声,神情却仍带着尚未散尽的空白。
他发呆的次数多了。窗外风雪未起,他却常常盯着远处的冰线,像是在听什么无声的动静。偶尔手指会不自觉地轻扣桌面,或攥起袖口,像是在压抑着某种莫名的情绪。
他像是在纠结着,挣扎着什么般,
朔羽没有立刻追问。族地近日并不太平。冰原松动的迹象愈发明显,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裂响,夜里风声贴着冰面滑行,带着细碎的震颤。族人神色渐紧,他不得不频繁外出查探,试图在异象彻底扩散之前寻得端倪。
几次他原本想开口,却被事务打断。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离开,都像在和仲野保持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有一次,他站在门口,正欲说话,便有人来报北侧冰层异动。他回头时,仲野已经垂下眼,像是并未期待那场未出口的谈话。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未完成的时间。
直到今日。风势难得收敛,族人大多外出巡查,屋内安静得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朔羽站在门边,看着坐在窗侧的仲野。安静时候的仲野收敛了身上的野性,肩背微微弯曲,阳光落在他肩上,平添了几分温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桌上的细屑,眼神却透出几分迟疑与困惑。
朔羽停了一瞬,然后低声道:
“仲野。”
仲野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嗯。”
阳光落在窗棂上,细碎地晃动。
“这几日,你在想什么?”
仲野垂眸,不去看朔羽,也不说话。手指攥紧袖口,像是在握住某种无法吐露的心事。
“是在想那天神裔的事吗?”朔羽问。
仲野的喉结微微滚动,呼吸在胸腔里低沉地回响。他抬起眼,却又很快垂下,看向桌面上散落的微尘。手指轻轻拨弄着袖口,像在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
他想开口,但声音像被压在胸口,无法顺利流出。眼前的空气仿佛变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带着阻力。思绪在脑海里绕来绕去——如果说了,自己就承认了那些潜藏在记忆里的恐惧与责任;如果不说,便像是再一次逃避。
他微微咬住下唇,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目光在桌面、窗外、地面之间跳动,像是在寻找安全感,又像是在拖延不可避免的选择。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喉间发出轻微的“嗯”声,却仍未形成完整的话语。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每一次想要开口,他都退了一步,像在与自己角力。
屋内的静默像潮水般将他包围,时间缓缓流淌,他的迟疑也在这空气里延展开来。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人……会牵动一些东西吗。”
朔羽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审视:“什么东西?”
仲野张了张口,又合上。视线落到桌面,沉默片刻,终于又低声补上:
“比如……异象。”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微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就比如调衡那般,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朔羽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注视着他。仲野轻轻咬唇,低下头,又沉默。
“怎么突然问这个?”朔羽轻声道。
回应他的是沉默。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既非恐惧,也非冲突,只是还未被打破的隔阂。
过了良久,朔羽才开口:“天地玄而众生渺,身怀气运者,有千万奇异也无需惊奇。”
仲野微微颤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瞬,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若是异象有害呢?”
“正如你先前所见,调衡即可。”朔羽平稳答道。
仲野沉默着,手指轻轻攥紧袖口,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内心涌动的思绪。他低下头,静静地沉思,阳光在他肩上投下斑驳光影。
片刻后,朔羽轻声说了句:“别害怕。你可以......留在这里”
今日这番试探,倒替他省去了许多铺陈。
他没有再追问。
少年问得隐晦,眼神却并不平静。那不是无意的好奇。
他见过太多人族聚落。对异类的恐惧,往往先于理解。
仲野身上有些东西,他早就察觉到了。不是妖异,也不是凶兆,只是一种尚未理清的牵引。那孩子拐弯抹角地打听异象时,指节泛白,语气却故作镇定。
旧日那些流言,大约早已在他心里生了根。
既然如此,他不必逼他。
只需等他自己开口。“我......我小时候总是引起一些异象,别人都说我灾......”
仲野低着头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喃喃自语.
只是还没说完,就被朔羽打断.
“人言不足惧。”朔羽语气平稳,“你身上确实有不同之处。但不同,不等于祸。”
仲野怔了一瞬。
这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记忆深处,也曾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那时他尚且年幼,还不懂何为排斥,只觉得那些话能让人安心。如今再听见,却像隔着一层水雾,现实与回忆一时重叠。
他恍神了一瞬。
轻轻喊了一声:“哥……”出神间,他竟轻轻了喊了声“哥......”.
“嗯?”
声音很小,但那一声朔羽还是听到了.
回过神的仲野有些尴尬,微微低了低头,不再去看朔羽,只是又紧接着问道:
“那,调衡可以帮我摆脱......那些异象吗?”
“可以一试,再不济还有其他方法,神裔还有很多你想不到的方法.”
“我真的……可以留下来试试吗?”
“当然。”
“万一……”
“不会。”
朔羽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他说“当然”时,目光就一直落在仲野身上,没有移开。
那份安静本身,便已是回答。
仲野沉默良久,心头渐渐平静,最终决定留下。
“好……那我先留下吧。”
屋外冰原广阔,风声呼啸,雪粒如针般打在木屋窗棂上,空气冷得刺骨,远处冰裂低沉作响,仿佛远古巨兽的咆哮。
屋内的景色却截然不同。仲野微微收紧肩背,目光落在朔羽身上,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朔羽蹲在火边,肩膀线条分明,手指熟练整理炭火,动作安静而有力,眼眸深沉,像冰原下的暗水,稳重而不可测。
寒风呼啸,也无法触及这一隅温暖。
仲野低头,思绪翻涌,却不再如以往般彷徨。
胸口那块长久压着的东西,似乎松了一寸。
那些年被他反复压下的念头,此刻竟又冒了出来。他原以为早已忘了,却原来只是藏得太深。
若真能摆脱那些异象——
若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他是不是还能回去?
还能再见哥哥一面?
尽管,他的哥哥但是喊着,让他离开.但那仍然是他唯一所珍视的人.
冰原依旧荒凉冷峻,风声如利刃撕扯天地的空寂,屋外的风仍在远处翻卷。
冰层深处偶尔传来低沉的回响,像某种尚未止息的动荡。
火堆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仲野坐在那光里,肩背慢慢放松下.
火光落在他侧脸上,影子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往火边靠近了一寸。
没有再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