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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雪又落了两日。
      不急不缓。
      族地的生活仍旧照常。仲野的生活也依旧照常,
      清晨看小灰,午后练字,傍晚听风穿过屋檐。
      仲野说话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有些音节不再生涩。
      有些词已经能连成短句。
      朔铃教得随意,却不敷衍。
      “水凉了。”
      “门关上。”
      “慢一点。”
      仲野跟着念。
      有时错。
      有时对。
      但总归顺畅很多了。
      这天,朔铃刚写完一个“走”。
      仲野却没在看木板。
      这几日,朔羽大多会在这个时辰回来,门外会有脚步声掠过。
      他已经习惯了。
      此刻却很安静。
      他目光落在门口。
      停了一瞬。
      朔铃顺着看过去。
      门没开。
      “你在看什么?”她问。
      仲野收回视线。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
      自己在等。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自在。
      等意味着在意。
      而在意,意味着软弱。
      他不该再软弱了。
      荒原上的野兽,不应该又软肋了.
      有小灰一个就已经足矣了.
      可门外那片安静,像一块压在心口的雪。
      他最终还是张口。
      “朔……”
      第一声很轻。
      像是试探。
      他顿了一下。
      重新来。
      “朔羽。”
      这两个字,比练习的任何字都逃清楚。
      朔铃眨了眨眼。
      仲野继续。
      “去……哪了。”
      语调还生涩。
      却已经是完整的问句。
      朔铃愣了一瞬。
      “你已经会叫我哥的名字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
      下一刻又皱起眉,假意抱怨:
      “我天天陪你练,你倒是先学会叫他。”
      仲野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朔铃无奈,叹了口气。
      “他巡行去了。下午前会回来。”
      闻言,仲野点头,垂下眼帘,肩膀极轻地松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那个问题。
      或许只是确认。
      确认那个人会回来,安全地回来.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仲野已然慢慢放下了戒备。
      甚至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信任。
      见他低头不搭理自己,她摆摆手:
      “行吧行吧。反正他快回来了,咱俩正好歇一会儿。”
      她把木板放到一旁,随后往仲野那边挪了点,开始闲聊。
      “小灰这几天恢复得很好,不愧是狼王。”
      提到小灰,仲野抬头,眼里难得浮出几分光。
      “那天要不是你肯跟着我哥回来,小灰就真的危险了。”
      朔铃说着,语气随意,“落雪用的毒,可是族里最新配的。”
      仲野微微一怔,看向她。
      朔铃这才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
      她想了想,解释道:
      “落雪的牙上嵌了器具。器具里淬了毒。毒不是它天生带的——它和小灰一样,只是一只狼。”
      原来如此,仲野恍然。
      之前他还疑惑狼怎么会带有毒。
      同时有些庆幸也有些后怕,幸好那天听从了朔羽的建议跟他回来。
      随后朔铃继续沉浸在她的喋喋不休中难以自拔。
      而仲野也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口。
      看着仲野没搭理自己,朔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没动。
      她挑眉。
      “又在看?”
      仲野顿了一下。
      慢慢收回视线。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朔铃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巡行又不是说回来就回来。”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踩雪的声音。
      不急不缓。
      朔铃愣了一下。
      “……还真回来了。”
      门被推开。
      冷气席卷而来,但被屋内的暖意冲散。
      朔羽站在门口,肩上落着细雪。
      看见屋里两人,他神色微顿。
      “还没休息?”
      朔铃站起来。
      “等你呢,刚才在闲聊。”
      她侧头看仲野。
      朔羽点头。
      把披风解下放到一旁。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朔铃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
      她指着仲野。
      “他刚刚——”
      仲野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朔铃忍着笑。
      “算了,你自己说。”
      空气像被拉紧,朔羽看向仲野。
      仲野低头,不说话,手指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倒是朔铃先忍不住了,开口道:
      “哥,他可是会叫你名字了哦。”
      朔羽的眼神微乎其微地亮了亮。
      仲野的头又微乎其微地低了低。
      表面上看去,朔羽的表情还是如同往日一般,虽然温和却也平淡。
      不过朔铃还是细心地发现了她哥微微微微扬起的嘴角。
      至于这么高兴吗,朔铃心中想着,感觉自己这个哥哥最近好像有些不对劲.
      不过很快她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反正羽和铃就一字之差,今天会叫朔羽,明天就会叫朔铃。
      随后她开始怂恿着仲野,让他当着朔羽的面喊他的名字听听。
      看着仲野有些窘迫的样子,朔羽本意是要叫停朔铃的。
      奈何心中有了丝私欲,反而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仲野。
      空气也沉默着看着三人。
      过了一会儿,仲野才慢慢开口。
      声音极轻。
      “……朔。”
      停住。
      喉结动了动。
      “羽。”
      两个字落下。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朔铃就这样又被朔羽无情地赶了出来。
      朔羽一边无视她那恨恨的眼神,一边淡淡地说着“有话要说”。
      朔铃站在门外,气得咬牙。
      怎么感觉自己这个妹妹像是捡来的——
      而那只小狼崽子才像是亲生的弟弟一般。
      屋外怨气冲天。
      屋内却安静得过分。
      “铃说你在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朔羽的声音恢复到往日的沉稳,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仲野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衡量该如何开口。雪落在窗外的屋檐上,轻轻敲击,像在为他的犹豫伴奏。
      朔羽不催他,只静静看着。目光深而稳,让人不自觉地停下心跳。
      “鬼……神……”
      仲野吐字缓慢,仿佛每个音节都要经过牙关与骨骼的磨砺。
      “灾……祸……”
      “真的存在……吗?”
      每一个词都像从冰封的喉间挤出,带着生涩,也带着他压抑许久的疑惑。空气像被拉紧,屋内寒意都似乎凝固。
      朔羽的眼神未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心中已然明白——少年的困惑,不是出于好奇,而是触碰到了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感:“准确地说,曾经存在过。”
      “如今,只剩少量后裔。”
      “我们这一族,便是其中之一。”
      话音落下,仲野的瞳色微微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地。不是释然,也不是安慰,而是一种确认——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也比他想象的神秘。
      他轻轻咬住下唇,指尖在衣角划过,像无意识的动作,把内心的震动压回胸腔。沉默悄然笼罩屋内,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需要时间去重新接受这个世界.
      因为曾经他不屑于相信的一些话,好像并非虚言......
      仲野又陷入了沉默.
      仲野以为今日的对话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朔羽开口道:
      “今天……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他语气放得很平。
      甚至很随意。
      “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又补了一句。
      空气忽然变得极轻。
      仲野抬眼看他。
      目光停了很久。
      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告诉名字。
      意味着留下痕迹。
      意味着承认——
      自己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他指尖蜷了一下。
      可是......
      迟疑了许久,仲野还是开口了.
      “……仲。”
      停顿。
      “野。”
      声音落下。
      他的呼吸有些乱。
      像刚从漫天的冰雪里同小灰一同捕猎回来般,
      朔羽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仲野。”
      那两个字在他唇间转了一圈。
      很稳。
      “哪两个字?”
      仲野愣住。
      视线下意识去找木板。
      桌上空着。
      朔羽也看过去。
      炭笔不见。
      屋里找了一圈。
      没有。
      朔羽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铃带走了?”
      门外某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朔羽顿了顿。
      随后伸出右手。
      “写在这?”
      掌心向上。
      语气自然。
      像只是寻常提议。
      仲野却怔住。
      掌心。
      摊开的手掌极为漂亮,骨节分明.
      他犹豫了一瞬。
      最终还是把手覆上去。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
      两人都极轻地顿了一下。
      很短。
      却清晰。
      仲野低着头。
      指尖微凉。
      一笔一划。
      落在他掌纹之间。
      “仲。”
      笔画很重,像是怕写不清。笔画又很轻,写字的那个人明显收着力.
      朔羽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感受。
      那种细微的摩擦。
      像雪面被轻轻划开。
      有些痒。
      又带着温度。
      有些热
      “野。”
      最后一划落下。
      仲野的手还停着。
      像是忘了抽回。
      朔羽垂眸。
      看着交叠的手。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不是动摇。
      而是——某种确定。
      这个名字,落在他掌心。
      不是偶然,而是选择。
      神裔遵天意而行,他们对于宿命的感知极为敏锐.
      这件事好似是命中注定一般的.
      指尖离开的一瞬。
      温度却还留着。
      仲野几乎是带着些许慌张地抽回手。
      朔羽也慢慢合上掌心。
      像把那两个字收住。
      “很好听的名字。”
      他说得很稳。
      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先休息吧。”
      “还有些事需要我打点一下。”
      他说完便转身。
      步伐依旧从容。
      直到走出门。
      站在廊下。
      冷风拂过掌心。
      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刚才的呼吸竟停了一瞬。
      一向稳重的他。难得失措。
      朔羽走后,屋子里只剩仲野一个人,他静静坐着,像时间被冰雪冻结。
      方才朔羽的温度已经消失,但那句“曾经存在”,仍在耳边回响。
      他闭上眼,记忆缓缓浮现——幼年的火焰,伴着刺鼻的烟味,映照在屋檐和墙壁上,像在嘲弄他。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却能感觉到火焰里有种奇异的回应,每一次噼啪声都像在恶魔的低语,将带来不幸.
      他记得邻居们小声议论,指尖指向他:“那孩子总会带来不祥。”
      父母的朋友看向他时,总是闪避的目光。
      有人悄声说:“小心他,不要靠近。”
      乃至后来,连父母都会刻意地保持距离.
      只有哥哥,是唯一愿意相信他靠近他的人.
      他会温柔地摸着仲野的头发,语气温和而坚定地说:“阿野,乖,不用理会别人的那些话.”
      可仲野那时太小了.
      他只是不懂事地低头,想把自己缩小,想躲开这些眼神,但那种感觉像是一种烙印,深深刻在骨里——自己,仿佛注定会带来灾祸。
      他甚至记得夜晚雨打窗棂的声音异常响亮,闪电划破夜空时,总感觉光线会在自己周围微微偏移;蜡烛的火焰在他靠近时晃动得不自然,好像有意避开他;屋内的影子被拉长、扭曲,他伸手去抓,却抓不到,像是被某种力量隔开。
      但哥哥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这些和他没有关系,告诉他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
      他只相信哥哥,也强迫自己对那些说法嗤之以鼻.
      直到那场大火,不知为何而起,吞噬了他熟悉的屋宇。那天,连终年潮湿的角落也莫名燃起火焰,木梁、柴草在火舌下扭曲、炸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好像连哥哥也动摇了,让他离开这里......
      远至那场幼年的大火,近至狼群的迁徙和冰原的异动,这些年他从未敢把它们联系起来。可现在,念头像有人强行把散落的碎片连成一条线——
      若真与自己有关呢?
      那自己走到哪里,哪里便生出灾祸。
      留下来,是灾。
      离开,也是灾。
      念头像低语的恶魔,在脑海里缓慢而黏腻地爬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塌陷。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更沉重的东西——承认。
      他一直在逃,逃避那些传言,逃避那场火,逃避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可若这一切真的与自己有关——
      他还要继续逃吗?
      以后该去向何方?
      若再带来一次灾祸,就像当年那场莫名燃起的大火,吞噬掉他为数不多可以珍视的东西——
      那以后的人生,也会被彻底撕裂吗?
      指尖微微发冷,他忽然想起调衡的场景——
      裂缝并未消失,而是被引导,被安放。
      若异象无法消除——
      是否可以调衡?
      若自己本身便是“异象”——
      是否也可以被安放?
      这个念头轻得几乎无形,却是第一次,没有让他恐惧。
      屋内光影斑驳,他缓缓睁开眼,屋内只有一个迷茫的孩子,发呆般凝视着地面,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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