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闻道 朝闻道,夕 ...
-
“砰——”
“砰砰——”
“砰砰砰——”
殿外燃起了烟火,五颜六色的光照在大殿,玥午看见李清源身上恶业缠身。
突然的、没有一丝预料的,君邈邈留给她的眼睛,看得见了。
但只是一刹。
玥午心头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慌乱。
“皇上——”
凄厉又妩媚的声音乍然响起,大殿荡起一圈回音,是魍人花畦。
“属下无能,早知道花祺包藏祸心,残害百姓,却没有早日告知于您……”
她跪在地上,埋头啜泣着,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即使是这种姿态,也透着风情万种。
“是花祺,他勾结了宫外的魍人,用您的安危威胁属下。为了您,属下不敢不从……”
这种拙劣的借口,没有人会信,除了皇帝。
他死死盯着花祺的头,玥午知道他在盘算。
在花畦跳出来认错之后,他的怒火也没有撒在她身上,只说明他还想保住剩下的魍人。
皇帝的目光移到李清源脸上,大殿里仍是一片寂静。
官员们屏息凝神,他们怕魍人,怕皇帝,更怕自己受牵连。
李清源不怕,他直视天颜,一字一句地说:“请皇上下旨,还百姓一个公道!”
人皇的威严从未被这样挑衅过,李清源,昔日一个卑躬屈膝的下人,如今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质询他。
皇帝的脸越来越黑。
玥午起身,走到李清源身侧,同样直视圣颜:“请人皇下旨,还尘世百姓一个公道!”
她话音一落,皇帝猛地意识到,对于魍人的处置,不同于他在朝堂上做决策的时候,只需考虑一个国家和他的国民。他必须考虑得更多,宽泛一点来说,整个修真界都在看着他。
魍人,只是天外之渊来的异族。
他难道要为了异族的诡术,不顾自己身为人皇的威信?
权衡之后,他下了裁决。
“魍人花祺,戕害稚童,屡犯不悛,天理难容,罪无可赦!其与随从,尽皆处死,以儆效尤,以慰民心!”
“大理寺办案有功,赏!”
说完这些,皇帝一挥衣袖,散了宴席。
事情到了这里,一切都按照他们预想的发展,看似都很顺利。
回去的路上,几人却都不太高兴。
“或许我们做得太过火了。”顾泠说:“最后我们拍拍屁股走人,清源该如何自处?”
还没等人回答他,车窗先传来一阵“咚咚”声。
顾泠打开车窗,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但过于瘦削的手,接着,那只手勾起手指在他头上敲了个脑瓜崩。
顾泠都不用看,他怒气冲冲地大喊:“李清源!你这个混蛋!”
说着,他就要下车去找李清源决战。
李清源哪里会等在原地,他一扬马鞭,整个人迅速与夜色融为一体,大家只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多干净的声音,像一汪生生不息的清泉。
玥午也听见了,李清源的决心。
经此一遭,皇帝必然厌弃他。轻则废除官位,贬为庶人;重则人头落地,以平圣怒。
可他实在冤枉,他不仅要承受杀掉魍人的后果,还要承受魍人作恶的后果。
皇帝不会认为是自己识人不清,他只会认为李清源丢了他的面子。
回到住处,玥午心底总有些焦躁。
她猜想可能是自己没有亲眼目睹花祺的结局,不太放心。
翻来覆去休息不好,她索性起身翻窗户跑了出去。
她要到天合大街看看。
又下起了雪,本来是暗沉沉的夜色,因此亮堂了不少。
像猫儿一样越过许多屋顶,玥午来到花祺的宅子。
猫信动手很清爽,整座宅子里没有一丝血迹,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仿佛只是主人短暂外出。
如果忽略宅子里的人影的话。
玥午伏在暗处,盯着那些人的动作。
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轻巧,安静,灵活,可以说是普通人中的高高手。
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标记,蒙面,统一身着黑衣。
他们四散开来,在各个屋里翻翻找找,尤其是花祺的书房,格外关注。
“他们可能在找这些。”
猫信忽然出现,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玥午眼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
玥午拿过来翻了翻,看上去是记账用的。
在一堆数目里,清晰的标注着魍人的各种产业,衣食住行,当铺钱庄、盐引茶行……无所不包。
这样的册子,猫信手里还有几箱。
“真聪明。”玥午夸他。
猫信高深地点点头。
“他们什么也翻不到,都被我收走了。”
这些都可以当作政斗的资本,玥午第一时间想到了李清源。
如果他掌握了这些把柄,在面对花畦和皇帝时,就会多几分胜算。
想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退出花祺的宅子,想要往大理寺去。
“吱呀——”
脚刚落地,数丈之外传来一阵推门声。玥午身形一扭,找了个暗处隐蔽起来。
她用灵识去看,发现是另一座宅子开了侧门,正要迎主人归家。
那人有些眼熟,玥午习惯性地睁开眼睛去看,看到他身上有些微福报的恩泽,后半生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玥午的方向,玥午也看到了他的脸。
是刘典。
她的灵识扫过匾额,那里正是刘府。
李清源亲自带她去过的刘府,李清源亲口说过生育困难的刘典。
电光火石间,玥午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抓不住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灵感。
她匆匆往大理寺而去。
她要告诉李清源,这个刘典,不对劲。
他的孩子明明死了,他就算再积累半生福报也换不来一个孩子,他怎么会儿孙绕膝?
等她赶到大理寺,翻了几个墙头到李清源的居所,正好看见几个黑衣人越墙而去。
和她在花祺的宅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黑衣人。
虽然还不知道那是谁的人,但是直觉告诉玥午,李清源危矣。
她一边跑向李清源的房间,一边掏出寄言玉摇人。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顾泠,他一向对好友上心。
有再多的猜测,此时也只能化作一句:“李清源危,速至大理寺。”
玥午一把推开门,灵识飞速扫过这间屋子,一下锁定李清源的身影,他整个人倒在地上,看上去奄奄一息。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手忙脚乱地抱起李清源的头,寒入骨髓的冰灵力顺着她的手指流入他的眉心。
“李清源?李清源?李清源!醒醒……”
玥午见他没有反应,收回灵力在储物镯里翻找着。
李清源嘴唇发黑,肤色泛白,是中毒之相。
她有药,她有很多药,一定能救活他的。
慌乱间,一只白得过分的手搭上她。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李清源有了些清醒之兆。
她拿出一粒号称可以解百毒的丹药,强硬地喂进他嘴里。李清源来不及拒绝,那药入口即化,却并不能改善他的情况。
“玥姑娘,”他虚弱地开口:“又浪费你一颗灵丹妙药。”
他笑着,惨白的脸色像外头的雪都下在了他的心上。
“你别说话。”玥午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体内,试图帮他化开药力。
“我就要说。”
李清源露出两分任性模样。
“玥姑娘,有一件事,我一直骗了你。”
玥午此时顾不上他骗不骗的,她只想他活下去。
“……魍人没有杀害幼童。”
说完这话,李清源睁大眼睛,试图在玥午脸上找到一丝愠怒。
可是玥午没有。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他们把持朝政,蠹国害民,我只是……只是想拉他们下马。”
玥午终于看向他的眼睛,问:“所以,刘典的孩子根本就没死,对吗?”
李清源虚弱地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两个月前,城西一对夫妇,他们的孩子病逝了。那对夫妻不肯相信那个结果,偏说孩子是被害的,请求大理寺彻查。于是,我想……”
李清源忍受着极大痛苦,腹部痛如刀绞,他险些说不下去。
玥午见此,给他输送了更多灵力。那些灵力在他筋脉里游走,舒缓了他的痛疼,可那只能维持片刻。
李清源看着玥午,声音里始终带着些笑意:“原来,修炼,是这种感觉吗。”
他继续说:“我想,可以制造证据,栽赃给魍人。”
“玥姑娘,你说……我们算不算知己呢?”
“可惜,只有一桩案子,影响不够大,我又伙同刘典……制造了另一桩,接着第三桩、第四桩……
这个案子终于引起上边的重视,皇帝终于看到了。
可是他派来了花畦,那个魍人女官。她会诡术,我做的一切都被她发现了。
但是她告诉我,只要我能咬死花祺,她就会帮我,制造足够多的证据。”
李清源垂下眼眸,往日总是儒雅清俊的脸庞染上几分阴狠:“只咬死花祺,不够,还有那个女官,她也得死。
可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事情做到那种地步,不能退,只能进。
我现在的结局不过是与狼为伍的下场罢了。其他的,也是没有办法。”
他紧紧握住玥午的手:“玥姑娘,后来的四个孩子,都没有死,我给了他们一大笔钱,安置到别处了。你一定,一定要小心花畦,那个女官,她野心勃勃,手段诡谲。”
玥午回握住他的手,安抚他:“我知道,李清源,你做的很好,你没错。所以今晚下手的,是花畦对吗?”
李清源微微摇头:“是皇帝。花畦在皇帝面前揭发我,是我诬告魍人,导致皇帝的左膀右臂被砍,他很愤怒。”
李清源说到“左膀右臂”时,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嘲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话,大夫马上就到,他一定能救你的。”玥午抱着他,轻声道。
李清源努力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玥午,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玥午鼻子酸酸的,任由他揭下了自己的眼纱。
没有四个眼珠,没有血泪,只有一双雪一样清亮的眸子,在此刻为他湿了眼眶。
手无力的垂下,李清源眼里泛起点点笑意。
“和我想的一样好看。”
“我记住你的眼睛,来世一定找得到你。”
“玥午,我是楠州李家的人,顾泠都知道。”
“你一定要……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