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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雨行舟 ...

  •   黄梅天来了。
      雨从五月初六开始下,淅淅沥沥,时断时续,像永远织不完的绸。河面整日笼着一层薄雾,白墙黑瓦的屋子在水汽里晕染开,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画。
      苏曼卿坐在窗边,看着檐下雨丝如帘。她已经三天没出门了——沈敬言来信,语气比往日温和,说南京局势渐紧,让她“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回”。随信附了一笔钱,数额不小。
      春桃拿钱时手都在抖:“小姐,姑爷这是……”
      苏曼卿淡淡道,“让我在这儿安生待着,别回去碍他的眼。”
      她收了钱,心里却空落落的。这钱像条无形的绳,拴着她,提醒她终究是沈家的人。
      “曼卿姐!”窗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苏曼卿探头望去,看见林晚撑船停在石阶边,戴着一顶新编的斗笠,青箬竹叶还带着水光。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苏曼卿推开窗。
      林晚仰头笑,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林晚眨眨眼,“保证你不后悔。”
      苏曼卿犹豫了。春桃在旁小声道:“小姐,这天气……”
      “备伞。”苏曼卿站起身,“再带件披风。”
      雨中的水乡是另一番模样。
      乌篷船划开雨帘,驶入迷蒙的河道。
      两岸的柳枝垂进水里,被雨打得轻轻颤动。偶尔有鸭子游过,嘎嘎叫着,在墨绿的水面划出长长的波纹。
      林晚撑船的动作比往日更稳。
      她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衣,袖口挽起,露出细瘦却有力的手腕。那银镯子还戴着,随着动作在腕间滑动,偶尔碰在橹上,发出极轻的叮声。
      “到底去哪儿?”苏曼卿坐在船头,撑着油纸伞。
      “别急,快了。”林晚神秘一笑。
      船拐进一条窄窄的水道,两岸不再是人家,而是望不到头的荷塘。五月,荷叶才刚展开,嫩绿的,圆圆的,像无数把撑开的小伞。雨点打在荷叶上,聚成亮晶晶的水珠,在叶心滚来滚去。
      “这是……”
      “赵家的荷塘。”林晚说,“赵老爷是我爹旧识,许我随时来。等七月荷花开了才好看呢,满塘的粉白,风一吹,香得能醉人。”
      船在荷叶间穿行,林晚忽然放下橹,任船慢慢漂着。她从船舱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颗新鲜的莲蓬。
      “尝尝,今早刚摘的。”
      苏曼卿接过,轻轻剥开,莲子嫩生生的,清甜里带着一丝微苦。
      “好吃吗?”
      “嗯,”苏曼卿点头,“像这雨天的味道。”
      林晚笑了,自己也剥了一颗,却不吃,拿在手里把玩:“曼卿姐,你知道莲子为什么是苦的?”
      “为什么?”
      “因为它心里藏着芽。”林晚指指莲子中间那点绿芯,“再苦的日子,心里留着一点绿,就能发芽,就能活。”
      苏曼卿怔怔看着她。雨丝落在林晚的发梢、眉睫,她眼睛亮得像荷叶上的水珠。
      船继续往前,荷塘尽头连着一片更大的水域,远处有山峦的影子,在雨雾里淡得像一抹青烟。
      “那是会稽山。”林晚指着远处,“山脚下有座古寺,叫云门寺。寺里有两株百年银杏,秋天叶子黄了,落下来一地都是金黄。”
      “你去过?”
      “小时候跟我娘去过。”林晚眼神黯了黯,“我娘信佛,说那寺里的菩萨灵。她跪在佛前求了一整天,求菩萨保佑我爹戒赌,求我弟弟懂事,求我将来……有个好归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菩萨一个都没应。”
      苏曼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林晚的手冰凉,手心还沾着雨水。
      “后来我就不信佛了。”林晚抬头,扯出个笑,“我信我自己。”
      船绕过一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废弃的砖窑,红砖砌的烟囱高高耸立,窑身爬满了青藤,在雨里绿得发亮。窑前有一大片空地,长满了野草野花,紫的苜蓿,白的荠菜花,黄的蒲公英,在雨中轻轻摇曳。
      “这是……”
      “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林晚撑船靠岸,“没人来,安静。”
      两人下了船。林晚熟门熟路地拨开草丛,露出一条小径,走到砖窑门口,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窑里别有洞天。穹顶很高,有光线从破损的砖缝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雨声被厚厚的砖墙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摆着几个陶罐,罐里插着野花,已经干了,却还保持着颜色。
      “你常来?”苏曼卿环顾四周。
      “心烦的时候就来。”林晚在干草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淋不着雨。”
      苏曼卿坐下,干草发出沙沙的响声。窑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看那儿。”林晚指着窑壁。
      苏曼卿抬头,看见墙壁上用木炭画了许多画——歪歪扭扭的小船,简笔的小人,还有几行字,错字很多,字迹稚嫩:“今天爹又赌输了”、“弟弟偷了米”、“我想娘”。
      最后一行字写得最大,也最用力:“我要离开这里!”
      苏曼卿的心揪紧了。
      “都是小时候画的。”林晚轻声说,“每次画完,心里就好受些。”
      她起身,从陶罐后摸出一截木炭,走到墙边,顿了顿,然后画起来。
      苏曼卿静静看着。
      林晚画了一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画完了,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今日与苏同游,雨很美。”
      字依然歪扭,但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
      苏曼卿站起来,走到墙边,接过林晚手里的木炭。她犹豫片刻,在那行字下面添了几个字:“人亦美。”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脸忽然红了。她别过头,小声说:“我……我去看看雨停了没。”
      她快步走到窑口,站在那儿望着外面的雨幕,背影单薄,肩胛骨在布衣下微微凸起。
      苏曼卿也走到窑口,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雨,谁也没说话。
      雨丝如帘,将这座废弃的砖窑与外界隔开,隔成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小世界。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天边有人在打鼓。
      “曼卿姐。”林晚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晚声音很轻,“有一天你真的自由了,你最想做什么?”
      苏曼卿想了很久。
      “我想去上海。”她说,“听人说,上海有女学生,有女职员,女人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我想找份工作,租一间小房子,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休息去公园走走。”
      她说得很慢,像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林晚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陪你去。”
      苏曼卿一怔。
      “我说真的。”林晚语气认真,“我会撑船,也会做绣活,还能打杂。到了上海,咱们租两间屋,一起挣钱,一起互相扶持。”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曼卿的喉咙忽然哽住了。她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世人会怎么看待,想说她们会被唾沫淹死……但看着林晚的眼睛,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好。”她听见自己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咱们一起去。”
      林晚笑了,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她伸出手,小指勾起来:“拉钩。”
      苏曼卿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誓言很孩子气,但两人都说得很认真。手指勾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苏曼卿感受着到林晚指尖的粗糙,却让她安心。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天色亮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天光,正照在窑前的空地上,照亮了那些湿漉漉的野花。
      “该回去了。”林晚说,“再晚春桃要着急了。”
      两人回到船上。回程时雨停了,西边天空露出一抹晚霞,是极淡的胭脂色,映在水里,把整条河都染成粉紫。
      船行至老宅附近,林晚忽然“咦”了一声。
      石阶边停着另一条船,比乌篷船大,船身漆着黑漆,船头挂着灯笼。两个穿短褂的男人站在船头,正朝这边张望。
      苏曼卿心下一沉。
      船近了,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可是沈太太?”该来的终究来了,苏曼卿握紧伞柄:“是我。”
      “苏老爷让我们来接您。”男人语气恭敬,眼神却锐利,“南京局势不稳,老爷担心您的安危,请您即刻回去。”
      林晚握橹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她转头看苏曼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我今天不回。”
      “沈太太,别让我们为难。”另一个男人开口,“老爷交代了,务必接您回去。”
      气氛陡然紧张。
      林晚突然上前一步,挡在苏曼卿身前:“她说不回,你们没听见?”
      两个男人一愣,随即皱眉:“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我是她朋友。”林晚声音很冷,“她不想走,谁也不能强迫她。”
      “朋友?”男人嗤笑,“一个撑船的,也配和沈太太做朋友?识相的就让开,否则——”
      “否则怎样?”林晚扬起下巴,“光天化日,你们还敢抢人不成?”
      苏曼卿拉她:“林晚……”
      林晚没动,依然挡在她身前,背挺得笔直,像一堵薄薄的墙。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跳上岸,朝苏曼卿走来:“沈太太,请吧。”
      林晚突然举起橹,横在身前:“别过来!”
      男人脸色一沉:“找死!”
      他伸手去抓林晚的胳膊。林晚反应极快,橹横扫过去,正打在那人膝弯。男人吃痛,踉跄后退。
      “反了你了!”另一个男人也跳上岸。
      就在此时,春桃从院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邻居——都是听到动静出来的。
      “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一个老汉喝道。
      两个男人见状,知道硬来不行,狠狠瞪了林晚一眼,退回船上。
      “沈太太,今天我们可以走。”为首的男人冷声道,“但老爷说了,这几日您必须回南京。否则……他会亲自来接。”
      黑漆船调头驶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人群散去,只剩她们三人站在石阶上。
      春桃脸色发白:“小姐,这可怎么办……”
      苏曼卿没说话。她看着林晚——林晚还握着橹,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林晚。”她轻声唤。
      林晚转身,眼睛红得厉害:“你要走了?”
      “我……”
      “你要回南京了,是不是?”林晚声音发颤,“回去继续过那种日子?”
      苏曼卿说不出话。
      林晚突然扔了橹,冲过来紧紧拉着她。拉得很用力,像要用尽全身力气。
      “别走。”林晚小声哽咽,“曼卿姐,求你了,别走。”
      苏曼卿看着林晚无声流泪。
      她缓缓用力,回握住这个单薄却倔强的手。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隐入云层。河面暗下来,只有远处人家亮起点点灯火。
      在渐浓的夜色里,苏曼卿听见自己说:
      “我不走。”
      林晚身体一僵,松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
      “真的。”苏曼卿擦去她的泪,“我写信给父亲,就说我病重,经不起舟车劳顿,要在水乡养到年后。”她说这话时,眼神决绝,像换了一个人。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陪你。”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你。”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不知是不是云门寺的晚钟,穿过雨后的空气,一声声,敲在心上。
      夜色彻底降临,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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