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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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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苏曼卿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河面。水色比往日深了许多,泛着暗沉的绿。风刮过来,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吹得她鬓发飞扬。
春桃抱着竹竿出来晾衣裳,抬头看看天:“小姐,要下大雨了,您别在外头站着。”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
先是稀疏的几颗,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转眼就连成一片雨幕。河水被砸出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坑,水汽蒸腾起来,整个水乡笼在白茫茫的水雾里。
苏曼卿退回屋檐下,雨溅湿了她半幅裙摆。她正要转身进屋,忽然看见雨幕中一条乌篷船正艰难地往这边撑。
船头挂着风灯,在雨中摇晃成昏黄的一团。撑船的人影弓着腰,每摇一下橹都使足了力气——是林晚。
“春桃,拿伞来!”苏曼卿急道。
春桃慌忙取了油纸伞,两人撑开伞冲到石阶边。林晚的船已经靠岸,她跳下来,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快进来!”苏曼卿伸手拉她。
林晚的手冰得像块石头。她被拉进院子,站在屋檐下,脚下很快积了一滩水。
“怎么这么大的雨还出船?”苏曼卿拿干布给她擦脸。
“最后一趟货。”林晚声音发颤,“答应了张老板今天送到,不能失信。”
春桃已经端了热水来:“林姑娘,快喝点暖暖。”
林晚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里的姜汤晃出来一些。她仰头喝完,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苍白的脸色才缓过来些。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像擂鼓。天色暗得如同傍晚,风卷着雨从河面横扫过来,院里的老桂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苏曼卿看看天,“你等雨小些再走。”
林晚点头,抱着碗坐在门槛上。她身上的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很快把身下一片地砖都洇湿了。
苏曼卿犹豫片刻,起身去里屋,拿了自己的一套干衣裳——月白细布褂子,深蓝布裙,都是素净的样式。
“换上吧,湿衣裳穿久了要生病的。”
林晚看着那套衣裳,没动。
“怎么?”苏曼卿问。
“我身上脏,别糟蹋了你的好衣裳。”林晚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裤上还沾着泥点。
苏曼卿把衣裳塞进她怀里:“衣裳就是给人穿的,有什么糟蹋不糟蹋。”
林晚这才接了,去里屋换。苏曼卿和春桃在外间等着,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等林晚出来时,苏曼卿怔了怔。
衣裳略有些大,林晚挽起袖口,裤脚也卷了边。但她穿这身素色衣裳,竟显得格外清秀。湿漉漉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了。
“挺合身。”苏曼卿笑笑。
林晚有些不自在,扯扯衣角:“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就是普通细布。”苏曼卿拉她坐下,“饿了吧?春桃,去把饭菜端来。”
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三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碟咸鱼,一盆白饭。菜色简单,但热气腾腾。
林晚吃了两口,忽然停下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苏曼卿问。
“不是。”林晚摇摇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好久没跟人一起吃饭了。”
她说得很轻,但苏曼卿听清了。她想起林晚那个家——病重的爹,不争气的弟弟,冷锅冷灶。
“以后想吃饭,随时来。”苏曼卿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林晚埋头吃饭,吃得很急,像是怕人抢。苏曼卿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疼。
吃完饭,春桃收拾碗筷。雨还没停,反而下得更猛了,雷声从远天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今晚你怕是回不去了。”苏曼卿看着门外如瀑的雨幕。
林晚也看出去:“我得回去,我爹……”
“这样的天气,你撑船太危险。”苏曼卿打断她,“明天一早雨停了再走。”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春桃在里屋又铺了一床被子——用的是从南京带来的被褥,细棉布里子,软和得很。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
“怎么了?”苏曼卿问。
“我睡外边就行。”林晚说,“地上铺点稻草就可以。”
“哪有让客人睡地上的道理。”苏曼卿拉她进屋,“今晚你跟我睡,床够大。”
林晚僵了僵,没再推辞。
夜深了,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昏黄。两人并排躺在床上,都睁着眼睛看帐顶。
“苏小姐。”林晚忽然开口。
“叫我曼卿吧。”
林晚侧过头看她:“曼卿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曼卿也侧过头。灯光里,林晚的眼睛很亮,像雨洗过的星星。
“我也不知道。”苏曼卿实话实说,“可能就是觉得……你该有人对你好。”
林晚眼眶突然红了。她翻个身,背对着苏曼卿,肩膀微微颤动。
苏曼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林晚的哭声很低,压抑着,像怕人听见。她哭了很久,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苏曼卿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像哄孩子。
等哭声渐歇,林晚才开口,声音沙哑:“我娘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阿晚,以后没人疼你了,你要自己疼自己。”
苏曼卿的手停在她肩上。
“这些年,我什么都干过。帮人洗衣,码头扛包,半夜去摸螺蛳卖……镇上的人都说我泼辣,说我厉害,说我一个姑娘家比男人还能干。”林晚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泼辣怎么办?我不厉害,我爹,我弟弟,我们一家三口早饿死了。”
苏曼卿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有时候撑船撑累了,我会想,要是哪天我撑不住了,掉进河里淹死,是不是就解脱了。”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可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爹怎么办?”
“林晚……”苏曼卿哽咽。
林晚转过身,脸上还有泪痕,却扯出一个笑:“吓着你了吧?我胡说的。我才不死呢,我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苏曼卿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对,要好好活着。”
四目相对。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光晕晃了晃。林晚的眼睛很黑,很深,苏曼卿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曼卿姐。”林晚轻声说,“你说,人能逃吗?”
“逃?”
“逃出去。”林晚盯着帐顶,“我有时候做梦,梦见我撑船一直撑,撑到天边去,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曼卿的心跳快了一拍:“能。”
林晚转头看她。
“能逃。”苏曼卿重复,“只要你真想。”
两人都不再说话。雨声细密,像谁在耳边低语。苏曼卿觉得困意上涌,眼皮沉沉的,迷糊中,她感觉到林晚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没有抽开。
第二天清晨,苏曼卿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她起身走到堂屋,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两个煮鸡蛋。春桃正在扫地,见她出来,笑道:“林姑娘天没亮就起来了,煮了粥,还去河边捞了螺蛳,说给您尝鲜。”
苏曼卿走到后院,看见林晚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洗的是她昨晚换下的那身湿衣裳。
“林晚。”苏曼卿叫了一声。
林晚回头,晨光里,她笑得很干净:“曼卿姐,你醒了。粥在桌上,趁热吃。”
“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林晚拧干衣服,晾在竹竿上,“今天天气好,我得去多打几网鱼。”
她晾好衣服,擦擦手,走到苏曼卿面前:“衣裳我洗好了,晾干就能穿。昨晚……谢谢你。”
“该我谢你。”苏曼卿说,“谢谢你陪我说话。”
林晚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布包,用碎布拼的。
“这个给你。”她塞进苏曼卿手里,“我自己做的,你别嫌弃。”
苏曼卿打开,里面是几个新烤的红薯,还有一把炒南瓜子。布包的内衬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看得出十分用心。
“我走了。”林晚转身要走。
“等等。”苏曼卿叫住她,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母亲给的陪嫁里最朴素的一件。
她拉过林晚的手,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这个你戴着。”
林晚想推辞,苏曼卿按住她的手:“不许摘。就当……就当是我给你的回礼。”
银镯子在林晚腕上显得大了些,晃晃荡荡的。她低头看着,眼圈又红了。
“去吧。”苏曼卿拍拍她的肩,“明天……还来教我撑船吗?”
林晚重重点头:“来。”
她跳上船,晨光里,乌篷船缓缓驶入河道,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苏曼卿站在石阶上,直到船影消失在桥洞那边,才转身回屋。
春桃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她手里的布包,笑道:“林姑娘手艺是糙了些,但心是好的。”
“是啊。”苏曼卿摩挲着布包上那朵小梅花。
她把布包仔细收好,和那些首饰、银元放在一起。忽然觉得,这碎布拼的布包,比什么珠宝都珍贵。
那天之后,林晚来得更勤了。
不只是教撑船,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来坐坐,说说话。她经常会带些吃食来——新挖的荸荠,刚摘的菱角,烤得焦香的芋头。
苏曼卿也会让春桃做南京的点心给她尝。
两人常常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林晚说水乡的传说,说河里的鱼虾,说镇上的人情世故。苏曼卿则说南京的梧桐,说秦淮河的灯影,说小时候读过的诗书。
她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奇妙地懂了彼此。
春桃看在眼里,渐渐不再说什么。有时候林晚来,她会多煮一碗饭,多炒一个菜,默默端上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端午。
镇上赛龙舟,热闹得很。林晚早早来叫苏曼卿去看:“一年就这一次,可热闹了。”
苏曼卿换了身素净衣裳,戴上宽檐帽,跟着林晚去了河边。两岸早已挤满了人,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女人们挎着竹篮卖艾草和粽子。
龙舟从远处驶来,鼓声震天,汉子们齐声吆喝,船桨翻飞,水花四溅。人群爆发出欢呼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晚拉着苏曼卿挤到前面,兴奋得脸都红了:“看!那条红船是我们东浦的!”
苏曼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样子——大声笑,用力喊,为一条船赢了而雀跃,为一颗糖甜了而满足。
看完赛龙舟,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金色。
“曼卿姐。”林晚忽然问,“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苏曼卿沉默。
“我就问问。”林晚笑笑,“你要走也没关系,我就想知道。”
“我不知道。”苏曼卿如实说,“也许有一天,家里会叫我回去。”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老宅门口,林晚停下脚步:“我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吧,春桃包了粽子。”
“不了,我爹今天好些,我得回去做饭。”林晚摆摆手,“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曼卿姐。”
“嗯?”
“不管你待多久,我都会记得你。”
说完,她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苏曼卿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河道。晚风吹来,带着艾草和粽叶的清香。
春桃出来叫她:“小姐,进屋吧,起风了。”
“春桃。”苏曼卿轻声说,“你说,人能不能就停在一个地方,不往前走了?”
春桃愣了愣:“小姐……”
“我就问问。”苏曼卿笑笑,转身进了院子。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水里游啊游,游过石桥,游过人家,游到一片开满荷花的水域。林晚撑船在那里等她,笑着说:“曼卿姐,你看,多自由。”醒来时,天还没亮。苏曼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橹声,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自由。
这两个字,林晚用十九年的苦日子换来的明白,她活了二十八年才懂。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点了灯,铺开纸。
她要给父亲写信。
不是告状,不是诉苦,只是告诉父亲——她在水乡很好,想多住些日子。
至于住多久,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一季,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生。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