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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船上的日子 ...

  •   天刚蒙蒙亮,河面还笼着薄雾,林晚已经撑船出去了。
      她爹昨晚咳了半宿,天亮时才睡着,她轻手轻脚出了门,怕吵醒他。船板上放着昨夜的药渣,她扫进河里,看着那点黑色在水面散开,很快就没了痕迹。
      今天要送两趟货——东头的张老板要五十斤菱角,西头的李记茶馆要三十斤藕。这些都是昨天定下的,钱已经预付了一半。林晚盘算着,送完这些,还能剩点时间打些小鱼小虾,晚上给爹补补。
      橹划开水面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船经过苏家老宅时,林晚抬头看了一眼。院门紧闭,烟囱里没冒烟,想来那位城里来的小姐还没起。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撑。
      苏曼卿其实醒了。她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的橹声,吱呀——吱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声音让她心安,在南京时,早晨是被汽车喇叭声吵醒的,尖锐,刺耳。而这橹声是柔的,慢的,像这水乡的性子。
      春桃端了热水进来:“小姐,洗漱吧,早饭是稀粥和咸菜,我将就做的。”
      苏曼卿坐起身:“辛苦你了。”
      “小姐说的什么话。”春桃拧了热毛巾递给她,“只是这老宅什么都缺,油盐酱醋都得现买,一会儿我去镇上集市转转。”
      “我跟你一起去。”
      春桃愣了愣:“小姐,那地方乱糟糟的,您……”
      “我想看看。”苏曼卿打断她,“看看这里的人怎么过日子。”
      早饭简单,白粥煮得稀,咸菜是春桃从南京带来的酱瓜,切了几片。苏曼卿小口喝着粥,春桃在旁絮絮叨叨说家里的开销——米多少钱一斗,柴多少钱一担,灯油又涨了价。
      “小姐,咱们带的钱,省着用能撑三个月。”春桃压低声音,“三个月后……”
      “我知道。”苏曼卿放下碗,“走一步看一步。”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春桃挎着竹篮,苏曼卿换了身素色棉布旗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尽量不显眼。
      集市在东浦镇中心的桥头。还没走近,就听见喧闹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竹编的,卖针头线脑的。
      苏曼卿站在桥头,有些恍惚。
      她在南京也逛过集市,但那是坐在汽车里匆匆一瞥,隔着玻璃窗,看什么都像在看画。而这里,气味扑鼻而来——鱼腥气,青菜的土腥气,熟食的油腻气,还有汗味,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小姐,您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米。”春桃有些不放心。
      “一起吧。”
      两人挤进人群。春桃会挑,捏捏米粒,看看成色,跟摊主讨价还价。苏曼卿站在一旁,看着春桃熟练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让让!让让!”
      身后传来粗哑的喊声。
      苏曼卿回头,看见两个汉子抬着一箩筐鲜鱼走过,鱼还活着,尾巴啪啪地甩,溅起水星。她下意识往后退,脚踩进一摊污水里。
      布鞋湿了,凉意透进来。
      她皱眉,想找地方擦擦,却听见一阵哄笑。
      “哟,这不是林晚吗?今儿个有钱还了吗?”
      声音是从桥下传来的。苏曼卿循声望去,看见三四个男人围着一条乌篷船——正是林晚的船。林晚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橹,脸色很冷。
      “王老三,上个月的债已经还清了。”林晚声音硬邦邦的。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敞着怀,胸口满是黑毛。他咧嘴笑,露出黄牙:“还清了?利息呢?利滚利,你还欠着两块大洋!”
      “你胡说!当初说好了一分利!”
      “我说改了,不行?”王老三跳上船,船身猛晃。他逼近林晚,“没钱也行,拿东西抵,你这船我看就不错。”
      林晚握紧橹:“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王老三伸手去抓她。
      林晚突然举起橹,狠狠扫过去。王老三没防备,被扫中胸口,哎哟一声跌进河里。
      “噗通——”水花四溅。
      岸上看热闹的人哄笑起来。王老三从水里冒出头,呛得直咳:“死丫头!你敢打我!”
      另外几个男人要冲上船。
      林晚把橹横在身前,眼睛发红:“来啊!大不了同归于尽!”
      苏曼卿看着这一幕,心跳得厉害。她看见林晚的手在抖,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的竹子。
      “春桃。”她轻声说。
      “小姐,咱们别管闲事……”春桃拉她,苏曼卿没听。
      她挤开人群,走到岸边:“住手!”
      所有人都看她。
      王老三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滴水,像条落水狗。他瞪着苏曼卿:“你谁啊?少管闲事!”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她欠你多少钱?”林晚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两块大洋!怎么,你要替她还?”王老三上下打量她,“看你这身打扮,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行啊,拿钱来!”
      苏曼卿从手袋里掏出两块银元——这是她今天带出来准备买布料的。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了过去。
      王老三接过,掂了掂,咧嘴笑:“算你识相。”他朝林晚呸了一口,“今天算你走运!”
      几个男人骂骂咧咧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林晚还站在船上,脸色苍白。苏曼卿走过去,蹲在岸边:“你没事吧?”
      林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她转身从船舱里翻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零碎铜板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她数了数,全部递过来。
      “我只有这些,先还你。剩下的……我尽快凑。”
      苏曼卿没接:“不用急。”
      “要还的。”林晚固执地伸着手,“我不白拿别人的钱。”
      苏曼卿看着她倔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接过那些零钱,又拿出两块银元,一起放进林晚手心:“这样吧,钱算我借你的。你教我撑船,抵利息,行吗?”
      林晚愣住:“教你撑船?”
      “嗯。”苏曼卿点头,“我想学。”
      林晚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刺的笑,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你这城里小姐,学这个做什么?又苦又累。”
      “我想学。”苏曼卿重复。
      林晚收起钱:“成。不过话说前头,学撑船可不容易,掉河里我不负责。”
      “好。”
      约定明天开始学。林晚还要送货,撑船走了。苏曼卿站在岸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
      春桃走过来,小声说:“小姐,您不该管这事的,这种人沾上就甩不掉。”
      “我知道。”苏曼卿轻声说,“但刚才,我忍不住。”
      她想起林晚握着橹的样子,那股不要命的劲头,那是她这辈子都没有的东西。
      第二天,苏曼卿准时到了河边。
      林晚已经在等了。她今天穿了件补丁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站在船板上。看见苏曼卿,她咧嘴笑:“真来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呢。”
      “我说到做到。”苏曼卿今天特意换了身旧衣裳,布鞋,行动方便。
      林晚伸手拉她上船。这次苏曼卿身子稳了些,没晃得太厉害。
      “撑船先学站。”林晚示范,“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放低。船晃你别慌,越慌越晃。”
      苏曼卿照做,但船一晃,她就下意识去抓船舷。
      “别抓!”林晚喝止,“靠脚稳住。来,试试。”
      林晚把橹递过来。苏曼卿接过,沉甸甸的,比她想的重。她学着林晚的样子,把橹放进橹脐,用力一推——
      船猛地转向,差点撞上旁边的石阶。
      “轻点!”林晚扶住橹,“手腕用力,不是胳膊。你看——”
      她站到苏曼卿身后,手覆在她手上。掌心粗糙的茧子贴着苏曼卿细嫩的手背,温度透过来。
      “这样,慢慢来。”
      林晚带着她的手动,橹在水里划出弧线。船缓缓前行,平稳多了。
      苏曼卿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汗味。这味道不香,但真实。她忽然想起沈敬言身上的古龙水味,精致,昂贵,却假得很。
      “你自己试试。”林晚松开手。
      苏曼卿独自摇橹。一下,两下,船歪歪扭扭往前走。她额头冒汗,但没停。
      林晚坐在船头看她,嘴角噙着笑:“还行,没我想的娇气。”
      练了半个时辰,苏曼卿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林晚接过橹:“歇会儿吧,再练明天手都抬不起。”
      她撑船往河深处去,找了一片安静的水域。四周是芦苇荡,风吹过,沙沙响。
      林晚从船舱里拿出两个烤红薯,还是热的,用荷叶包着。
      苏曼卿接过,掰开,热气腾腾,甜香扑鼻。她小口吃着,林晚则大口大口啃,几口就吃完了。
      “你天天吃这个?”苏曼卿问。
      “有得吃就不错了。”林晚抹抹嘴,“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林晚忽然说:“那时的事,谢谢你。”
      “不用。”
      “那王老三是我爹的债主。”林晚看着水面,“我爹爱赌,欠了一屁股债。前年他腿摔坏了,身子不好也干不了活,债就落我头上了。”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娘呢?”苏曼卿问。
      “死了,我十岁时病了,没钱治。”林晚捡了块石子扔进河里,“家里还有个弟弟,十七了,不成器,跟着镇上的混混抽大烟。这个家,就我撑着。”
      苏曼卿不知该说什么。她活了二十八年,吃过最大的苦不过是丈夫的冷眼。而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肩膀上扛着一整个家的重担。
      “你呢?”林晚转头看她,“你从南京来,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跑到这水乡来了?”
      苏曼卿沉默。
      “不想说算了。”林晚摆摆手。
      “我丈夫……”苏曼卿开口,声音很轻,“他在外面有人,带回家了。”
      林晚看着她。
      “我想离婚,离不了。两家是联姻,牵扯太多。”苏曼卿苦笑,“所以我逃出来了,说是养病,其实就是躲。”
      河面很静,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
      林晚忽然说:“我要是你,就真离。人生短短几十年,凭什么委屈自己?”
      “哪有那么容易。”苏曼卿摇头。
      “是不容易。”林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但不容易就不做了?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她重新拿起橹:“来,继续练,教你转弯。”
      苏曼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撑船的姑娘,活得比谁都明白。
      傍晚时分,苏曼卿才回到老宅。春桃看见她一身汗、两手泥,惊得不行:“小姐,您这是……”
      “学撑船。”苏曼卿笑笑,虽然累,但眼睛亮。
      那晚睡觉时,她手臂疼得厉害,翻身都难。但她心里是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窗外,月光洒在河面上。
      另一头,林晚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的瓦房。爹又在咳嗽,弟弟不知跑哪去了。她生了火,热了早上的剩粥,端给爹。
      爹喝了两口,忽然说:“阿晚,听说有个城里小姐帮你?”
      林晚手一顿:“嗯。”
      “离那种人远点。”爹咳着说,“咱们是穷苦命,别想着攀高枝。”
      林晚没说话。
      她收拾了碗筷,爬上自己的小阁楼。躺在硬板床上,她摸出那两块银元,在黑暗里看着它们模糊的轮廓。
      苏曼卿的手真软。
      这是她今天最深的印象。那双手,白得透明,指甲修得整齐,握橹时,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样的人,不该碰这些粗活。
      可她说想学的时候,眼神那么认真。
      林晚把银元攥在手心,冰凉的感觉传遍全身。她想起苏曼卿说丈夫的事,语气那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原来锦衣玉食的人,也有自己的苦。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林晚翻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打鱼,日子总要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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