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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菱角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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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船走后第三天,苏曼卿做了一件让春桃惊得说不出话的事。
她把从南京带来的那只红木首饰匣子抱出来,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匣子打开,里面层层叠叠的丝绒衬垫上,躺着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当——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是祖母给的陪嫁;一支金镶玉步摇,母亲在她及笄礼上亲手簪上的;还有几件金首饰,两枚宝石胸针,一沓用红绸扎着的银元。
“小姐,您这是……”春桃声音发颤。
苏曼卿没说话,只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最后,她拿起那支步摇,在手里摩挲许久。金丝缠枝的工艺极精巧,末端垂下的玉坠子触手温润。她记得及笄那日,母亲替她梳头,绾发,簪上这支步摇,说:“我的卿儿长大了。”
她闭了闭眼,将步摇放回去。
“这些都收好。”她把首饰匣子推到春桃面前,“你明日去趟绍兴城,找个可靠的当铺,把这些当了。钱分两份,一份寄回南京,就说这是我的花用,不必任何人供养。另一份……”
她顿了顿:“留作我们日后的开销。”
春桃眼泪涌出来:“小姐,这可是您的体己钱!日后若有什么……”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苏曼卿语气平静,“春桃,我不能再用沈家的钱,也不能再用苏家的钱。从今往后,我要自己养活自己。”
春桃还要劝,苏曼卿摆摆手:“去吧。”
首饰当掉的那天晚上,苏曼卿坐在油灯下,给父亲写了封信。信很短,只说自己在水乡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她甚至没提沈敬言,仿佛那个名字已经从生命里抹去。
信寄出后,日子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首先是钱。春桃当首饰换来的钱,除去寄回南京的,剩下的大约能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后怎么办?
林晚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她撑船过来,船板上放着两只竹篮,几捆丝线,还有几块素色绸布。
“这是做什么?”苏曼卿问。
林晚把东西一样样搬进来:“采菱角,做绣活。我们这儿女人家的活计,你挑一样学。”
她说话时不敢看苏曼卿的眼睛,像是怕伤了她。苏曼卿却笑了:“我都学。”
先从采菱开始,采菱要在清晨露水未干时。
林晚天不亮就来接她,两人撑船到镇外最肥的一片菱塘,五更天的水乡还笼在薄雾里,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林晚把船撑进菱丛深处,停下来,脱了鞋袜,卷起裤腿。
“你要下水?”苏曼卿愣住。
“菱角长在水下,不摸怎么采?”林晚说着已经下了水,未入夏,河水凉得刺骨。她小腿上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却浑不在意,“你就在船上,看我怎么做。”
她弯下腰,双手伸进水里摸索。水很深,甚至没到她大腿根。摸索一阵,她猛地直起身,手里抓着一大把菱叶,叶柄下挂着七八个青黑色的菱角。
“这叫乌菱,最香。”她把菱角扔进船上的竹篮里,“还有一种红菱,皮薄肉嫩。”
苏曼卿看着她。林晚的裤腿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额发被水汽打湿,粘在脸颊。她采得很专注,眼睛盯着水面,手在浑浊的水底摸索,像在寻找什么宝藏。
“我能试试吗?”苏曼卿忽然问。
林晚抬头看她:“水凉。”
“你能行,我也能。”
苏曼卿脱下鞋袜,学着林晚的样子卷起裤腿。船身摇晃,她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冰凉瞬间刺透皮肤,直钻进骨头里。她倒抽一口冷气,脚下是滑腻的淤泥,还有水草缠上来,痒痒的。
“站稳。”林晚伸手扶她,闻到了苏曼卿身上的白兰香,心乱了一拍却不动声色。
“慢慢来,不怕,我扶着你。”
苏曼卿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水很浑,看不见底。她摸索着,指尖触到滑溜溜的菱藤,顺着藤摸下去,摸到硬硬的菱角。
用力一拽——菱藤断了,菱角没拽下来,她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向后踉跄一步,险些跌进水里。
林晚及时扶住她,忍不住笑:“不是这样。要捏着菱角的柄,轻轻一扭。”
她握着苏曼卿的手,带她重新探入水中。两人手叠着手,在水底摸索到一枚菱角。林晚的手粗糙有力,苏曼卿的手细嫩冰凉。
“感觉到了吗?这里有个结,轻轻一拧……”
苏曼卿照做。轻轻一拧,菱角应声而落。她直起身,举起那枚青黑色的菱角,像举着一枚勋章。
“成了!”林晚笑。
太阳渐渐升起,雾散了,水面泛起粼粼金光。两人采了满满两篮菱角,手上、腿上被菱叶划出无数道细小的口子,被水一泡,火辣辣地疼。
回程时,苏曼卿坐在船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这双手从前只抚琴、写字、描花样子,如今沾了泥,划了口子,却觉得踏实。
“疼吗?”林晚问。
“疼。”苏曼卿实话实说,“但疼得真实。”
林晚深深看她一眼,没说话。
采回的菱角要处理。青菱要煮,红菱能生吃。林晚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小锅,烧水煮菱。苏曼卿和春桃坐在小板凳上,用剪刀剪菱角的两端——这样煮的时候才入味。
这是个细活,要小心别剪到菱肉。苏曼卿起初笨手笨脚,剪坏了好几个。林晚不恼,只耐心地教:“剪这儿,留一点蒂,煮好了好剥。”
煮菱的香气飘出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清甜。煮好的菱角摊在竹匾里晾凉,乌黑的壳裂开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肉。
林晚剥了一个,递给苏曼卿:“尝尝。”
苏曼卿接过,放进嘴里。菱肉粉糯,带着淡淡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好吃吗?”
“好吃。”苏曼卿点头,又剥了一个递给她,“你也吃。”
两人坐在院子里剥菱角,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懒懒的。春桃在灶间忙活,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淡蓝色的天空。
那一刻,苏曼卿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但菱角采不了几天,季节就过了。林晚又带来新的活计——绣花。
“镇上的绣庄收绣品,绣得好的能给不错的价钱。”她把丝线和绸布摊在桌上,“你会绣花吗?”
苏曼卿点头。闺阁女子,女红是基本功。但她从前绣的都是帕子、香囊这些小物件,绣样也多是花鸟鱼虫,讨个吉利。
林晚带来的绣样却不同——是鞋面、枕套、帐沿这些实用物件,绣样也复杂,有百子图、凤凰牡丹、喜鹊登梅,针法繁复。
“我先绣个样子给你看。”林晚坐下来,穿针引线。
她绣的是鞋面上的并蒂莲。针在她手里灵巧地翻飞,一针下去,一针上来,丝线在绸布上渐渐勾勒出花瓣的轮廓。苏曼卿看呆了——林晚的手撑船时那么粗犷,捏针时却如此细腻。
“你什么时候学的绣活?”
“从小就学。”林晚头也不抬,“我娘教的。她说女子总要有一技傍身,万一……万一嫁不到好人家,也能养活自己。”
她说完,手上的针顿了一下,苏曼卿看见她睫毛颤了颤。
“你娘是个明白人。”苏曼卿轻声说。
林晚没接话,只是更专注地绣花。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苏曼卿也拿起针线。她绣的是一方帕子,素白的绢布上,绣几片荷叶,一支莲蓬。针法她熟悉,但心境不同了——从前绣花是消遣,如今绣花是生计。
一针,一线,日子就在这针线穿梭中悄悄流淌。
有一天夜里,苏曼卿绣到很晚。油灯的光晕昏黄,丝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绣的是林晚教的新花样——水乡烟雨图,要绣出雨丝的朦胧,水波的潋滟,极难。
绣到一半,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手指也被针扎了好几个小孔,渗出血珠。
她放下绣绷,走到窗前。夜很深了,河面上倒映着疏疏的星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南京苏家的书房里,她偷读哥哥带回来的《新青年》。那些文章里写着“妇女解放”、“经济独立”,字字句句都让她心跳加速。她跑去跟父亲说,想出去读书,想工作。
父亲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胡闹!闺秀岂能抛头露面!”
母亲也劝她:“卿儿,女子总要嫁人的。沈家是体面人家,敬言那孩子我看着长大,错不了。”
后来她就嫁了。新婚时也想过琴瑟和鸣,想过举案齐眉。她努力做好沈太太,操持家务,应对亲朋,在宴席上微笑得体。可夜深人静时,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沈敬言第一次彻夜未归时,她等了一夜。天亮时,她拿起梳妆台上两人的合影——那是结婚时照的,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笑得那么好看。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撕成碎片。
撕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撕完了,她把碎片拢在一起,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苗蹿起来,吞噬了那些笑容,那些虚妄的美好。灰烬落在铜盆里,轻轻一吹,就散了。
那晚她没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曼卿姐?”
身后传来林晚的声音。苏曼卿回头,看见林晚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风灯。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林晚走进来。
“绣花绣久了,眼睛累,起来走走。”苏曼卿掩饰道。
林晚把风灯放在桌上,光晕扩大了些。她看见苏曼卿手上的针孔:“手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扎的。”
林晚拉起她的手,就着灯光仔细看。苏曼卿的手很白,那些细小的伤口格外明显。林晚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口,动作很轻,像怕碰疼她。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苏曼卿摇摇头。其实疼,但疼得好。这疼提醒她,她在活着,真实地活着。
“我带了药。”林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带着草药清香。她挖了一点,轻轻涂在苏曼卿手上。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刺痛。苏曼卿低头看着林晚专注的侧脸,忽然问:“林晚,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林晚涂药的手顿了顿:“想过。”
“想去哪儿?”
“不知道。”林晚继续涂药,声音低下去,“只要离开这儿,去哪儿都行。”
涂完药,她抬起头,看着苏曼卿:“曼卿姐,你呢?你真不打算回南京了?”
“不回了。”苏曼卿说得很轻,却很坚定,“死也不回。”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风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那就不回。”她说,握紧了苏曼卿的手,“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活下去。”
窗外,秋虫在草丛里低鸣。河水静静地流,载着星光,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夜还很长,但她们握着手,就觉得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