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一样》又见棠

90、离开 “我想要离

　　狭小的电梯轿厢内，戚穗的呼吸被柏风锁起来的手机屏幕偷偷带走。她提起肩膀，张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柏风，半天才说出话：“你在说什么？”

　　“叮。”
　　电梯在目的地打开了门。
　　现在正是饭点，员工食堂里很热闹，都是来吃饭的人。柏风的手挡在电梯门边：“吃完饭再说。”
　　戚穗捉住柏风挡电梯的手：“不要吃了，没心思吃。去你办公室把话给我讲清楚。”
　　柏风松开电梯门：“那我叫外卖吧。”

　　戚穗走在五十八楼的走廊上，地毯吃掉脚步声，尽头的窗户透不进一丝阳光。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天空中只剩下一朵又一朵堆在一起的阴沉沉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柏风打开办公室的门。
　　这时候张助理和高峤都去吃饭，办公室空荡荡的，是最好的谈话地方。
　　柏风让戚穗在她的位子坐下：“我点了三明治和咖啡。”
　　戚穗摆摆手，表示随便她：“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你为什么要辞职？”
　　柏风隔着办公桌，在戚穗对面的椅子坐下。她的手肘撑着扶手，双手交握在一起：“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意识到音量过大的戚穗紧急压低自己的声音，“是因为我吗？”
　　“和你没有关系。”
　　柏风从桌上拿起烟，还是橘子冰激凌爆珠。
　　这是傅燃给她的，也是柏风找到的自己真正喜欢的味道。
　　她把爆珠捏破：“我想了很久。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

　　无论是入职时做的客房服务员，还是后来的驻店部副经理，又或者是现在的董事长助理。柏风在瑞安酒店的每一天按部就班。她不考虑自己是否喜欢，也不管自己是否适合，只是小姨让她来她就来了，小姨让她干什么她就去干什么。
　　这是柏风当时和高峤约定好的事情，也是柏风一直以来下意识会做的事情。

　　“很久是多久？”戚穗问。
　　“从……”柏风的两根手指夹着没有点燃的烟，在桌上敲一敲，“大概是从你问我为什么要成为别人，做柏风不好吗，那天开始。”
　　戚穗显然已经有些遗忘那天。柏风提醒她：“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喜欢喝珍珠奶茶的那天。”
　　“是我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戚穗想起来了，“天啊，你竟然想了那么久吗？”
　　柏风把烟点燃：“起先我只是在想，‘柏风’应该是什么样的。”

　　自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开始，柏风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许多事情。她长到这么大，小时候听妈妈的话，长大之后学习小姨的举动。“柏风”会做什么，柏风本人一无所知。
　　“直到后来芳岁姨告诉我，我是什么样，柏风就是什么样，我才知道其实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样子。”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柏风不再抽高峤爱抽的薄荷爆珠烟。
　　她找了很久，尝试过很多口味，虽然抽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至少现在她找到自己喜欢的味道。

　　橘子冰激凌的味道有点甜，但不至于腻，微微有一点凉。柏风第一次抽它时，无端端想到在伦敦见到戚穗的那一天。
　　“所以你会和傅燃一起喝酒。”戚穗想到那天柏风没有回她的消息，后来才知道柏风竟然跑去和傅燃聊天。
　　柏风想到那天在医院门口看见傅燃时，自己还对她满心偏见。她忍不住笑：“是啊。我想做一些从前不会做的事情，看看那样会发生什么。”
　　当然不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后来柏风和傅燃成为好友，哪怕到现在戚穗说过不许和傅燃来往，柏风也还在时不时和傅燃发消息聊些毫无边际的天。

　　“那么再之后呢？”
　　“再之后啊。”
　　戚穗的野心在柏风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滋长。柏风大约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戚穗想要当瑞安酒店董事长的人。“我确定你想要什么之后，反倒松了一口气。毕竟在这之前我就意识到很多事情我处理起来，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得心应手，也没有你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柏风太习惯于听从别人的安排，接受别人的想法和意见。她很容易心软，很容易动摇。这些是戚穗不会有的，看起来也是成为瑞安酒店董事长所需要的。
　　戚穗问：“那时候你就想要辞职吗？”
　　柏风：“还没有。”

　　一直到祝芳岁让柏风为自己好好想一想的那天之前，柏风都没有想过辞职。
　　她按部就班地工作，和戚穗恋爱，帮助戚穗做很多事情，暗自希望一生都能如此平静顺利地度过。
　　柏风在某一段时间里和傅燃有过同样的念头。她们都认为戚穗的行为越来越激进。而傅燃看不见柏风能看见的东西。傅燃不知道戚穗在策划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里神采奕奕的光芒有多么漂亮。
　　柏风早知道戚穗并非池中物，不会被困在某人女友的身份或者董事长得力助手的身份。她不知道是谁让戚穗的胆子变大，但她希望是自己的满足让戚穗增长野心。这样当戚穗成功时，柏风也会为之骄傲：我没有拖她的后腿，她闪闪发光的人生里也有我的一份。

　　戚穗伸手问柏风要一根烟。柏风从烟盒里取出来，送到她的嘴边，为她点燃。
　　在升起的白烟之中，在渐渐弥漫的橘子冰激凌味道里，戚穗说：“不管我成不成功，我的人生都闪闪发光，也都有你的一份。”
　　“我希望如此。”柏风手中的烟已经燃到尽头，她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它。

　　柏风说：“我知道为什么灼灼阿姨和芳岁阿姨都让我想一想自己的未来。”
　　她们都比她更清楚高峤对未来董事长的人选偏向于谁。
　　从前大家都认为柏风是瑞安酒店的唯一继承人，连柏风和高峤都这么认为。当时没有人会让柏风去想以后要做什么。而现在情况不同。
　　戚穗来了。她带着十足的野心和完全匹配的能力，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地想要得到董事长的位置。
　　有时候柏风会想，为什么我有勇气揭穿父亲虚伪的面具，却不会因为女友要抢走自己的位置而生气。

　　“是我太会克制，太会表演吗？”柏风看着烟灰缸里的好几根烟头，那都是上午她在办公室抽的，“不是啊。我知道你想要当瑞安酒店的董事长一点也不意外，我只是觉得：恩，这就是我所认识的戚穗。但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确实很不高兴。”
　　戚穗再次向她道歉：“我现在什么都告诉你的。”
　　柏风笑着赞同后，继续说下去：“我能想到以后你当了董事长，我的日子一定会很好过。毕竟只是身份调转而已。我会对你好，你也会对我好。但是，我觉得那没有意义。”
　　柏风的笑眼撞入戚穗不解的眼神里：“我想要离开这里啦。我想要知道，不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柏岭的独女，不是瑞安酒店董事长的外甥女，柏风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