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不再来》思染

4、那张被藏起来的体检单 陆知衍

　　陆知衍回来之后，状态很奇怪。

　　他成绩依旧顶尖，做题速度快得惊人，老师提问，永远是最标准的答案。
　　可他的身体，却在悄悄变差。

　　他会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捂住胸口，眉头微微皱起，脸色苍白一瞬。
　　他会在课间，趴在桌子上，很久都不动，像是很累很累。
　　他打球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跑两步，就停下来喘息。

　　有一次晚自习，他做题做得好好的，笔尖突然一顿，手撑着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我下意识转头看他。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恢复平静，低声说：“没事。”

　　我抿了抿唇，把关心压回去：“哦。”

　　我告诉自己，他怎么样，都和我无关了。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直到九月底，学校组织高三统一体检。

　　全班排队去校医院，抽血、测视力、量血压、做心电图。
　　我体检完，在门口等同学，无意间看见陆知衍从内科诊室走出来。

　　他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指节用力到泛青。
　　看见我时，他明显慌了一下，飞快把纸塞进书包最内层。

　　那是体检单。

　　我心里莫名一紧。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来。

　　“你怎么了？”我脱口而出。
　　问完我就后悔了。

　　陆知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关心他。
　　他很快掩饰好情绪，摇了摇头：“没什么，小问题。”

　　“小问题你藏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陆知衍，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淡了下来：“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话。
　　与你无关。
　　像一把刀，轻轻捅进我心里。

　　我冷笑一声：“对，与我无关。是我多管闲事。”

　　我转身就走，心里又气又闷。
　　气他的冷淡，气他的隐瞒，更气我自己——明明说了不再在意，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担心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眼前一直浮现他白天苍白的脸，和那张被藏起来的体检单。

　　我越想越不安。
　　我认识的陆知衍，从来不是会藏事情的人。
　　除非，那件事很严重。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出去晨读，鬼使神差地，伸手翻了他的书包。
　　我知道这样不对，很不道德，可我控制不住。

　　我在最内层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体检单。
　　我指尖发抖，慢慢打开。

　　一行行看下去。
　　前面的项目都还算正常，直到最后一行——
　　医生建议：立即前往上级医院做进一步心脏检查，避免剧烈运动，注意休息，严禁熬夜、压力过大。

　　心脏。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心脏出问题了。
　　所以他才会突然不舒服，会疲惫，会脸色苍白，会不再剧烈运动。

　　所以他那个暑假，根本不是因为家庭原因请假。
　　他是去看病了。

　　所以他回来之后，才变得那么沉默，那么冷淡，那么奇怪。
　　所以他当初，才会那么决绝地和我分手。

　　不是腻了。
　　不是不爱了。
　　是……他生病了。
　　他怕拖累我。

　　我拿着体检单，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原来我恨了半年的人，原来我以为背叛了我的人，原来我拼命放下的人，一直在默默扛着这么大的秘密。

　　他推开我，不是不爱。
　　是太爱。
　　爱到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意我跟着他一起受苦。
　　爱到宁愿我误会他，也不愿意我为他担心。

　　我终于明白，他那句“是我对不起你”，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明白，他眼底深处的疲惫和痛苦，是什么。

　　那不是冷漠。
　　那是绝望。

　　“苏晚。”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我猛地回头，看见陆知衍站在教室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我手里的体检单，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无措，还有被戳破秘密的狼狈。

　　我攥着体检单，眼泪掉得更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哽咽，“陆知衍，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让我恨你这么久？”

　　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垂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怕……我怕我给不了你未来。”

　　“我怕我耽误你高考，耽误你人生。”
　　“我怕我……活不到陪你去上海的那一天。”

　　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放声大哭。
　　“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轻轻回抱住我。
　　很轻，很小心，仿佛我是易碎的珍宝。
　　他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压抑又哽咽：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我们身上。
　　破碎了半年的镜子，在这一刻，终于重新拼凑完整。

　　我们破镜重圆了。

　　可没有人知道，这场迟来的重圆，背后藏着的，不是甜蜜，不是未来。
　　而是生死离别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