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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卫嵘 阿嵘,错了 ...
卫嵘虽昏庸,却也知自己无力回天。
当晚他一杯接一杯灌着椒柏酒,那酒劲头不小,没多久他便昏沉起来。
他强撑着抹了把脸,顶着风雪大步朝太庙走去。
踉踉跄跄进了享殿,摸到供桌前,瞧见那几个蒲团,也顾不得凉不凉,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望着满殿祖宗牌位,他一肚子委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袋一歪,靠着供桌腿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回到了乾清宫的暖阁。
御案上题本堆得小山似的,卫守雍正倚在案边翻看。
他揉了揉眼,正要请安时,卫守雍抓起其中一本,啪地甩到他脸上,题本边角锋利,刮得他脸颊生疼。
“中州旱灾,流民数万。这题本你看过吗?”
接着又是一本迎面砸来,直撞胸口:“边关粮饷亏空,将士冻饿交加,你批阅了吗?”
“再看看这个!”卫守雍冷冷盯着他,一本接一本往他身上摔:“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又是这种眼神。
失望里掺着厌恶。不管他卫嵘怎么拼命,父亲就是不肯正眼瞧他,从前这样,梦里还是这样。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父亲!”卫嵘膝行几步,大声辩驳:“国家一年就那么些赋税,修运河要钱,治理北边鞑靼也要钱,辽东军饷、宣大堡寨……哪一样不要银子!”
他越说越委屈,梗着脖子胡搅蛮缠:“法子不外乎就是加税节流。可加税百姓要反,节流朝臣要骂……儿子没辙!”
“没辙你造什么反!你让我怎么去见祖宗!”卫守雍厉声呵斥。
“您不是顺位继的,儿子也不是顺位继的!要说见祖宗,咱俩都没脸去见!”
“哼……”卫守雍冷笑一声,走到卫嵘跟前,抬脚就将他踹倒,靴底死死碾在他胸口,极尽羞辱,“照照镜子!你哪儿有半点卫家人的样子?”
卫嵘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下意识地认为父亲说他不配,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我没有!他卫峥就有了吗?!”
“您眼里只有大哥!何曾瞧见过我?明明我也是您的儿子呀……”他满眼泪水,死死揪住卫守雍的龙袍一角,哀哀哭泣。
古往今来,史书上翻来覆去,说的不过就那四个字:争当皇帝。
如今是他争到了,就是比卫峥强。可为何……为何父亲始终不肯夸他一句!
卫嵘想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都是父亲的种,凭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从小到大,他都活在大哥的影子里。任凭他怎么掐尖装乖,父亲眼里永远只有那个人。
这不就是诚心逼他去跟大哥抢龙椅吗?
“造反……也是您逼的,要怪,就怪您生了我,却不爱我!千错万错,都是父亲的错!”
.
三月初二,本是上常朝的日子。可那些位高权重的文官们,却齐刷刷套上了重大日子才穿的朝服。
有几个品级低,消息不灵通的,穿着常服刚到午门就傻了眼。
什么意思?卫峥这是要拿不穿朝服的当“逆党”砍了?吓得赶紧让车夫快马加鞭回去取。
辰时前,金銮殿内已站得满满当当。文官那边清一色的朝服整整齐齐,武将这边却穿什么的都有。
殿内气压低得骇人,宗传辉、安国公等人披甲佩刀,立在武将最前头。而后头站着的那些有大汗淋漓、面色惨白的,不是当年背刺过他们的,就是曾落井下石过的。
一柄名为清算的利刃悬在每个人头顶,满殿鸦雀无声,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的卫嵘总算醒了。
没有太监传报,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贾诠等太监不知所踪,他独自穿戴整齐,朝金銮殿走去。
宫道上值守的禁军见了他,只躬身不动,无一人跪拜,眼神冷得像冰。
一路到了金銮殿北后门。没有司礼监唱喏,里头静得可怕,只有幡旗在风里微微晃动。
卫嵘心跳如擂鼓,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踏了进去。
目光扫过殿中,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都凉了半截。
只见御台下,齐刷刷立着一排身形魁梧之人。
为首那个须发花白、披甲按刀的,正是当年被他以“私藏冕冠”的罪名流放辽东的安国公,闵奉德。
这人看着依旧抖擞,面色沉静,不怒自威,一双眼正冷冷盯着他,像在打量一个死人。
闵奉德身旁,站着几位曾被他罢免,流放甚至家破人亡的旧部之后。
另一边,辽东总兵宗传辉领着几个辽东千户,全是他登基后,排挤到边角的悍将猛人。
他曾将这些人视为喂不熟的狗。
可如今这些人个个甲胄在身,腰佩长刀,眼神里的刀光剑影几乎要溢出来。
卫嵘惊怒交加,腿一软险些栽倒。他硬撑着偏过头,朝龙椅上看去。
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穿素袍,面容酷似父亲的男人。
大哥。
卫峥端坐椅上,静静看了这个弟弟片刻,没有发难,而是温和开口:
“嵘弟,上来说话。”
后面的事,卫嵘其实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走上御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卫峥竟跟他拉起了家常。
场面荒诞得可笑,他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当他回过神后,心里就止不住冷笑。
卫峥还是这么爱做戏。
父亲在世时,他就总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每回自己差事办砸挨训,卫峥都来求情,结果次次都是关禁闭,还不如一顿棍棒来得痛快。
后来封藩王,卫峥还从中作梗,硬把他的封地划到鸟不拉屎的甘州卫,那地方他连听都没听过!
要不是这位“好大哥”逼人太甚,他们母子当初何必铤而走险?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说了出来。谁知,却听到了一个让他如遭雷击的消息。
“逼人太甚?”卫峥嗤笑一声:“以父亲的性子,岂会容得下一个野种做儿子?你若不去边境就藩,哪有活路?”
卫嵘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野种?说谁?!
“带郑氏。”卫峥没答他,转头吩咐贾诠。
两名锦衣卫押着郑氏进殿,她秀美的脸上满是惊惧的泪痕,一瞧见龙椅上的卫峥,更是抖如筛糠。
“嵘儿!救救娘啊!”她嘶声挣扎,被一脚踹在膝窝,跪倒在金砖上。
“郑氏,你与人通奸,生下这野种,又用野种冒充皇嗣,混淆卫家血脉,谋害先帝,篡位夺权!桩桩件件,可有一桩冤了你?”
卫峥每说一句,卫嵘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可能……不是的!你胡说!我分明是父亲的儿子!!”他嘶吼着,脖子都红了。
底下的朝臣们早已瞪圆了眼,艰难消化这几句话后,议论声轰然炸开,几乎要掀翻殿顶。
“那又怎样?这能怪我吗?!”郑氏歪着头,忽然尖笑起来:“那个姓卫的,眼里只有你娘那个早死的贱人!他一年才进两三回后宫,谁能怀上?!”
“娘!”卫嵘冲下御台,抓住她的手臂,难以置信:“你到底在说什么!”
“嵘儿……”郑氏泪眼婆娑:“反正咱们娘儿俩也没活路了,索性让你做个明白鬼!”
她扭头,狠狠瞪向高处的卫峥:“你们卫家的规矩,无子妃嫔都得殉葬!可我并非生不出孩子,凭什么陪那姓卫的去死?!”
“住口!”闵奉德听不下去,厉声呵斥。
卫嵘死死钳住母亲的手臂:“……收回去!把话收回去!!”
两名锦衣卫忙上前将这对状若疯魔的母子分开。
手臂一松,郑氏猛地站起来,不管不顾冲进武将队列,一把将一个面无人色的男人拽了出来。
她是铁了心。既然母子都活不成,又怎能少了这个“亲爹”?一家三口,黄泉路上也得整整齐齐!
殿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竟是定国公,姜兴!百官面面相觑,这瓜吃得他们头皮发麻。
“要不是你爹在暗中支持,咱们母子怎么可能斗得过他卫峥!”
“他不是我爹!!”卫嵘目眦欲裂,无法接受自己竟是个野种的事实。
怪不得。
怪不得父亲从未正眼瞧过他,眼神里总是掺杂着厌恶与疏离。
怪不得无论他如何拼命,如何讨好,换来的永远是冷漠与斥责。
“哈……”卫嵘扭曲地笑了,泪水糊了满脸。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儿子。那些年,自以为是的痛苦与不甘,竟都是郑氏带给他的。
笑话。他卫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卫峥也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奸夫竟也在场,还被当场揪了出来!正愁没由头清算这批掌京营的勋戚武将,这真是瞌睡就递来了枕头。
此时殿内已乱成了菜市场。
百官交头接耳,嗡嗡议论声不绝。司礼监太监气得连喊数声“肃静!”,嗓子都喊劈了,也压不住这群沉迷吃瓜的老东西。
最后还是宗传辉提刀出列,他目光所及之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两名锦衣卫几乎就要押不住卫嵘,只因他浑身发软,直往下瘫。
风暴中心,猛地爆出一声嘶吼:“郑氏!你血口喷人!”
是被拽出人群的姜兴。
他终于回过神,扑通跪地,朝着卫峥拼命磕头,咬死奸夫另有其人,绝不承认给先帝戴过绿帽子。
可郑氏不是个软性子,一听这话,扑上去就撕打。姜兴猝不及防,被她一脚踹翻在地。
这时卫嵘撑着身后锦衣卫的手臂,艰难站起,这小小的动作,却像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望着不远处扭打的两人,不,他们已不配称人。
背逆人伦至此,实在是……
他眼底漫上猩红,猛地拔出身旁锦衣卫腰间的长刀,发疯般冲过去,对准地上纠缠的二人,狠狠一刀刺下!
刀锋瞬间贯穿郑氏与姜兴的胸膛,将两人钉在了一处。
这一切太快,快到就连距离最近的宗传辉都来不及阻拦。
卫峥压根没打算要郑氏的命,可谁承想,卫嵘竟被这俩人给活活刺激疯了。
两个锦衣卫一拥而上,夺刀的夺刀,擒人的擒人。但卫嵘不知从哪又爆出一股邪劲儿,猛地挣开,踉跄着爬起,袖中滑出一柄短匕首,直抵自己咽喉。
杀过人的眼睛红得瘆人。他慢慢环视殿中百官,最后盯住高处的卫峥,竟咧开嘴,癫狂地笑了:
“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卫峥面色未改,只劝:“把匕首放下,我不取你性命。”
那目光里的悲悯像针,扎得卫嵘浑身刺痛。
“不取我性命……然后呢?把我圈在凤阳,让天下人赞你宽宏,好来骂我这个窃国的野种?!”
他笑声发颤,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你我从生下来就是死对头。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和解!”
“还有你们!”卫嵘猛地扭头,赤红的眼扫过阶下百官。那些人或低头,或侧脸,或面露惧色,就是没一个敢与他对视。
“中州大旱,我下旨开仓,拨内帑赈灾,可你们呢?!”他指着户部工部的官员,声音嘶哑:“一个个阳奉阴违!导致粮食到了地方却被层层刮削,百姓到手的只剩几口麸糠!”
“我无人可用啊!”卫嵘仰头长嚎,泪和绝望一起滚落:
“你们个个都是先帝旧臣,只顾同我置气!仿佛外面的局面越乱,你们越痛快,好揪住我的错处,在朝上尽情讥讽……”
“难道你们就对得起那些枉死的百姓吗?!”
没人回答他。
他看着沉默的百官,看着大哥,看着冰冷的龙椅,惨然一笑。
“罢了。”他喃喃自语,匕首抵得更深:“欠父亲的,欠这天下的……就用这条命还!”
话音未落,刃尖已狠狠划开脖颈。
身子倒下时,卫嵘眼前漫开大片的赤红。
都说人死前会回望一生,可他这三十一年里,记得最深的,尽是父亲不留情面的训斥。
不对,该叫先帝了。
印象里,先帝也有待他好的时候。两岁那年送的泥叫虎,至今还搁在御案上。
可什么时候就变了?
他想不出,也不愿想了,许是先帝发觉他越长越不像自己时吧。
也难为他了,养个野种近二十年,竟还没杀。也不知是大哥求情求得巧,还是忌惮定国公那帮勋戚的势力。
不对,也不能叫大哥了。
这人间要说舍不得,倒真有一点。
除了百姓,他最对不住的,便是周皇后母女。
她们应当会去凤阳……幸好孩子还小,不懂事,往后还能圆。若将来晓得亲爹是个野种,只怕是要恨上一辈子……
察觉到身子越发轻盈,卫嵘觉得,是时候走了。
只是他一刀结果了郑氏,依母亲的脾气,是断不会来接他的。
自己走就自己走吧,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殿外忽地吹进一阵风。卫嵘发现,卫峥、百官、郑氏和姜兴的尸首全不见了。
大殿变得空空荡荡。
他愣愣爬起,顺着那阵风,一步步走出金銮殿。
门外是汉白玉丹陛,层层叠叠,直通午门。每级台阶的栏板上都雕着张牙舞爪的龙,龙睛凸瞪,冷冰冰盯着他这个野种。
这条路,只有天子能走,可他连卫家的血脉都不是了,哪配再踩上去?
踉跄着退开,他转向旁边给百官走的偏阶。
刚要踏上去,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气味很熟,药香混着龙涎香,清苦里透着醇厚,是先帝身上的味道。
卫嵘猛地一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再是双沾血的手,而是小小的,肉乎乎的,还攥着一只褪色干裂的泥叫虎。
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个两岁孩童的模样,穿一身明黄小衣,脑袋上扎着总角。
卫嵘缓缓抬头,撞进一双冰冷的眼眸。
那人穿着常服,面容不怒自威,鬓边虽有几缕白发,却依旧是记忆里最清晰的样子。
卫守雍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揩去他脸上的泪痕,嘴上依旧呵斥:“别哭了,没用的东西。”
说罢便牵起卫嵘,从御道上大步走了下去。
望着眼前的父亲,卫嵘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哽咽着问:
“父亲……儿子真的一无是处吗?”
“百官们嘴里说的桩桩件件,哪条冤了你?”
卫嵘哭声一顿,小小的肩膀塌了下去,眼底的光一寸寸暗灭,像燃尽的蜡烛。
“但你能以死谢罪,不肯苟活受辱,不错,倒也算有几分骨气。”
“朕还记得,你幼时初读论语,半日工夫便能啃下学而篇。朕那时……”卫守雍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叹息:“其实是欢喜过的。”
“再后来,你即位后开经筵、重翰林,让天下士子有书可读。又整饬教坊司,废黜靡靡之音,修雅乐……这些也是好的。只是用错了法子,走偏了路。”
卫守雍语气平静:“阿嵘,错了就是错了,但你终究是朕养过的孩子。”
听到夸奖与肯定,小小的身子忽然轻了起来,像被风托着。卫嵘仰望着父亲,终于咧开嘴,露出个带泪的笑。
他好像……没有遗憾了。
此时风更急了些,吹得阶下旌旗猎猎作响。
“跟朕走吧。”
“嗯。”
再也没有窃国的野种,再也没有弑亲的孽障。
只有一个终于被父亲摸着脑袋,轻轻夸了一句“不错”的孩童。
二人越行越远,身影渐渐透明,伴随着泥叫虎的清脆哨音,父子最终化为几缕轻烟,消散在风中。
推进推进。对卫嵘这个角色的感情很复杂。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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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卫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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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幻想未来bg正在连载→《请善待您的异种》 无CP预收,主角非人,袋熊→《袋熊说到做到[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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