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弗》小灶

30、死讯 广宁外堡急

　　等金銮殿上的血迹被洗刷干净，日头已近巳时末了。

　　一连死了三个人，有几个承受力差，腿脚也不灵便的老臣，也顾不得什么朝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总比当场晕过去强。

　　只是这群老大人叉着腿，瘫坐一地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卫峥见状，叫人给他们搬来凳子。

　　殿中文官们总算松了口气。预想中，玉石俱焚的场面并未发生，如今造反已成，他们不求什么从龙之功，只求别出错就好。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可御座上的卫峥却迟迟没有动静。

　　也许是亲眼看着曾疼过的弟弟自刎在跟前，他这会儿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活着时，他想起的都是被兄弟背刺，被迫逃出京城的屈辱和愤怒。可这人真没了，浮上心头的，却只剩兄弟俩幼时同吃同睡的画面了。

　　贱呐，真贱。

　　可人就是这样，是人就难免犯贱。

　　“皇上？”安国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于是清算正式开始了。

　　卫家人向来心眼不大，还特别记仇。昨夜卫峥出了太庙，就领着宗传辉一帮人在金銮殿翻了一宿的题本和票拟。

　　清理完那些旧臣，以及与定国公往来密切的勋贵将领后，卫峥转头就盯上了内阁和司礼监。

　　巩固皇权的过程注定是血腥的，他绝不容许内阁和司礼监勾结六部，倒逼皇权低头的局面再次上演。

　　于是当廷处决了几个弄权的太监，又强制荣休了几个阁臣，顺便改了票拟批红的规矩，让剩下的人互相牵制。

　　至于从奏本里揪出的那些“骑墙派”文官，卫峥也一一记下了。对他们没什么好感，暂且不动，和那几个藩王一样，先放着。

　　接着，他收了地方上“三司”的大权。

　　有人或许看不明白，可卫峥是造反过来的，太清楚这三司在地方上能掀起多大风浪。

　　别的不说，就单说他那表姐夫乐廷章，一个从四品的朝廷边角料，要粮要银，也不过是盖个印的事。

　　只是这行为多少有点过河拆桥，可也没法子，大不了多补偿他些。

　　罚酒上过了，该敬酒了。

　　三月初五，卫峥正式登基，大赦天下，加开恩科，朝廷随之进入沉冤昭雪和论功行赏的环节。

　　辽东那帮有从龙之功的弟兄加官晋爵自不必说，安国公等一干曾被卫嵘打压的旧勋，亦该平反的平反，该复爵的复爵。

　　相较于武将的烈火烹油，文官这边倒显冷清，可轮到徐仰光得的封赏，却骇人听闻——

　　“……授尔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仍掌都察院事。加勋柱国，赐尚方剑，许先斩后奏，专决黜陟。岁增禄米一千五百石，赐紫禁城骑马，入朝不趋之荣。再赐铁券丹书……”

　　徐仰光闻旨，惊出一身冷汗。

　　这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烤，虽然不怕别人的眼光，但是他害怕卫峥这是借此让自己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臣。

　　徐仰光连忙叩首恳辞，直言己身寸功未立，受此厚赏实属惶恐，并言及此次拨乱反正，朝中诸多文臣亦居功至伟，当共沐皇恩。

　　为分恩宠，他着重举荐了简家父子。

　　“……翰林学士简崧，于前朝把持清议，屡次抗疏拒拟伪诏，虽遭卫嵘褫夺讲官之衔，然风骨凛然，未尝屈膝；其子简自澄，三年前钦点状元，现官翰林院修撰，拨乱之际，简自澄持节驰谕九门，晓谕军民，使京城免于兵祸涂炭，此皆社稷之功，不可没也。”

　　卫峥听着“简自澄”这个名字，只觉耳熟，拧着眉毛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究竟是哪号人物。

　　还是长顺上前提醒：“皇上，就是当年同乐弗姑娘退婚那位……”

　　卫峥下意识不喜。

　　简家当年虽没明着落井下石，可那不咸不淡、不置一词的做派，在那个时候，就已是一种态度。趋避祸福，本也寻常，可寻常到自家人头上，就没那么容易翻篇儿。

　　他面上不显，心中已将这简家父子降了一等。

　　长顺这三年也练出些许察言观色的本事，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不过……奴婢倒是听闻，简修撰自退婚之后三年未娶，旁人说了几门亲事，都叫回绝了。”

　　回绝啊……

　　卫峥心中却想起宗家那小子。

　　如今宗家是从龙功臣，宗传辉坐镇京营，宗钦又在夜不收浴血，这份分量，他不得不掂量。乐弗的婚事，若是偏了简家，寒的是宗家的心……若是偏向宗家，宗钦那小子又未必是良人。

　　横竖都不好办……卫峥决定先搁着，干脆谁也別惦记！

　　他正想将简家的事敷衍过去，御门值守的禁军统领忽然快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红翎的战报，声音洪亮：

　　“广宁外堡急报！前哨夜不收遭兀良哈铁骑围歼，十三人全数阵没！带队舍人，宗钦！”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宗传辉立于武班之首，闻言转过头，盯着那道跪地身影，喉结滚动。

　　他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

　　广宁城外的官道上，一溜插着小红旗的马车正向北蜿蜒而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阵阵尘土。

　　车把式神情悠闲，操着带辽东口音的官话，跟沿途堡寨哨卡的小旗官核对文书印信，一套流程熟得闭眼都能跑完。

　　路旁田垄间，几个半大孩子背着粗布书包，嘻嘻哈哈朝堡寨边的“辽安义学”跑去。

　　当年广宁仓那一仗，车马行不仅赢得漂亮，还成了整个辽东都司的榜样。

　　核心的那套军户联保责任制，加上结余银两上缴裁量的设计，精准戳中了官员的两大软肋：运粮责任有人共担，隐性收益还能合法落袋。

　　于是广宁仓的经验被写成厚厚一册，送往各大粮仓。

　　短短三年，都司下辖的主要粮仓，已有六成以上陆续采用了类似辽安驿运主导或参与的军商联保规则。

　　官粮运输，从最初的纯商业角逐，慢慢融入了辽东固有的军管体系，成了军政向外延伸的枝丫。

　　变化最大的，还得数辽东的屯军们。

　　如今一个壮劳力随车队跑趟长途，挣的银子够全家吃用几个月。虽不算多，可确确实实让不少军户家里碗中见了油腥，身上多了件囫囵衣裳。

　　尤其是广宁、义州这些深度参与的卫所，逃卒现象少了些，军心也稳了几分。

　　更有那些长期跟车的屯军子弟，不光赚了钱，还学会了管账、调度。里头拔尖儿的，被吸进辽安驿运当上正式伙计甚至小头目，一下子就跳出了屯军佃农的角色。

　　这在僵硬的军户世袭铁板上，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这些人发现，原来凭自己的本事，真能换个活法。

　　尊严，正一点点回到这群真正用命守着边塞的军户身上。这种社会地位的变化虽然微弱，也抵不过边塞苦寒和世袭役压，但总比没有强。

　　乐弗常说，在广宁开的这三家义学，是她最亏本、最烧钱的买卖，没有之一。

　　起初，卫所军官和本地乡绅没少嘀咕，甚至当面嘲讽几人：“丘八的儿子，哪是读书的料？”

　　可辽安驿运态度明确。

　　来念书的孩子，或许将来多半还是会回归屯田或军营。也不求各个出息，只盼开蒙启智，多给条路，就多一分把握命运的底气。

　　当然，树大招风，辽安驿运也没少被人使绊子。

　　眼红的同行，利益受损的军官，恨辽安驿运恨得牙痒。但往往没等乐弗反应，底下那些小官小吏先坐不住了。

　　开什么玩笑，辽安驿运可是他们政绩的命根子！

　　军户安分了，逃卒少了，地方税源稳了，管理顺了……考满的履历文册上，全指着辽安驿运给他们添砖加瓦呢。

　　谁要是敢动，那就是断他们官路，砸他们饭碗，能不急眼？

　　可不管外头风雨如何，乐弗是一概不理。

　　她总算实现了阶段目标，如愿以偿，当上了甩手掌柜。

　　马车中，藤梨兴致勃勃地说了一路广宁炙肉哪家强，如数家珍的模样像只肥猫，就差舔舔爪子了。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十字大街。

　　乐弗刚一下车，就见迎上来的齐宝眼圈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小东家……”

　　“怎的了这是？”乐弗笑着调侃，“又挨嫂子训斥了？”

　　“公子，公子……”齐宝哽咽。

　　“你家公子又来信了是吧！”乐弗咬牙切齿，心想宗钦那个狗东西在军营里也没个消停时候。

　　“不是！”齐宝的眼泪大颗落下，“公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