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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三年后 “父亲,儿 ...

  •   十月十六。

      宜开市、会亲友、见贵人。

      在乐弗看来,正是谋事的好日子。

      恰巧,今天就该军粮承运佥选了,齐宝和葛喜生得去粮储公廨面禀。

      面禀什么?禀自家的运力、损耗承诺、联保方案,再答上官几句问询。

      临进去前,乐弗在马车上嘱咐又嘱咐:“待会儿要说的那些,可都记牢了?”

      “记牢了!”齐宝嗓门响亮。

      她掀开车窗帘,看着两人走进公廨,心里反复的复盘细节。按理说如今晋商已经倒了,如今这承运军粮的生意,合该也得让辽安驿运尝尝咸淡了。

      俩人进了公廨正厅。

      离正式佥选还有大半个时辰,可厅里几乎坐满了。

      葛喜生抬眼一扫,俩商帮的大掌柜都在,还有几家商号、车马行,来得真齐全。

      上首官案后坐着辽东管粮的户部郎中、布政司督粮参议,下首左侧是卫所经历和广宁仓大使。

      厅里气氛焦灼,人人忙着核对手里的文书,没人留意他俩。

      葛喜生正要站到齐宝身后,却被一把按在椅子上。

      “宝哥……?”

      “就坐这儿。”齐宝低声说完,自己站到了他身后。

      巳时三刻,卫所经历敲了敲桌子:“来,都把呈验文书交到这儿!”

      厅里顿时一阵窸窣,葛喜生一看坏了,怎么别家都用描金漆盒装着?

      他瞅瞅手里那卷光秃秃的册子,硬着头皮过去,把它搁在华美的漆盒上头。

      漆盒里的册子一本本被取出,和葛喜生那本混在一起。

      经历大致翻了翻,见各家的军令状、保结都在,点了点头。只是翻到某一册时,他眉毛一挑,将那本单独拎到了最上头。

      葛喜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不是辽安驿运的册子吗!

      怎么了?不合规矩?还是哪里写错了?

      可容不得他多想,那摞册子已放上官案。郎中与参议一人一半,慢悠悠翻阅起来。

      “好了,诸位既已纳结,便各陈所长,咱们以为公议。就从……隆盛号开始吧。”

      左边第一把椅子上,一个老头颤巍巍站起来,身子虚得连拱手都要人扶。

      是隆盛号掌柜,也是齐商分号大掌柜,张仲怀。

      “多谢大人……隆盛号在广宁经营三代……咳咳咳!”话还没说完,张老爷子就咳得直不起腰。

      “快扶你家掌柜坐下说!”上头几个当官的都替他捏把汗。

      歇了好半天,张仲怀才缓过来,接着说:

      “山东粮道,各州县、码头、车船行可谓血脉相连。德州粮源至广宁,沿途十三处驿站、货栈,皆有我号股分或契约为凭。”

      “且我号骡马健硕,惯走此路,历年为广宁输粮,从未有大的差池。此乃深耕之力,非外来骤至者可比。”

      老头儿虽病弱,却仍不忘寒碜新来的徽商一句。

      那徽商分号掌柜哪肯示弱?

      他立马起身:“大人!茂源行虽初来宝地,然我号愿立契。以现银质押,确保途中任何意外短缺,立刻照市价赔偿,绝不拖延分毫!”

      说完还挑衅地瞥了张仲怀一眼:糟老头子,你有钱么你?!

      其他商号和车马行的发言大同小异,硬件比不过商帮,那就只能打打价格战。

      终于轮到葛喜生了。

      他不动声色搓了搓手心的汗,起身拱手:“大人,诸位同行在商言商,皆有长处。但我辽安驿运,所思所虑,不仅止于商事。”

      “辽安驿运已联络广宁卫里六家素有清誉、世代为军的军户车马行,共结‘广宁军粮承运联保同盟’。联名状就编在册子里!”

      “第一!”葛喜生声音抬高一分:

      “同盟之间,骡马互通,仓窖互济,险路共探。一家有失,六家联赔!承运之责,非我辽安驿运一肩独挑,而是数代扎根于此的军户之家,以其全部身家信誉,共同担保!”

      此话一出,厅里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徽商分号掌柜心里冷哼一声:还以为是什么高招,原来不过拉了一群泥腿子,在这儿故弄玄虚!

      “第二!”葛喜生深吸口气,照小东家教的,一字不落复述:

      “我们立的是最严的规矩!若损耗逾额,超出部分,同盟按市价现银赔付仓中,不折盐引,不抵货!若天佑人勤,损耗有结余……”

      说到这儿,葛喜生环视厅内,深深一揖:

      “结余之粮,我同盟建议,五成折银,可由大人裁定,作为‘军士犒赏基金’,以励将士守土之辛!”

      这番话不亚于惊雷。

      乐弗赌的,就是其他商号绝不敢把损耗结余的“潜在利润”这么公开地让给军方。

      这打破了商人逐利的根本逻辑,却扣住了官府和军队最深层的需求:稳定、省心,还能让基层军户得利。

      这就是阳谋,赌的就是对手跟不起。

      那徽商分号掌柜都想骂人了:你辽安驿运还是不是买卖人?会不会做生意?跑这儿当菩萨来了?!

      还有那什么五成结余,不就是打着体恤将士的旗号,公然行贿吗!

      可这话他不敢明说,只得恨恨捏紧茶杯。

      参议翻看着辽安驿运呈上的册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既然诸位陈述已毕,那容本官……与诸位大人,细议。”

      午时将近,公廨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乐弗急忙撩开车帘,眼巴巴盼着自家那俩伙计能大摇大摆走出来。

      可最先出来的却是徽商的人,只见他们面色沉沉,一脸不痛快的模样。

      还好,还好……乐弗刚松了口气,又见其他几家车马行的掌柜结伴而出,边走边还比划,不知在议论什么。

      约莫过了半炷香,葛喜生和齐宝总算露面了,后头还跟着齐商的张老头。

      就见齐宝回头朝张仲怀说了句什么,气得老头儿抡起拐杖就要打,被自家伙计慌忙拦下。

      待二人一前一后坐上车辕,乐弗立刻凑过去:

      “怎么样?”

      “不怎么样。”葛喜生哭丧着脸。

      “这怎么能‘不怎么样’呢?!”

      乐弗急得失了分寸,一把推开车门,凶神恶煞地薅住齐宝后领:“你们究竟有没有按我教你的那样说?!”

      却见齐宝扭过头,嬉皮笑脸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乐弗接过来一看,竟是张中标札付。

      她顿时往后一仰,软软靠在藤梨身上,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似的,长长舒了口气。

      她就说么,谁能抵挡住那五成折银的诱惑?

      “姑娘,这是成了?”藤梨问。

      乐弗举起那张札付,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遍,眼里终于带上笑意,抬手朝她竖起个大拇指。

      “嗯,成啦!”

      .

      三年后。

      乐廷章彻底没了顾忌,同宗传辉勾结在一起。一个掌兵,一个管饷,把造反这盘棋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时俩人聊得兴起,话密得卫峥都插不进嘴,生怕他俩聊着聊着就歃血为盟,高喊一声“总兵大人称王,参政为相”后,顺手就把他这正主给宰了。

      计划的第一步,从收编逃军开始。

      辽东都司的军户们,至今还被困在“军户世袭”这铁笼子里。倒不是卫嵘定的,是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

      按制,军户子孙代代当兵,逃跑者斩,还牵连全家。可军户每月就一石粮,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每年逃跑的人数相当可观。

      于是宗传辉以“充实边防,抵御女真”为名,发布了《招抚逃军令》。

      大意是:逃走的弟兄们都回来吧,不杀头,每天还发二升粮。主打一个“先安其口,再收其心”。

      再加上乐弗创办的军户车马行同盟,不少逃军纷纷主动归投。

      兵算是有了,马匹从互市上买就成。接着就得“师出有名”了。

      什么名呢?豫、鲁两地闹蝗灾,流民四起,朝廷赈灾不力,民怨正是沸腾。

      要说卫嵘也是倒霉催的,在位这几年不是旱就是蝗。

      流民没饭吃,自然就“饿”向胆边生。这儿一伙,那儿一簇,纷纷扯旗造反。朝廷只好抽调大批兵力镇压,京城的布防一下子薄弱了,再加上兀良哈时不时来犯边,朝廷疲于应对——

      徐仰光见状一拍大腿:就是现在!

      他授意门生故旧在流民中散布消息:“前朝太子还在世,仁厚爱民。要是太子复位,肯定开仓放粮,救万民于水火!”

      沈城那边也没闲着,用漕船把卫峥的亲信、辽东的探子,还有一帮内应,悄悄运到京城周边潜伏。

      豫、鲁的流民在卫峥亲信的撺掇下,已成了气候。

      他们一路往北打,占粮仓、抢驿馆、杀贪官,公然打出“拥立前朝太子”的旗号。

      卫嵘一看这还了得?又派大军去剿。

      这下他彻底陷进了剿匪的泥潭,压根顾不上辽东了。

      同年十月初三,徐仰光等人借“防备流民入京”之名,把京营守城门的兵力调到城外布防,暗地里却将城门守卫换成了安国公的旧部。

      辽东这边,新军早已悄悄出了山海关。他们没走陆路,而是由沈家的船队载着,沿渤海湾直抵天津卫,再从天津卫顺着运河开到京城通州。

      乐廷章没跟着宗传辉南下,他留在辽东坐镇,防着关外那两拨夷人趁火打劫。

      宗传辉到了通州,头一件事就是攻下粮仓,然后以卫峥的名义开仓放粮,赈济周边百姓。

      这一招顺了民心,不管是老百姓还是京营士兵,听说后纷纷倒戈。

      第二件事是派人往城里送檄文,用大白话告知百官:归顺的,官复原职。顽抗的,城破之日,严惩不贷。

      卫嵘当然也有后手,当年扶持他上位的武将还在。可这些将领早不复当年勇,面对辽东新军节节败退。

      而卫嵘自己,也早已失了人心,终日躲在宫里,不肯出去看一眼真实世道,只沉溺于有心人的吹捧之中,全然没察觉司礼监早已和禁军勾结在了一块儿。

      先帝的国忌日这天,整个京城禁绝乐舞,入夜闭城。这也正是卫峥选在今晚动手的原因。

      里应外合之下,计划顺利得可怕。

      在古为先的授意下,厚重的朝阳门缓缓向内打开,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辽东新军皮靴踏地的闷响。他们个个身着素色号衣,刀鞘缠布,在卫峥率领下,悄无声息涌入京城。

      进驻午门外广场后,他们围而不攻,只守不扰。只因卫峥下了令:国忌之夜,不得惊扰宫禁,不得妄杀一人。

      自从通州粮仓被占,京营里那些仍效忠卫嵘的残部早已缺粮少饷,而且纵使功夫再高,几千对着几万,胜算几乎为零。

      如今又听说四方城门皆破,于是军心彻底散了。

      驻守午门的锦衣卫与神机营将领不等劝降,便率先放下兵器,跪地请降。其余兵卒纷纷效仿,兵器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连成了一片。

      卫峥这才率安国公、宗传辉等数十位旧部,前往太庙享殿,众人素服赤足,焚香祭拜。

      “父亲,儿子回来了。”三炷线香举过头顶,卫峥低声敬告列祖列宗:

      “这几年,卫嵘亲权术而远正道,计得失而忘善恶。当下最要紧的,本是布德政、息纷争、养民生,让恩泽广布四方。可他却让忠良蒙冤,让百姓流离,把您当年辛苦经营的局面……砸得粉碎。”

      他将线香插入供案,跪地叩首三次。

      “父亲,儿子明日便即位。从此,民心即我心,民愿即我愿,必不敢辜负您的期望。”

      而此时的乾清宫内,卫嵘还在熟睡。

      他白天因国忌之事又与朝臣吵了一架,加上粮仓失守,心烦意乱,饮了好几盏烈酒才勉强入睡。

      宫中旧人,卫峥昔日的内侍贾诠,早已率禁军亲信控制了寝宫外围。他得了信儿:不犯龙榻,不扰其眠,让卫嵘,再做最后一夜的美梦。

      于是乾清宫内无人叩门,更无人将“大军入城、京营已降”的消息,递到卫嵘的耳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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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幻想未来bg正在连载→《请善待您的异种》 无CP预收,主角非人,袋熊→《袋熊说到做到[公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