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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约定 可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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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站在街口,看着沈默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一点一点地缩进黑暗里。风又吹过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块玉,温热的,像是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那个“寒”字刻得很深,七百年前就是这样。他记得沈惊寒第一次把这块玉给他看的时候,说这是仙门剑首的信物,历代相传,每一任主人都会在上面刻一个字。沈惊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许言注意到,他刻那个“寒”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笔画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那时候许言问他,你刻的是什么。沈惊寒说,是我的名字。许言说我知道是名字,我问你刻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惊寒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收起来,说,以后告诉你。后来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许言把玉攥紧,转身往回走。便利店买的袋子还搁在地上,他弯腰拎起来,往咖啡店的方向走。走到店门口,他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吧台后面,把那块玉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咖啡豆的进货单放在一起。
他坐在吧台后面的椅子上,没有动。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稳。七百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就是等。等一个人从山巅走下来,等一个人从鬼市走出去,等一个人从街角转过来,推开门,说一声美式。他已经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不会再紧张了。但刚才沈默抓住他手腕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快得像七百年前第一次在鬼市见到那个人,一身白衣,染着血,倚在石碑上,看他的眼神冷得像隔了千山万水。
那时候他想,这人真装。后来他发现,他不是装,是真的冷。对谁都冷,对仙冷,对魔冷,对自己也冷。只有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冰会化开一点。只是一点,但许言看见了。
许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沈默站在路灯下,头发被风吹乱,眼眶发红,抓着他手腕的手在抖。他说,我会想起来的。许言信他。七百年前他就信他,信他说下辈子来找你,信他说明天还来。他说的每一句话,许言都信。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默发的消息。
S:到家了。
许言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以前沈惊寒每次回仙门,也会给他发消息。那时候没有手机,用的是传讯符,一道白光从天边飞过来,落在他掌心,化成一行字:到了。就一个字。和现在一样,话少得要命。
许言打字:早点睡。
S:睡不着。
许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下一条消息又过来了。
S:脑子里全是你说的话。
许言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许言:哪句?
S:我等了你七百年。
许言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街。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S:你为什么要等我?
许言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
许言:你说呢?
沈默没有回。许言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始终没有新消息进来。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路灯。
他忽然想起七百年前,在鬼市的时候,他问沈惊寒,你为什么每天都来。沈惊寒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回答了。然后那个人说,因为你在。许言那时候笑了,说我在不在跟你来不来有什么关系。沈惊寒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说,有。
许言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在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S:因为我。
许言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S:你等的是我。
S: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许言站在窗边,看着屏幕上的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许言:记得明天来喝咖啡。
S:几点?
许言:你几点来就几点。
S:早上。
许言:那就早上。
S:你几点开门?
许言:七点半。
S:我七点二十到。
许言笑了。
许言:来那么早干嘛?
S:看你开门。
许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但他的脸有点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现在的表情,尽管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
许言:好。
S:明天见。
许言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以前沈惊寒每次离开鬼市,也会说这三个字。明天见。然后第二天真的会出现,一天都没断过。直到出事那天。那天他没说再见,他只是抱着许言,手抖得不像话,说下辈子我找你。然后许言就等了七百年。
许言把手机收起来,锁上门,往家的方向走。街上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过路灯,走过梧桐树,走过那条沈默每天都会经过的路。他停下来,站在那个位置,往咖啡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来你每天从这里看过去,是这个样子的,他想。店门关着,灯灭着,招牌上的字看不清楚。但许言知道它在。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S:你睡了吗?
许言:没有。
S:我也没睡。
许言:我知道。
S:你怎么知道?
许言看着这个问题,笑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站在路口,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和七百年前魔界山巅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那时候沈惊寒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站着,看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沈惊寒说,明天还来。他说好。然后明天真的来了。
手机又震了。
S:你是不是又想说“因为你每次都来”?
许言愣了一下。
许言:你怎么知道?
S:猜的。
许言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七百年前,沈惊寒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许言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他只记得沈惊寒看着他说,你每次都知道我会来。许言说,因为你会来。沈惊寒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许言说,因为你每次都来。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也是。
许言站在路口,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S:明天见。
许言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许言: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加快脚步往家走。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月亮还挂在天上。和七百年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了,又什么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