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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聚会 真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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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胸外科的群消息响了一整天。姜医生张罗着要搞科室聚会,说最近太累了,得放松放松。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沈默的手机放在值班室的桌上,震了又震,他始终没看一眼。
他刚从手术台下来,站在洗手台前慢慢地搓着手。消毒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昨晚又没睡好。自从那天在咖啡店许言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上一世的你。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信吗?他不知道。但他梦见的东西,那块玉,那道疤,那些莫名其妙就冒出来的画面——这些东西没法用科学解释。他是个医生,习惯了用数据和事实说话,可许言看他的那种眼神,不是假的。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他不敢细看。
手机又震了。他擦干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姜医生的消息占了整个屏幕:今晚七点,钱柜KTV,谁都不许请假!底下跟着一串“收到”和表情包,小周护士发了个鼓掌的,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副主任都回了个“好”。
沈默把手机放下,没回。他不想去。他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回宿舍躺着,或者去那家咖啡店坐着。但他又怕去咖啡店。自从那天之后,他还没去过。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句“我等了七百年”。
五分钟后,姜医生直接推门进来了。“沈默,你看见群消息了吗?”“看见了。”“那你倒是回啊。”“不想去。”姜医生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跟丢了魂似的。手术做得倒没问题,但你这个人有问题。”沈默没说话。“是因为那个咖啡店老板?”姜医生问。
沈默抬头看他。姜医生叹了口气。“去吧,就当散散心。你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几点?”“七点,钱柜。你打车去,别开车,得喝酒。”姜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晚上七点,沈默推开KTV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桌上摆了几排啤酒,屏幕上正放着一首老歌,小周护士拿着话筒唱得正起劲,调跑得离谱,但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姜医生坐在角落里,冲他招手。“这边这边!”
沈默走过去坐下。姜医生递给他一瓶啤酒。“喝点,放松放松。”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包厢里的人。麻醉科的小王在跟护士长划拳,输了的人要唱青藏高原,已经唱了两轮了,嗓子都劈了。新来的实习生坐在角落里,被前辈灌了两杯,脸红得像番茄。小周护士终于唱完了,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跑过来坐到沈默旁边。
“沈医生,你怎么一个人坐着?”“不想唱。”“那你来干嘛?”“姜医生非让我来。”小周护士笑了,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对了,许哥最近怎么样?”
沈默转头看她。“什么怎么样?”“就你常去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啊,”小周护士说,“我好久没去了,他最近好吗?”沈默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你没去?”沈默没回答。小周护士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你俩吵架了?”
“没有。”“那你干嘛不去?”沈默又喝了一口啤酒。“不知道。”小周护士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拿起桌上的果盘,插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许哥那个人吧,看着挺随和的,其实挺犟的。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对谁像对你那样。”
沈默转头看她。“哪样?”小周护士想了想。“就是……那种感觉。他看别人的时候是笑着的,看你的时候不笑。但我觉得,他不笑的时候,才是真的。”沈默没说话。小周护士把西瓜咽下去,又加了一句。“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沈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标签已经被他抠掉了一半。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姜医生喝了几杯,开始活跃起来,非要拉着沈默唱歌。沈默拒绝了三次,最后还是被拽到了点歌台前。屏幕上跳出一首老歌,姜医生把话筒塞进他手里。“唱!你今天不唱不许走。”沈默拿着话筒,站在屏幕前,看着歌词一句一句地滚过去。他没有唱。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包厢里的人没注意到他,都在各玩各的。有人划拳,有人聊天,有人抱着话筒不肯撒手。沈默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下,回到沙发上坐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那个纯黑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五天前。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啤酒瓶在中间转。第一轮瓶子口指向麻醉科的小王,他被要求选真心话,姜医生问他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小王红着脸说了个高中时候的事,大家笑成一团。第二轮瓶子口指向沈默。姜医生眼睛亮了。“沈默!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沈默想了想。“真心话。”姜医生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喜欢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看向沈默。小周护士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实习生瞪大眼睛,连正在啃鸡翅的护士长都停下了动作。
沈默看着姜医生,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换一个问题。”姜医生不依不饶。“不行,必须回答。”沈默把酒瓶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转灯。彩色的光斑在头顶慢慢旋转,一圈又一圈。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姜医生满意,但沈默的表情让他没再追问。瓶子继续转,游戏继续玩,但沈默没有再参与。他坐在角落里,一瓶接一瓶地喝酒。他酒量不算差,但今天喝得急,到后来视线开始有点模糊。小周护士凑过来看了他一眼。“沈医生,你没事吧?”他摆了摆手。“没事。”
十一点,聚会散了。一群人站在KTV门口,三三两两地打车。姜医生喝得最多,被实习生架着,还在喊“再来一瓶”。小周护士跟沈默说:“你打车回去吧,别自己走了。”沈默点点头,看着她们上了车。
车开走了,他还站在原地。风有点凉,吹在脸上,酒意散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路灯,看着偶尔经过的车辆,看着对面商场门口已经关掉的广告屏。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辆车。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他去哪,他张了张嘴,报出了一个地址。不是医院的地址。是那条街,那家咖啡店的地址。
车开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沈默下了车,站在咖啡店门口。灯灭了,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他知道许言不会在。但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归处”两个字,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他记得这两个字的笔画,记得许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瞎起的”。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风吹过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玉。
他把玉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玉还是温的,不知道是因为体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着那块玉,看着上面那个“寒”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你怎么在这儿?”
他转头。许言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便利店回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沈默,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喝酒了?”许言走近的时候闻到了酒味,皱了皱眉。
沈默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许言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那双他梦见过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沈默忽然想起小周护士说的话——他看你的那种眼神,不笑的时候,才是真的。
“你怎么来了?”许言问。
沈默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许言,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许言看着他。“哪句?”
“你说你等了我七百年。”
许言没说话。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走到沈默面前,站定。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许言抬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沈默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
“是真的。”
沈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那块玉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
“但我梦见你。”许言没说话。“我梦见你替我挡了一剑,梦见你在鬼市等我,梦见你说……”他说不下去了。
许言看着他。风又吹过来,把沈默的头发吹乱了。许言伸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沈默整个人僵住了。那个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别急,”许言说,声音很轻,“慢慢来。你已经想起来很多了。”
沈默站在那里,看着许言的眼睛。那里面有他见过的所有东西——白衣,血,红花,鬼市,七百年。他忽然伸手,抓住了许言的手腕。动作很急,像是怕他跑掉。许言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抓着。
沈默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原来你也紧张,他想。原来你也会紧张。
“我会想起来的。”他说。
许言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默松开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然后把它塞进许言手里。“你先拿着。”许言愣了一下。“为什么?”“我怕弄丢了。”许言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看了很久,然后攥紧,点了点头。
沈默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把玉收好。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沈默忽然不想走了。他想就这么站着,站一夜也行。
许言抬头看他。“你明天值班吗?”“不值。”“那你早点回去睡觉。喝了酒,别在外面吹风。”
沈默没动。许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和看别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明天来店里,我请你喝咖啡。”
沈默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言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玉,看着他。沈默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他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谢不归。”
许言的手抖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沈默看着他。“我梦见你叫这个名字。”
许言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块玉,攥得很紧。风吹过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笑了一下。
“嗯,”他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