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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鬼世 许言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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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鬼市了。上一次去,还是转世之前的事。那时候他在黄泉路边站了整整一百年,彼岸花开谢了七轮,游魂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魂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依依不舍。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等。等一个人来,或者等一个人想起来。
后来老头跟他说,别等了,入轮回吧,他在那边。他问老头,他记得我吗。老头没回答。他就知道答案了。但他还是入了轮回,因为老头说,你不去,就见不到他了。他不想见不到他。七百年的等待,七百年的守候,七百年的孤独,他不想再继续了。
但鬼市这个地方,不是说离开就真的能离开的。它在每个人的命里都留了一道痕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那些曾经在那里待过的魂。许言知道这根线迟早会把他拉回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许言关了店,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圆,和昨晚一样。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想着沈默发的那条消息——“明天见”。他想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巷子不对劲。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都能走。但今晚的巷子比平时长了。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还在,路灯还亮着。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步,又停下来。他面前的墙不对了。不是那面贴着各种小广告的砖墙,是一面灰白色的石墙,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纹路。许言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跑。跑了十几步,路灯灭了,身后的路也变了。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越来越暗,上面的纹路越来越清晰。他认识那些纹路。那是鬼市的界碑上刻的东西,用来标记阴阳交界的位置,防止误入,也防止误出。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巷子中间,四周已经看不见任何熟悉的景象。头顶的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许言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七百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铺天盖地,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他走过无数次。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别的路可走。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很宽的路,看不到尽头。路边开着花,红得刺眼。彼岸花。许言站在路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
“你回来了。”
许言转过头。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头发花白,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幽蓝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是那个人。咖啡店里的常客。鬼市里提灯笼的老头。
“您怎么在这儿?”许言问。
老头看着他,笑了笑。“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在这儿。”他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照在许言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倒是你,怎么回来的?”
“我不知道,”许言说,“走着走着就到了。”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它找你,不是你找它。鬼市认得你,你在这儿待了一百年,它记住你了。不管你转几世,它都能找到你。”他看了许言一眼,“当然,你心里也得有它才行。”
许言没说话。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黄泉路。七百年前他在这里站了一百年,等一个人来。那个人来的时候,一身白衣,染着血,倚在石碑上,看他的眼神冷得像隔了千山万水。但那层冰底下,有东西在烧。许言看见了。
“他快想起来了,”老头说,像是在回答许言心里的问题,“你知道的,对不对?”
许言点了点头。“他梦见了。梦见我替他挡剑,梦见鬼市,梦见我的名字。”
老头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步。“梦是门槛。跨过去了,就想起来了。”他回头看着许言,“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想不起来吗?”
许言看着他。老头笑了笑。“因为他不信。他是个医生,信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你让他信前世,信轮回,信一个人等了他七百年——他脑子里信,但心里不信。”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还没打开。”
许言低下头。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对的。沈默说他会想起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但许言能感觉到,他还在挣扎。他抓着许言的手腕,手在抖,不是激动,是害怕。他害怕自己相信的东西是假的,又害怕自己不信的东西是真的。
“那怎么办?”许言问。
老头看着他,没回答。他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黄泉路边,看着那些彼岸花。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红色的花瓣像血,像火,像七百年前那个人胸口洇开的颜色。
“你知道鬼市为什么存在吗?”老头忽然问。
许言看着他。“因为仙魔死了没地方去。”
“不对,”老头说,“鬼市存在的理由,不是给死人住的。是给活人等的东西留个地方。”他转过身,灯笼的光照在许言脸上。“你在这里等了一百年,等的是他。他在这里等了一百年,等的是你。你们等的东西,一直在这儿。没丢过。”
许言站在黄泉路边,看着那些彼岸花。风很大,花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朵被吹走。根扎得很深,深到谁也拔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许言问。
老头没回答。他提着灯笼,慢慢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许言一眼。“快了。但你得让他自己来。这件事,你帮不了他。”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灯笼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下雾,只剩下花,只剩下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站在黄泉路边,闭上眼。七百年前,他在这里站了一百年。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现在他又站在这儿了,和七百年前一样。只是这次,他知道那个人在哪儿了。知道他在那个城市,在那条街上,在那间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他说过的话。
许言睁开眼,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巷子还在,路灯还亮着。他走出去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上有一盏灯亮着。是他的房间。他不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关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开门,进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很圆,和刚才在鬼市看到的一样。
他拿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许言: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S:没有。
许言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老头说的话——你得让他自己来。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手机又震了。
S:你怎么也没睡?
许言笑了一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许言:去了一个地方。
S:哪?
许言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许言:一个老地方。
S:什么老地方?
许言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月亮,看着街对面的屋顶,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鬼市在另一个地方,和这里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时间,还有生死,还有七百年的等待。但它一直在那儿。老头说得对,它认得他。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转几世,它都能找到他。因为他在那里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久到那条路记住了他的脚印,那些花记住了他的呼吸,那片雾记住了他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
S:你是不是不想说?
许言: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你也不信。
沈默没有立刻回。许言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又亮了。
S:试试。
许言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他靠在窗台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
许言: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带你去。
这次沈默回得很快。
S:好。
许言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七百年前在魔界山巅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那时候沈惊寒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站着,看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沈惊寒说,明天还来。他说好。然后明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