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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冥河渡客与金钗买路 刀锋切入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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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切入软骨的声音,在湍急的水流声中并不明显。
比起那个声音,俞凤卿更清晰地听到了气流被阻断的“嘶嘶”声。那是鬼老七喉管破裂后,肺里的空气试图冲出那个缺口时发出的悲鸣。
“咯……咯……”
鬼老七手里的骨哨滑落,砸在船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想用手去捂脖子,但那只贪婪的手才抬到一半,整个人就被明诚宏一脚踹了出去。
“噗通。”
落水声沉闷。
紧接着是水下传来的一阵疯狂的搅动声,那是无数条盲鱼闻到了血腥味,争先恐后地撞击着那具还在抽搐的躯体。
“左满舵!”
俞凤卿没有时间去听那场饕餮盛宴。她的耳朵在嗡嗡作响,那是一种超负荷运转后的耳鸣。
燕归鸿反应极快,一把抢过船尾正在空转的船橹,拼命向左扳动。
“咚!”
乌篷船的船头狠狠撞上了一块暗礁,木屑纷飞。巨大的惯性让船身猛地倾斜,几乎侧翻。但也正是这一撞,让船身借力甩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前方那个为了“黑吃黑”而设下的回水湾陷阱。
“嗖!嗖!”
几支弩箭射穿了刚才船身所在位置的雾气,钉在了空处的岩壁上,溅起几点火星。
“那是水匪。”燕归鸿喘着粗气,死死把住失控的船橹,“要是再晚半息,我们就成刺猬了。”
船顺着激流冲进了更深邃的黑暗。身后的喊杀声和盲鱼的争食声逐渐远去,只剩下单调而狂暴的水声。
明诚宏没说话。
他像一尊石像般跪坐在俞凤卿身侧,右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把贪狼刀。刀刃上的血滴落,在他膝盖上晕开一朵朵黑花。
俞凤卿听得到。
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呼吸粗重且紊乱,浑身的肌肉都在无意识地痉挛。那是杀意沸腾到极致却又强行压抑的反噬。他在后怕。如果刚才那一刀慢了,如果刚才那个转弯晚了……
“王爷。”
俞凤卿伸出手。
指尖是一片虚无的黑。她只能凭着刚才声音的记忆,一点点向前探去。
冰冷的空气,潮湿的木板,然后是一只滚烫且僵硬的手臂。
顺着那紧绷如铁的肱二头肌向上,她摸到了他的肩膀,他的脖颈,最后是那张布满冷汗的脸。
明诚宏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想躲,却又在感受到她指尖凉意的那一刻定住了。
“我在。”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轰鸣的水声中异常清晰。
她的手指抚过他紧皱的眉心,抚过他还在微微抽搐的眼角。那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因为她看不见而显得有些笨拙,指甲偶尔会刮蹭到他的皮肤。
但这笨拙的触碰,却像是一根锚,死死钩住了明诚宏即将滑向崩溃深渊的理智。
“眼瞎了,心才亮。”
俞凤卿轻声说道,手指停在他的嘴角,那里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你还活着,我就没输。别怕。”
明诚宏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刀,一把抓住了那只在他脸上游走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面颊上。
“我没怕……”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我只是……想杀人。想把这世上所有让你流血的人,都杀光。”
……
同一时刻。皇宫,御书房。
这里的安静与地下的喧嚣截然不同。龙涎香的味道在空气中静静流淌,金砖地面光可鉴人。
明诚辉端坐在御案后,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奏折上写的是关于江南水患的赈灾条陈,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刚才开始,他的心脏就一直在跳。不是那种紧张的快跳,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停顿感。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胸膛,轻轻捏住了他的心脉。
那种感觉很熟悉。
就像是……很多年前,他在南疆那个阴暗的地牢里,第一次被种下那只虫子时的感觉。
“咔嚓。”
手中的朱笔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浓稠的黑血,直接喷在了那份奏折上。黑血落在宣纸上,瞬间冒起细微的白烟,仿佛带有某种腐蚀性。
“陛下!”
一直守在门口阴影里的赵无名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御案前。那张惨白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这是……蛊动了?”
明诚辉没有回答。
他死死捂住胸口,五官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成一团。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大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
在那剧痛的最深处,他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断裂”。
那根连接着他心脏与某个人之间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线,在这一瞬间,剧烈震荡,然后……断了一半。
不是彻底断绝,而是像琴弦崩断前的哀鸣。
那个连接点,那是……俞凤卿。
“哈哈……”
明诚辉突然笑了起来。他一边呕血,一边发出嘶哑的笑声,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流。
“断了……终于有人伤到了那根线……”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太后种下的“因果”,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无名。”
明诚辉抓起那份染血的奏折,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黑血,“去查。看看朕的好皇后,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居然能让这只老虫子疼成这样。”
“陛下,您的龙体……”
“死不了。”
明诚辉随手将那团带血的纸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只要她还活着,朕就死不了。这是诅咒,也是……唯一的活路。”
……
地下暗河。
失去船夫的乌篷船,就像一片枯叶,在激流中彻底失控。
“前面不对劲!”
燕归鸿的大吼声被巨大的水流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不需要他说,俞凤卿也听到了。
原本单调的水声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空气中的湿度大得惊人,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口水。
更可怕的是味道。
那股原本若隐若现的腐臭味,此刻浓烈得如同实质,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是尸滩!”
明诚宏一把捞起俞凤卿,将她死死护在怀里,“抓紧!要撞了!”
“轰隆——!!!”
下一瞬,天旋地转。
乌篷船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船底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巨大的冲击力将所有人抛飞出去。
黑暗中,俞凤卿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堆。
身下没有水,只有滑腻、冰冷、层层叠叠的软肉。
那是尸体。
成千上万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堆积成了这片河滩。
“呃……”
落地时的撞击让俞凤卿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她闷哼一声,眼前虽然一片漆黑,但脑海中却炸开了无数金星。
伤口崩裂,热血流出,瞬间就被身下的淤泥和尸水混杂。
意识开始涣散。
在这令人作呕的恶臭中,她仿佛回到了前世被万箭穿心的那个刑场。
好冷。
好臭。
这就是她的归宿吗?
“凤卿!别睡!”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摇晃。那是明诚宏。
“还没完……别睡……”
俞凤卿努力想要回应,但舌头像是打了结。高烧带来的热度正在吞噬她的理智。
她只听到了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不是鬼老七的骨哨。
那是神机营特有的鸣镝。
追兵,到了。
第286章贪念沉舟与帝血黑咒
这里是地狱的最底层。
即便看不见,俞凤卿也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恶意。
手掌撑住地面,触感是滑腻的淤泥,指缝间挤满了某种软趴趴的蛆虫和碎裂的骨渣。空气不流通,积聚了数百年的尸气在这里发酵,那是混合了腐肉、排泄物和陈旧血腥味的剧毒瘴气。
“咳咳……”
秦无双跪在一旁剧烈呕吐。即使是久经沙场的女将,面对这种将“死亡”具象化到极致的场景,生理防线也瞬间崩溃。
“神机营的人在上面。”
燕归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似乎爬上了一块高大的礁石(或者是尸堆),“听脚步声,不下百人。还有那种特制的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是‘寻踪犬’。”
寻踪犬不是狗,是人。
是神机营里专门培养的追踪高手,哪怕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你身上的汗味。
“这里是死路。”
明诚宏半跪在俞凤卿身边,正在飞快地检查她的伤势。
她的额头发烫,烫得吓人。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还在渗血,如果不尽快找大夫清理伤口,不用等追兵来,光是这尸滩上的细菌就能要了她的命。
“鬼市还没开门。”燕归鸿跳下来,语气凝重,“前面那扇大铁门锁着。要进去,得等时辰。”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神机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吗?
“不能都留在这。”
秦无双擦了一把嘴角的秽物,撑着长枪站起来,“娘娘这样子走不动。我和燕大侠引开他们。”
“不行。”
明诚宏断然拒绝,“寻踪犬闻的是血味。凤卿身上的血味最重,也是独一份的‘凤血’(皇室贡药喂养出的体质)。你们引不走。”
除非……
明诚宏看着怀里那个已经开始说胡话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除非把她藏在一个连狗都闻不到味道的地方。
而在这个尸滩上,唯一能掩盖气味的东西,就是死人。
“无双,燕子。”
明诚宏站起身,声音冷静得可怕,“你们去鬼市门口守着。如果门开了,就把这个扔进去。”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逍遥王身份的玉佩,扔给秦无双。
“我来藏她。然后我去引开那帮狗。”
“王爷!”秦无双大惊,“你身上也有伤,而且……”
“执行命令!”
明诚宏低吼一声,那是他在军中从未有过的严厉。
秦无双咬着牙,眼圈通红,最后狠狠跺了一脚泥地,拉着燕归鸿向鬼市大门的方向潜去。
四周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苍蝇的嗡嗡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狗吠声。
明诚宏抱起俞凤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凹地。这里堆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破布——那是死人们生前穿的衣服,有些还裹着森森白骨。
“凤卿。”
他把她轻轻放进那个凹坑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俞凤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别……别走……”
她在高烧中呢喃,声音微弱得像只幼猫。
明诚宏的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他知道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他要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个满是死人和虫子的地方,扔在这个黑暗无边的地狱里。
但他没得选。
“我不走。”
他撒谎了。
他俯下身,在那满是污泥和血污的额头上,重重地印下一个吻。那是一个带着颤抖、带着绝望、却又滚烫如火的吻。
“我就在旁边。我去杀几个不长眼的苍蝇。”
明诚宏一边说着,一边抓起周围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破布,一层一层地盖在俞凤卿身上。
那种酸臭的味道瞬间掩盖了她身上的血腥气,也掩盖了她作为“活人”的最后一点特征。
“等我。半柱香。”
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数到一千下,我就回来接你。若是……若是我没回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你就忘了我。好好活着。”
俞凤卿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袖子。
明诚宏闭上眼,狠心用力一扯。
“嘶啦。”
袖子断了。
那一截断袖留在了她的手里。
明诚宏猛地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小小的破布堆。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他拔出那把已经卷刃的贪狼刀,深吸一口气,朝着反方向的一块空地狂奔而去。
“孙子们!爷爷在这!”
一声暴喝,在空旷的尸滩上炸响。
他故意撞翻了一堆枯骨,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瘴气深处。
“汪!汪汪!”
远处的狗吠声瞬间变得狂躁,杂乱的脚步声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明诚宏消失的地方涌去。
……
尸滩恢复了死寂。
只有偶尔掉落的碎石声,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俞凤卿躺在破布堆下,浑身忽冷忽热。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前世,她跪在东宫的雪地里,求那个男人看她一眼。梦见今生,她在冷宫的大火里,看着明诚宏把刀递给她。
“王爷……”
她手里攥着那截断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所谓的“半柱香”早就烧完了。
周围依然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那个熟悉的怀抱,只有越来越浓重的寒意。
他没回来。
骗子。
都是骗子。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那不是明诚宏那种轻盈的武者步伐,而是一种肆无忌惮、充满野性的践踏声。每一步落下,都能听到骨头被踩碎的脆响。
“晦气。”
一个粗犷、沙哑,带着浓重酒气的男声响起,“今天怎么全是烂肉?没一个新鲜的?”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俞凤卿藏身的那个破布堆前。
“嗯?”
那个男人似乎吸了吸鼻子,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有点意思……死人堆里,居然藏着一朵花?”
一只大手,带着粗糙的老茧和更加浓烈的血腥味,一把掀开了覆盖在俞凤卿身上的破布。
冷风灌入。
俞凤卿在昏迷中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哟,还是个瞎子?”
那人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具满身污泥的躯体。他的目光并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稍微有点破损的瓷器。
“啧啧,伤成这样还能活到现在,命挺硬啊。”
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了俞凤卿的下巴。那手劲大得惊人,几乎要把她的下颌骨捏碎。
就在那只手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原本昏迷的俞凤卿,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生死眼虽然瞎了、却依然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如同野兽般的侵略感,瞬间刺穿了高烧的迷雾。
恶意。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庞然大物,极度危险。
“滚……”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右手猛地挥出。
手里那块早就准备好的、一直没有扔掉的碎瓷片,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直奔对方的咽喉而去。
哪怕是濒死,哪怕是瞎了,她也是俞凤卿。
是一条毒蛇。
想吃她?崩了你的牙。
“呵。”
那男人轻笑一声,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早有预料,头微微一偏。
“嘶。”
瓷片划破了他的手背。
鲜血滴落,正好落在俞凤卿的唇边。
那是滚烫的、带着烈酒味道的血。
“够辣。”
男人不仅没生气,反而大笑起来。他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眼神中原本的漫不经心瞬间变成了猎人发现极品猎物时的狂热。
“瞎了还带着刺?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像是拎一只破布娃娃一样,单手抓着俞凤卿的腰带,直接将她扛在了宽阔的肩膀上。
“这只野猫归我了。”
那个被称为“鬼市疯狗”的拓跋野,扛着他的新战利品,大步走向了黑暗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斗兽场。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一头浑身漆黑的巨狼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它盯着俞凤卿垂下的手,刚想呲牙,却突然像是闻到了什么可怕的味道(明诚宏残留的修罗气息),夹着尾巴呜咽了一声,不敢靠近。
俞凤卿在颠簸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手里那截断袖,依然死死攥着,没有松开。
第287章尸滩搁浅与断尾藏娇
身下的触感是软的,像烂熟的柿子,稍一用力就能挤出汁水来。但那不是果汁,是尸水。
俞凤卿是在一阵剧烈的反胃中找回知觉的。
“呕——”
她侧身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高烧让她的喉咙肿痛如刀割,每一次呼吸,那种混合着腐肉、硫磺和陈年排泄物的恶臭就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尸滩。皇宫地下暗河的尽头,光鲜亮丽的皇权排泄罪恶的终点。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背。那是明诚宏的手,掌心滚烫,却在微微发抖。
“这里全是……脏东西。”
明诚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正试图把俞凤卿从一具穿着太监服饰的半腐尸体上拉起来。那尸体的肚子已经被踩烂了,黑色的淤泥和内脏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来了……”
俞凤卿没有理会身上的污秽,她那双蒙着血布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手指死死扣住明诚宏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我听到了……他们来了。”
“嗖——啪!”
一声尖锐的鸣镝声撕裂了地下沉闷的空气,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踩踏泥水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刚才的水匪那样杂乱,而是整齐划一,带着一股逼人的肃杀之气。
“是神机营。”秦无双从一堆烂木头后面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声音紧绷,“带着‘寻踪犬’。听这动静,至少三个小队,六十人。”
这里是死胡同。
前方的鬼市大门是一道厚重的断龙石,不到时辰绝不会开。身后是湍急的暗河,水里还有没散干净的毒雾。
“带着娘娘,我们走不快。”
燕归鸿拄着剑站在一块稍微干燥的岩石上,耳朵微动,“再有一盏茶功夫,他们就能把这里围死。到时候,谁也别想活。”
空气凝固了。
只有不远处的苍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明诚宏没说话。他只是紧紧抱着俞凤卿,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他当然知道走不掉。
俞凤卿现在就像个破布娃娃,浑身滚烫,眼睛在流血,连站都站不稳。带着她突围,就是带着她送死。
“把我放下。”
俞凤卿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把我埋起来。”
“你说什么?”秦无双瞪大了眼睛。
“我的血……有味道。”俞凤卿指了指自己的脖颈,那里因为高烧而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那是凤血的味道,那些狗闻得到。把我埋在死人堆里……用死人的味道盖住它。”
“不行!”秦无双想都没想就拒绝,“这里这么脏,你的伤口会烂掉的!”
“烂掉总比死了强。”
俞凤卿推了明诚宏一把,却因为脱力,手软绵绵地滑了下来,“王爷,你知道该怎么做。别婆婆妈妈的。”
明诚宏抓住了她滑落的手。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两息。那两息的时间里,俞凤卿听到了他心脏剧烈撞击胸腔的声音,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撞墙。
“无双,燕子。”
明诚宏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去鬼市门口守着。如果门开了,就把这个扔进去。”
他把那枚代表逍遥王身份的玉佩扔给秦无双。
“王爷!”
“滚!”
明诚宏暴喝一声,“这是军令!去门口!别让任何人靠近这边!”
秦无双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狠狠跺了一脚泥地,拉着燕归鸿向鬼市大门的方向潜去。
这片充满恶臭的滩涂上,只剩下两个人。
明诚宏把俞凤卿抱到一个相对干燥的凹地——那里堆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破布,那是死人们生前穿的衣服,有些还裹着森森白骨。
“忍着点。”
他把她放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开始动手挖旁边的淤泥。
那种腐烂的、黑色的、散发着剧毒气息的淤泥,被他一捧一捧地盖在俞凤卿身上。
先是腿,然后是身子。
“别怕。”
他一边埋,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这泥虽然臭,但是保暖。那些狗闻不到你的。”
俞凤卿感觉不到恶心。
她只感觉到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即便是盖上了这层厚厚的“被子”,也无法驱散。
“王爷……”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角,“你要去哪?”
“我去杀几只苍蝇。”
明诚宏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此时已经把她埋得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
他俯下身,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看着那双被血布蒙住的眼睛。此时此刻,他甚至不敢去触碰她的脸,怕自己手上的泥弄脏了她。
“骗子。”
俞凤卿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去送死。”
引开神机营?
那是六十个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杀人机器。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逍遥王,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他现在左臂还废着。
“我没那么容易死。”
明诚宏笑了笑。他低下头,在那满是污泥和冷汗的额头上,重重地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烫。
烫得俞凤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听话。”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等我。半柱香。数到一千下,我就回来接你。”
“我不数……”俞凤卿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我不数……”
“必须数。”
明诚宏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却掩盖不住尾音里的颤抖,“若是数到一千下,我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你就忘了我。好好活着。”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明诚宏猛地站起身,用力一扯。
那截断裂的袖子留在了俞凤卿的手里。
“来啊!孙子们!爷爷在这里!”
一声狂放的怒吼在不远处炸响。
明诚宏拔出那把卷刃的贪狼刀,故意踢翻了一堆枯骨,弄出巨大的动静,像个疯子一样冲向了相反的方向。
“汪!汪汪!”
远处的狗吠声瞬间变得狂躁,杂乱的脚步声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明诚宏消失的地方涌去,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尸滩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偶尔掉落的碎石声,证明这里曾经有过活人的气息。
俞凤卿躺在那个充满恶臭的凹坑里,身上盖着层层叠叠的死人衣服和淤泥。
好黑。
好冷。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截断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
她在心里默念。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那块已经干涸的血布里,带来一阵刺痛。
“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那是明诚宏用命给她换来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或者是数到了三百,或者是五百。俞凤卿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高烧带来的热度正在吞噬她的理智,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东宫。她跪在雪地里,求那个男人看她一眼。而那个男人只是冷冷地关上了门,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要被抛弃?
“呵……”
一声极轻的嘲笑声,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俞凤卿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明诚宏的声音。
那是一阵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都能听到骨头被踩碎的“咔嚓”声。
这脚步声不是从神机营那个方向来的,而是从……鬼市的方向。
“真晦气。”
一个粗犷、沙哑,带着浓重酒气的男声在距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响起,“今天冲下来的货色,怎么全是烂肉?没一个新鲜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野兽般的体臭。
俞凤卿屏住了呼吸。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手里那块一直没舍得扔的碎瓷片。
那是她最后的獠牙。
第288章腐烂呼吸与恶犬嗅骨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怪异。
俞凤卿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遗忘在案板上的肉,正在一点点发酵、腐烂。
高烧让她产生了幻觉。她似乎感觉有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在皮肤上爬行,那是蛆虫,还是死人的怨气?
“嗡嗡嗡……”
苍蝇的声音太吵了。
而在那恼人的嗡鸣声中,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就在她藏身的那个土坑边缘。
“这里的味道不对。”
那个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像是一头嗅觉灵敏的野兽闻到了异类的气息,“死人堆里,怎么有一股……奶香味?”
那是“凤血”特有的异香,即便被淤泥和尸臭掩盖,对于某些极为敏感的鼻子来说,依然无法遁形。
“哗啦。”
覆盖在她身上的破布和烂衣裳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掀开了。
冷风灌入。
俞凤卿在本能的驱使下瑟缩了一下。
“哟呵?”
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活的?还是个……瞎子?”
一只手伸了过来。那手掌极其宽大,指腹上全是粗糙的老茧,甚至还能摸到干涸血痂的硬块。它捏住了俞凤卿的下巴,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啧啧,伤成这样还能喘气,命挺硬啊。”
那人似乎蹲了下来,带着一身浓烈的劣质烧刀子味和某种大型野兽的骚味,“正好,老子的狼饿了。”
恐惧。
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这不仅是因为死亡的威胁,更是因为那种被当作“食物”或“玩物”的屈辱感。
前世被万箭穿心时,她至少是个体面的废后。而现在,她像个垃圾一样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即将被喂狗。
不。
俞凤卿的手指在泥水里抠紧。
就算是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醒醒,小东西。”
那只大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带着一种侮辱性的轻佻,“别装死。让大爷看看,这双瞎眼下面长得俊不俊。”
就在那根粗糙的手指试图去揭开她眼上血布的瞬间。
原本如同死尸般不动的俞凤卿,动了。
“噗!”
那是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她一直藏在身下的右手猛地挥出,手里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而决绝的弧线。
这一击没有任何章法,只有同归于尽的狠戾。
“嘶——”
那个男人似乎没想到这具濒死的躯体还有反击的力气,稍微偏了一下头,但还是慢了半拍。
瓷片划破了他的手背。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俞凤卿那张惨白的脸上,滚烫,带着一股铁锈味。
空气死寂了一瞬。
只有血滴落的“滴答”声。
完了。
俞凤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击没能封喉,接下来等待她的,恐怕是更残忍的虐杀。
“哈哈哈哈!”
出乎意料的,那个男人不仅没怒,反而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笑声震得周围的苍蝇轰然飞起。
“够辣!”
男人把受伤的手背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上的血,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瞎了还带着刺?有点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带起的风压让俞凤卿感到一阵窒息。
“我叫拓跋野。”
他像是在宣布所有权一样,大声说道,“这鬼市的疯狗。”
还没等俞凤卿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腰。
天旋地转。
她被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直接扛在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肩膀上。那肩膀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随着走动一顶一顶的,顶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放……放开……”
俞凤卿虚弱地挣扎着,手里的断袖依然死死攥着不放。
“省省劲吧。”
拓跋野根本不在乎她的挣扎,大步流星地向着黑暗深处走去,“落到我手里,要么做我的狼,要么……喂我的狼。”
周围的风变了。
那种腐烂的尸臭味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烟火气、香料味,以及……无数人声鼎沸的喧嚣。
“杀了他!杀了他!”
“撕碎他!咬断他的喉咙!”
那是某种巨大的地下斗兽场传来的欢呼声,充满了原始的血腥与疯狂。
俞凤卿的头垂在拓跋野的背后,随着他的步伐颠簸。
在即将昏迷的边缘,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呜……”
就在拓跋野的身后,似乎跟着某种东西。
那东西一直在低低地咆哮,爪子在石头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是一头野兽,一头想要扑上来撕碎她的野兽。
但是。
当拓跋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时。
那头野兽突然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恐惧的呜咽,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夹着尾巴向后退去。
“嗯?”
拓跋野也愣了一下,拍了拍腰间的刀,“黑风,你怕什么?这娘们身上有鬼?”
那头名为“黑风”的巨狼不敢靠近。
因为它闻到了。
在这个女人身上,除了那种诱人的“凤血”香味,还缠绕着一股极其恐怖的、属于那个名为“修罗”的男人的残留气息。
那是杀了几千人才能凝练出来的煞气。
即便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他的气味依然像是一道护身符,震慑着这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有意思。”
拓跋野眯起眼睛,看着肩膀上这个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
“看来不仅是个辣货,还是个有故事的祸害。”
他迈步跨过那道巨大的铁门,走进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地狱。
“正好,我的斗兽场缺个压轴的。”
俞凤卿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明诚宏,也没有神机营。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手中那一截冰冷的断袖。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觉醒后的、属于盲兽的眼睛。
第289章尸滩盲兽与腐烂呼吸
颠簸。
胃里像是装了一袋子生锈的铁钉,随着每一次起伏,扎得内脏鲜血淋漓。
俞凤卿是在一阵剧烈的晕眩中恢复意识的。
眼前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浓墨色,没有一丝光亮。哪怕她拼命睁大眼睛,甚至感觉到眼皮因为用力而撕裂了凝固的血痂,世界依然是死的。
真的瞎了。
“醒了?”
身下传来一个粗粝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像丢垃圾一样重重地掼在地上。
“噗嗤。”
身下是湿冷黏腻的烂泥,混合着某种腐烂发酵的恶臭。那种触感像是无数条软体动物在皮肤上蠕动。
俞凤卿闷哼一声,全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高烧带来的灼热感让她此刻像是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烧红木炭,发出无声的嘶嘶声。
“别装死。”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股浓烈的烧刀子味和戏谑,“尸滩这地界,虽然离鬼市只有一步之遥,但也是恶鬼最多的地方。我累了,歇会儿。你自己看着办。”
脚步声远去,但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十几步外的一块高地上。
他在看戏。
俞凤卿趴在泥水里,手指深深扣进淤泥。
理智正在一点点回归。
她在哪里?尸滩边缘。
谁把她扔在这?那个自称“鬼市疯狗”的拓跋野。
他为什么停下?
“呼哧……呼哧……”
四周并不安静。
在那轰鸣的地下暗河水声掩盖下,有几道浑浊、贪婪的呼吸声正在靠近。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左边两个,脚步虚浮,拖泥带水,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瘾君子。
右边一个,呼吸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里似乎拖着什么铁器,在石头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嘿嘿……疯狗爷不要的烂肉……那是赏给咱们兄弟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浓痰,“这娘们虽然瞎了,但这皮肉……啧啧,细皮嫩肉的,比那‘暗娼馆’里的头牌还嫩。”
“趁热……趁热……”另一个声音含混不清,伴随着吞咽口水的动静。
俞凤卿没有动。
她在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机能的极度透支。
前世被万箭穿心的幻痛,今生眼球坏死的剧痛,加上此刻如同被剥光了扔在狼群面前的羞耻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深闺女子崩溃。
但她没有哭。
哭没用。在这地底下,眼泪是最廉价的水源。
“刷拉。”
一只脏手抓住了她的脚踝。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甲里全是泥垢,用力一扯,将她向黑暗中拖去。
“轻点!别把腿弄折了,待会儿不好摆弄!”
俞凤卿顺着力道被拖行,后背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她在摸索。
右手在淤泥里疯狂探寻。
烂木头、碎石、滑腻的腐肉……
指尖突然触碰到一根坚硬、细长且微带弧度的东西。它插在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胸腔里。
是一根肋骨。
边缘因为断裂而变得锋利如刀。
“咔嚓。”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根肋骨从腐尸上掰了下来,藏进宽大的袖口中。
身体瞬间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
“我先来!”
那个拖着她的男人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口臭扑面而来。
俞凤卿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喷在自己脖颈上的位置。
那是咽喉。
“找死。”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
生死眼虽然瞎了视觉,但那股对“死线”的敏锐直觉,在这一刻被逼入了听觉与触觉的通道。
风动的声音。
衣料摩擦的声音。
还有那颗肮脏心脏跳动的节奏。
“噗!”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衣领的瞬间,俞凤卿的右手如毒蛇吐信般暴起。
森白的骨刺,带着腐尸的剧毒与她的恨意,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那团热气喷出的源头。
“荷……”
男人的动作骤停。
骨刺刺穿气管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滚烫的鲜血喷了俞凤卿一脸。
她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对方倒下的势头,猛地翻身骑在那人身上,双手握住骨刺末端,狠狠搅动了一下。
“老三!”
剩下的两个人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只濒死的绵羊竟然会咬人。
“臭婊子!”
右边那个拿着铁器的男人怒吼一声,听风声是举起了铁棍砸下来。
俞凤卿听到了。
铁棍破空的呼啸声在左耳边炸响。
她没有躲,因为躲不开。她只能侧过头,用肩膀硬扛。
“砰!”
剧痛。锁骨仿佛断裂了。
但这一击也暴露了对方的距离。
俞凤卿借着被砸倒的惯性,整个人像个球一样滚进那人的怀里。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骨刺,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对方柔软的小腹。
这一击并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
还剩一个。
俞凤卿大口喘息着,从那人身上爬起来。她现在是个血人,发髻散乱,黑布遮眼,手里握着一根白骨,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那个脚步虚浮的瘾君子吓傻了。
他看着同伴喉咙里喷出的血柱,又看了看这个盲女脸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跑?”
黑暗中的高地上,传来一声冷哼。
“砰!”
一颗石子破空而去,精准地击穿了逃跑者的后脑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进了暗河里,溅起一朵水花。
拓跋野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高处跳下来。
他的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压迫声。
一步,两步。
最后停在了俞凤卿面前。
“我不瞎的时候,杀人还要看人脸色。”
俞凤卿握着骨刺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稳,“现在瞎了,正好见谁杀谁。”
她抬起头,那双蒙着血布的眼睛准确地“盯”住了拓跋野的方向。
拓跋野笑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握着骨刺的手腕。
俞凤卿下意识想刺,但对方的力量大得像一座山,轻轻一捏,她的手腕就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当啷。”
骨刺落地。
“脾气挺大。”
拓跋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他看着那张满是污泥和鲜血的小脸,眼底的玩味逐渐变成了一种看到极品原石的狂热。
“刚才那一刺,有点意思。听声辨位?还是单纯的运气?”
俞凤卿没有回答。
她闻到了。
在这个男人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之下,掩盖着一股极其淡薄、却腐败至极的气息。
那是内脏长期衰竭散发出的“死气”。
就像是一棵外表参天的大树,树心已经烂透了。
“怎么?想咬我?”
拓跋野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大笑着将她重新扛上肩膀。这一次,他的动作粗鲁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不再是拎垃圾,而是扛战利品。
“瞎了的猫还挺利索。”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向着前方那扇隐约透出红光的巨大铁门走去,“我的斗兽场正好缺个开场红。希望能多活两场,别浪费了这股狠劲。”
俞凤卿没有挣扎。
她在颠簸中调整着呼吸,将刚才那一战中所有对声音和气流的感悟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只要能活下去。
哪怕是做一条疯狗的战利品。
前方,巨大的铁门缓缓升起。
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混合着无数人的汗臭、劣质脂粉味和烤肉的香气,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那是鬼市。
大雍朝最肮脏、也最真实的另一个世界。
拓跋野扛着她走进光里。
而在他的肩膀上,那个看似昏迷的盲女,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冷的弧度。
第290章喧嚣地狱与红粉骷髅
这世上有些地方,光是听声音,就能让人折寿。
鬼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如果没有失明,俞凤卿或许会被这里光怪陆离的景象吸引——悬挂在岩壁上的千盏红灯笼,如同流淌的熔岩河;带着各色面具的怪人穿梭在狭窄的栈道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现在,她只能听。
听觉被剥夺了视觉的干扰后,变得敏锐而残忍。
“刚出炉的心肝哎——热乎的!”
“这批‘两脚羊’成色不错,只要三十两……”
“让开!别挡了疯狗爷的路!”
无数的声音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在她早已过载的脑神经上拉扯。
拓跋野扛着她,像是一辆横冲直撞的战车,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犁开一条路。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招摇过市的感觉,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让周围那些敬畏、贪婪、探究的目光在这件“战利品”上多停留一会儿。
俞凤卿被倒挂在他的肩膀上,脑袋充血,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在记路。
左转,走了三百步,空气中多了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那是火药或者炼丹房的味道。
右行,过了一座木桥,脚下的回声变空,说明下面是深渊或者暗河的主航道。
风从两点钟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地面的尘土气。那里有通风口。
这是一张地图。
一张用气味、声音和风向绘制的地图。也是她未来逃出生天的唯一依仗。
“哎哟,疯狗爷,今儿个收获不错啊?”
路边一个摊贩讨好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热气腾腾,“刚出锅的肉馒头,那是孝敬您的,给这小娘子补补身子?”
拓跋野随手接过,看都没看,直接把那滚烫的馒头塞进俞凤卿怀里。
“吃。想活命就得吃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恶意的戏谑。
俞凤卿的手触碰到那个馒头的瞬间,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味钻进鼻孔。
那不是猪肉,也不是羊肉。
那是带着某种病态药味的……人肉。而且是长期服用劣质丹药致死的人肉。
“啪。”
她手腕一抖,那个馒头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路边一只流着涎水的野狗面前。
野狗一口吞下,发出满足的呜咽。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摊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疯狗爷,这……”
“我不吃同类的肉。”
俞凤卿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更不吃病死鬼的肉。”
她抬起那张蒙着血布的脸,虽然看不见,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嫌弃,比任何眼神都要刺人。
“哈哈哈哈!”
拓跋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胸腔震动,顶得俞凤卿肺疼。
“好!有种!不吃死人肉,那就留着肚子吃狼肉!”
他一脚踢翻了那个摊贩的蒸笼,在一片鸡飞狗跳中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那种廉价的喧嚣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奢靡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脂粉和陈年烈酒的混合香味。
“到了。”
拓跋野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挂着一串串精致的人皮灯笼。
孟婆酒肆。
鬼市最大的销金窟,也是这里的消息集散地。
“哟,这不是咱们拓跋爷吗?”
一个慵懒、沙哑,带着几分勾人意味的女声从二楼传来。
“怎么?斗兽场里的狼喂不饱你,又去哪里捡了这么个……脏东西回来?”
俞凤卿的耳朵动了动。
这个声音的主人,位置在两丈高的地方,呼吸平稳,但语调的尾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那是嫉妒。
还有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敌意。
“姚娘。”
拓跋野抬头,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客气,“少废话。让人把最好的金创药送到我房里。还有,给我备一桌酒席。”
“酒席有,药也有。”
二楼那个叫姚娘的女人冷笑一声,“不过,这鬼市的规矩你懂。生面孔要进你的门,得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未落。
“呼——”
一道劲风从上方袭来。
并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个沉重的物体,裹挟着凌厉的风压,直奔俞凤卿的面门砸来。
听声音,是个青铜酒杯。
这一砸若是落实了,俞凤卿那早已受伤的鼻梁骨怕是要彻底粉碎。
拓跋野没有动。
他似乎也想看看,这个瞎眼的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俞凤卿也没有动。
直到那个酒杯距离她的脸只有半尺之遥。
她突然偏头。
动作幅度极小,甚至连发丝都没有乱。
“当!”
酒杯擦着她的左耳掠过,狠狠砸在了拓跋野肩膀上的护甲上,溅起一片酒液。
碎片四溅,划破了俞凤卿的脸颊,渗出一道血痕。
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虽然也眨不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凭借刚才声音的落点,准确地锁定了二楼那个红衣女人的位置。
那个“眼神”,空洞,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老板娘。”
俞凤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这酒里加了‘断肠草’和‘红信石’。你自己留着喝吧,别浪费了。”
二楼回廊上。
一身红衣、风情万种的姚娘,手里捏着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怎么知道?
那杯酒里的毒,无色无味,只有这鬼市最顶尖的毒师才能分辨。这个满身污泥的瞎子,隔着这么远,仅凭溅出来的一点酒气就闻出来了?
“你……”
姚娘刚想发作,却看到拓跋野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正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种光芒,她太熟悉了。
那是疯狗找到了心仪猎物时的眼神。
危机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攥住了姚娘的心脏。
“走。”
拓跋野根本没理会姚娘的震惊,也没在意那个差点砸到他的酒杯。
他扛着俞凤卿,大步穿过酒肆的大门,向着后方的寝殿走去。
“今晚,咱们好好聊聊。”
姚娘站在二楼,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木栏杆里。
“来人。”
她招了招手,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去斗兽场那边打点一下。”
姚娘的声音阴毒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今晚笼子里的畜生,加点料。我要那种能把人撕成碎片的‘狂躁粉’。”
“老板娘,那可是疯狗爷带回来的人……”黑影有些迟疑。
“出了事我担着!”
姚娘猛地转身,眼底满是疯狂,“这鬼市,绝不允许有第二个女人能站着跟那个疯子说话。绝不!”
风吹过回廊,卷起一阵带着腥味的尘土。
而在那扇缓缓关闭的寝殿铁门后,一场关于生死与驯服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291章枕边悬刃与三更死期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鬼市那沸反盈天的喧嚣彻底隔绝。
这一方空间陡然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陈年烈酒挥发后的辛辣,混合着某种大型猛兽换毛期的腥臊,以及最底层铺着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灰尘的兽皮味。
“砰。”
俞凤卿感觉身体腾空,随即重重地摔在了柔软却充满弹性的虎皮大榻上。
身下的兽毛粗硬如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密的刺痛。她还没来得及从眩晕中调整姿势,一股灼热如岩浆般的气息便压了下来。
拓跋野的身体沉得像座山。
他单膝跪在她两腿之间,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扣住她的两只手腕,粗暴地按过头顶。另一只手带着满是老茧的粗糙触感,顺着她的锁骨向下滑动,像是猎人在检查刚刚捕获的猎物是否肥美。
“瞎了眼,身段倒是不错。”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种含混的醉意和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不知道叫起来好不好听。”
俞凤卿没有挣扎。
在前世的深宫和今生的权谋场里,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当刀没架在对方脖子上时,任何尖叫都是给屠夫助兴的调料。
她在黑暗中睁着那双蒙血的眼睛,全身的感官收缩到了极点。
她闻到了。
在这个男人浓烈的雄性荷尔蒙味道掩盖下,有一股极其隐晦的腐败气息,正从他胸腔深处一丝丝渗出来。那是长期服用虎狼之药导致内脏慢性衰竭的味道。
“别动。”
当拓跋野的手即将扯开她领口的瞬间,俞凤卿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想在这个女人身上爽一刻钟,还是想在这个世上多活三十年?”
拓跋野的动作并没有停,只是发出了一声嗤笑:“怎么?想用这种话术拖延时间?老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这种把戏……”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因为有一点冰冷尖锐的东西,正死死抵在他左胸乳下三寸的位置——那是膻中穴,也是习武之人的死穴。
那不是刀,也不是骨刺。
那是俞凤卿刚才趁着被压制的瞬间,用两根手指从凌乱发髻中拔出的一枚铜簪。
“这里。”
俞凤卿的手很稳,尽管她的手腕还被拓跋野按着,但那枚铜簪的角度刁钻至极,“只要我再用半分力,这根簪子就会刺破你的心包。你练的是刚猛路数的外家功夫,气血本就运行极快,一旦破了气门,神仙难救。”
拓跋野眯起了眼睛。
此时此刻,两人的姿势暧昧到了极点。他压在她身上,呼吸交错,甚至能感觉到这盲女胸口的起伏。但那根抵在他死穴上的簪子,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想找死?”
拓跋野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真正动了杀心的前兆。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头被挑衅的狮子。
“我在救你。”
俞凤卿不仅没有撤簪,反而稍稍向前送了一分。
簪尖刺破了皮肤,一点血珠渗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她的生死眼在近距离的物理接触下被强行激活。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一种诡异的“触感”顺着铜簪传到了她的指尖——她感觉自己戳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正在疯狂旋转、即将爆炸的黑色漩涡。
“你印堂发青,呼吸间带浊音,尤其是吸气末端会有轻微的哨音。”
俞凤卿语速极快,如同背诵判词,“每逢阴雨天,你左肋下三寸必痛如针扎,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里面啃咬。为了压制这种痛,你常年服用‘狂血散’,借药力行气。我说的对不对?”
拓跋野那只扣着她手腕的大手,力道松了一瞬。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市,如果被人知道“疯狗”拓跋野有了内伤,第二天就会有无数把刀子捅向他的后背。
“继续编。”拓跋野盯着她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恐惧。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这不是编。”
俞凤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狂血散是虎狼药,能透支气血,也能烧干经脉。你现在的脏腑已经脆得像纸一样。今晚三更,阴气最重之时,你的心疾必发。若无我施针疏导,你活不过五更天。”
“做你的女人,我只能活一晚。”
她稍微偏了偏头,簪尖依然稳如磐石,“做你的大夫,我能买你一辈子的命。这笔买卖,疯狗爷不会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拓跋野突然松开了手,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向后跃起,落在了三步之外。
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危险的审视。
“有点意思。”
他赤着脚在兽皮地毯上踱了两步,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过胸膛,冲刷着刚才被簪子刺破的伤口。
“这鬼市里想杀我的人多了,想救我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拓跋野抹了一把嘴,眼神中闪烁着如同野兽般狡黠的光,“但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这几句神神叨叨的屁话?”
“凭你现在不想死。”俞凤卿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被扯乱的衣襟,将那枚染血的铜簪重新插回发间,“也凭我是这世上唯一能看见你死期的人。”
“好。”
拓跋野把酒坛重重砸在桌上,“既然你这么神,那咱们就赌一把。”
他大步走到墙边,拉下了一根粗大的铁链。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寝殿一侧的墙壁竟然缓缓升起,露出了后面幽深的甬道。一股夹杂着刺鼻血腥味和野兽咆哮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去斗兽笼里走一遭。”
拓跋野指着那条通往死亡的路,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那里有三头饿了三天的狼。你若是能在里面撑过三息不死,我就信你有神鬼手段。这鬼市的规矩,让你改。”
这根本不是赌局。
这是处决。
一个瞎眼的弱女子,面对三头饿狼,别说三息,一息就会被撕成碎片。
但俞凤卿没有丝毫犹豫。
她扶着床榻站起身,虽然双腿还在因高烧而打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三息太短。”
她面向拓跋野的方向,伸出手,指了指他脖子上那串随着呼吸起伏的狼牙项链。
“若我赢了,我要它。”
拓跋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你要我的命根子?行!只要你有命拿!”
“还有。”
俞凤卿迈步走向那黑暗的甬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记得把我的诊金备好。我不收银子,只收听话的狗。”
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深处。
拓跋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细小的伤口,那里正隐隐作痛,那种痛感竟然真的和她说的一样,像是有蚂蚁在啃噬。
“疯女人。”
他低骂了一声,抓起挂在墙上的弯刀,大步跟了上去。
第292章狼吻因果与女王加冕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栅栏。
透过锈迹斑斑的栏杆,俞凤卿“听”到了外面的世界。那是一个圆形的巨大坑洞,四周高耸的看台上挤满了疯狂呐喊的人群。声浪如海啸般撞击着耳膜,让她的头痛欲裂。
“开闸——!”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面前的铁栅栏缓缓升起。
俞凤卿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了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笼中。
“咣当。”
后路断绝。
这里是斗兽场,也是鬼市最血腥的祭坛。地面并不是泥土,而是铺了一层厚厚的吸血沙,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还能感觉到那种凝固血液特有的黏腻。
“那是谁?疯狗爷怎么弄了个瞎子进来?”
“这不是送菜吗?老子押一百两那瞎子活不过一眨眼!”
看台上的嘲笑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但在这一片喧嚣中,俞凤卿的鼻子动了动。
风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在那浓烈的血腥气和兽臭味中,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
那是“狂躁粉”。
她在前世的宫斗秘闻中听说过这种东西,那是南疆用来训练死士和斗兽的禁药。只需一点点,就能让温顺的家犬变成嗜血的怪物。
有人不想让她活。
俞凤卿微微侧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嗅觉已经锁定了看台最高处那个散发着脂粉味的方向。
姚娘。
“吼——!”
三声低沉的咆哮打断了她的思绪。
对面黑黝黝的兽穴中,亮起了三双猩红的眼睛。那是三头体型巨大的灰狼,它们的嘴角流着涎水,浑身的毛发炸立,显然已经被药物刺激到了癫狂的边缘。
没有任何试探。
这三头畜生在闻到生人气息的瞬间,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上来。
快。
太快了。
如果是普通人,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在俞凤卿的世界里,这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那是生死眼在极度濒死状态下的应激进化。
剧烈的疼痛如钢针般刺入脑髓,她感觉眼眶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那是血。而在这一片漆黑的视野中,突然亮起了几道刺目的红线。
那不是光。
那是因果。
是这三头狼扑杀过来的轨迹,是它们下一瞬即将抵达的死点。
左边的狼,攻咽喉。
右边的狼,咬脚踝。
中间那头最大的头狼,直扑胸口。
“死。”
俞凤卿没有退。
她在头狼跃起的瞬间,身体诡异地向左侧一滑。那动作没有任何武学套路的美感,完全是顺着那条红线唯一的“生门”挤了过去。
“刺啦。”
狼爪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带起几缕碎布。
就在这错身而过的一刹那,俞凤卿手里那截在进场前从未松开过的断裂袖口中,滑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
是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来的、生锈的铁钉。
这是斗兽场里最不缺的垃圾。
“噗!”
借助滑步的惯性,她将那枚铁钉狠狠拍进了右边那只扑空的狼的耳道里。
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只狼在半空中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在叫嚣着下注的赌徒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一个瞎子。
杀了一头嗑了药的狼?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剩下的两头狼已经发疯般地再次扑来。同伴的血腥味更加刺激了它们的凶性。
这一次,没有那么好运了。
俞凤卿毕竟是肉体凡胎,而且重病在身。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体力。
面对头狼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她只能本能地举起左臂格挡。
“咔嚓。”
獠牙刺穿皮肉,咬住了她的骨头。
剧痛让俞凤卿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就在这生死的边缘,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狰狞而凄厉。
她没有试图甩开那只狼,反而用左臂死死勒住了狼头,将它向自己怀里拖。同时,她的右手在地上摸索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畜生。”
她贴着狼耳低语,右手握着碎石,顺着脑海中那条亮得发烫的红线,对着狼腹下最柔软的那一点——
捅进去。
再绞烂。
热血喷了她一脸。
那头狼发出一声呜咽,松开了口,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还剩一只。
最后那只狼似乎被这个人类身上的煞气吓住了,夹着尾巴在三步之外徘徊,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俞凤卿浑身是血,左臂软绵绵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沙地上。
她看不见狼在哪里。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颤抖的死气。
“过来。”
她冲着黑暗招了招手,声音轻得像是在唤狗。
那只狼被激怒了,猛地扑了上来。
但这已经是强弩之末。
俞凤卿甚至没有动。她只是在那狼扑到面前的瞬间,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撞在了身后的铁笼尖刺上。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那只狼收势不住,直接越过她的身体,把自己挂在了铁笼上那一排用来防止野兽逃脱的倒刺上。
结束了。
俞凤卿喘着粗气,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恐怖——双眼蒙着血布,浑身浴血,脚下踩着狼尸,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她转向了看台的方向。
那里是拓跋野所在的位置。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举起了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讨债的手势。
没有欢呼。
只有敬畏。
鬼市崇拜强者,而这个盲女刚刚展示的,是超越了□□的绝对强悍。
“好!好!好!”
一声狂笑打破了死寂。
拓跋野直接从两丈高的看台上跳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斗兽场中央,激起一片血尘。
他大步走到俞凤卿面前,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女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可。
“你赢了。”
拓跋野伸手摘下了脖子上那串染着他体温和汗味的狼牙项链,粗暴地套在了俞凤卿纤细的脖颈上。
那项链很重,压得她差点站不住。
“从今天起,这鬼市的规矩,你说了算。”
拓跋野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我的命,归你治。我的刀,归你用。”
俞凤卿抬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狼牙。
然后,她转过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高台上的某个角落。
“老板娘。”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斗兽场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次下药,记得把手洗干净。那股子甜味,太冲了。”
看台上。
姚娘手中的团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看着下面那个浑身是血的瞎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警告。
也是宣战。
就在这时,俞凤卿的身子晃了晃。
那股支撑着她战斗的肾上腺素终于退去,生死眼过度使用的反噬如海啸般袭来。
“噗——”
一口黑血喷出。
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感觉自己倒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大夫!死哪去了!”
拓跋野焦急的怒吼声在她耳边炸响,“把全城的大夫都给我抓来!她要是死了,老子让你们全部陪葬!”
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俞凤卿握紧了胸前的狼牙项链。
活下来了。
第293章红妆蛇影与盲眼七寸
劣质脂粉的甜腻气味像是一层厚重的油膜,糊住了口鼻。
俞凤卿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味道中稍微清醒过来的。她感觉自己被夹在一个滚烫坚硬的臂弯里,随着那个男人大步流星的动作,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到了。”
拓跋野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喧嚣声变了。不再是斗兽场那种海啸般的狂躁,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窥探意味的窃窃私语。空气湿冷,夹杂着一股陈年酒糟发酵的酸腐味。
“这就是你要的孟婆酒肆。”
拓跋野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传导到俞凤卿的耳膜,“全鬼市最干净的地界,也是最脏的地方。”
“吱呀——”
两扇沉重的木门并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拓跋野一脚踹开的。
门轴发出惨叫,一股混杂着暖香和阴冷穿堂风的气流扑面而来。
“哟,疯狗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慵懒,沙哑,像是被烟草熏过的丝绸,尾音里却藏着钩子。
俞凤卿看不见,但她的听觉在那一瞬间敏锐得可怕。
她听到了丝绸摩擦的声音,听到了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还听到了一种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就在那个女人手腕的位置。
“怎么,斗兽场里的母狼没把你喂饱,又去外头捡了个瞎眼的回来?”
那个女人走近了。
那股脂粉味变得更浓,甚至盖过了拓跋野身上的血腥气。
“让开。”
拓跋野根本没打算解释,抱着俞凤卿就要往里闯,“我要用那间地窖。最好的那一间。”
“慢着。”
一只手拦在了拓跋野的胸前。
那只手应该很白,因为拓跋野这种甚至懒得看女人的莽夫,视线都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地窖有。但这孟婆酒肆的规矩,疯狗爷是知道的。”
那个被称为姚娘的女人轻笑了一声,“我的地盘,不招待废人。尤其是……这种连路都看不清的废人。”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空气中那种甜腻的香味陡然变了。
变得辛辣,刺鼻。
像是某种花粉突然炸开。
拓跋野眉头一皱,正要发作,怀里那个一直像死人一样安静的女人,突然动了动。
“曼陀罗花粉三钱,尸油两滴。”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敲在冰面上的铁钉。
她微微侧头,那双蒙着血布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了姚娘的方向。
“另外,还加了半钱‘醉生梦死’的药渣。老板娘,这‘迎客香’里的醋意,未免太冲了些。”
空气凝固了一瞬。
姚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这“迎客香”是鬼市一绝,哪怕是顶尖的毒师也未必能闻出那两滴尸油的配比。这个瞎子,只是闻了一下?
“还有。”
俞凤卿的手指抓住了拓跋野的衣襟,借力直起了一点身子,“把你手腕上的东西收好。它在发抖。”
“你说什么?”姚娘眯起了眼睛。
“我说,你的蛇,在怕我。”
俞凤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就在刚才,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姚娘身上时,虽然看不见人,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条盘踞在姚娘手腕上的赤红因果线。
那条线不是死物,它在剧烈地扭动,散发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波动。
因为它是灵物,它比人更先感觉到了俞凤卿身上那种从地狱爬回来的煞气,以及那双能看透生死的眼睛带来的高阶威压。
“哈!”
姚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手腕一抖,一条通体赤红、只有筷子粗细的小蛇猛地探出头来,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
“红线要是会怕一个瞎子,我就把它炖了给你下酒。”
姚娘转身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只碧绿的酒杯,倒满了一杯翻滚着诡异泡沫的浑浊液体。
“既然这瞎子懂行,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她把酒杯重重顿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条赤蛇顺着她的手臂游下来,盘踞在酒杯旁,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正对着酒杯,仿佛守护着这杯毒酒。
“喝了它。不死,地窖归你。死了,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拓跋野看着那杯酒,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万蛊酒”,每一滴都是剧毒。
“姚娘,你找死?”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没事。”
俞凤卿按住了拓跋野的手。
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但力道却异常坚定。
“放我下来。”
拓跋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俞凤卿双脚落地,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她扶着柜台边缘,大口喘息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周围看热闹的酒客们发出一阵低笑。就这副随时都要咽气的样子,还想过姚娘的关?
俞凤卿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在调整呼吸。
她在“看”。
一片漆黑的视野中,那条代表赤蛇的红线异常刺眼。而在那红线的七寸处,有一个极小的黑色死点,正在随着蛇的呼吸一缩一涨。
那就是它的命门。
也是姚娘的命门。
“老板娘这双招子,倒不如这畜生亮堂。”
俞凤卿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伸出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要去拿那杯酒。
赤蛇弓起了身子,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姚娘抱着双臂,眼神冷酷。她等着看这个女人被咬断喉咙,或者喝下毒酒七窍流血。
就在俞凤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酒杯边缘的刹那。
变故突生。
原本缓慢的手指突然化作一道残影。
不是去拿酒杯。
而是如闪电般探出,两根苍白纤细的手指,精准无比地捏住了那条赤蛇的七寸。
“嘶——!”
赤蛇甚至来不及弹出毒牙,整个身体瞬间僵直如棍。
那种来自高位格的因果压制,在那一瞬间顺着俞凤卿的指尖灌入了它的体内。它感受到的不是两根手指,而是两座压下来的大山。
它在战栗。
它在求饶。
“当啷。”
姚娘手中的长烟斗掉在了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那条平日里凶性大发、连拓跋野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蛊蛇,此刻竟然像一条死蚯蚓一样,软趴趴地任由那个瞎子捏着。
“我说了,它怕我。”
俞凤卿并没有捏死它,只是随手一甩,将那条赤蛇扔回了姚娘的怀里。
赤蛇一触碰到主人,立刻钻进了她的衣领深处,瑟瑟发抖,再也不肯露头。
“你……”
姚娘倒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还没完。”
俞凤卿并没有放过她。她向前逼近一步,虽然看不见,但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姚娘的鼻尖。
“我在你头顶,看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东西。”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耳语道:
“你在用自己的心头血养这条情蛊,想复活一个死于三年前上巳节的男人?”
这一句话,比刚才的捏蛇更具杀伤力。
姚娘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干什么。甚至连拓跋野都以为她只是在养毒物防身。
“你……你是人是鬼……”姚娘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没用的。”
俞凤卿无情地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以命换命是邪术。不出三月,蛇会活,你会变成一具干尸。而那个男人,连魂魄都不会剩下。”
姚娘彻底崩溃了。她抓住俞凤卿满是污泥的裙角,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我……不,救他!只要你能救他,这酒肆给你!我的命也给你!”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酒客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那个在鬼市里不可一世、连阎王爷面子都不给的孟婆姚娘,竟然给一个瞎子跪下了?
俞凤卿没有再说话。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强行调动生死眼去“看”姚娘的因果过往,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精神力。
“噗——”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姚娘那身鲜红的纱衣上,触目惊心。
“地窖……归我。”
她只来得及说完这四个字,身体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去。
“喂!”
拓跋野一把捞住了她。
他看着怀里这个面如金纸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姚娘,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真他娘的是个怪物。”
他一把抱起俞凤卿,大步跨过跪在地上的姚娘,向着地窖深处冲去。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大夫死哪去了!”
孟婆酒肆外,夕阳如血。
一辆黑色的马车正从鬼市的入口处疾驰而来,车轮碾过泥泞的街道,溅起一片腥臭的泥浆。
温如松坐在车辕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几乎被捏断的马鞭,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吞如水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快点,再快点。”
他在心里默念。
在他的药箱底层,压着一套从未现世的“柳刃金针”。
那是用来救命的。
也是用来杀人的。
第294章柳刃立规与金叶铺街
孟婆酒肆的地下,并不是通常意义上堆满酒坛的阴暗仓房。
这里原本是一条废弃的地下暗河河道,后来被姚娘花重金改造,铺上了防潮的青石板,四周墙壁上嵌着长明灯,干燥,通风,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但此刻,这里正在经历一场暴改。
“搬走。这些酒坛,全搬走。”
温如松站在地窖中央,指挥着几个满头大汗的伙计。他身上的青衫有些褶皱,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一种只有在手术台上掌握生杀大权的医者才有的气场。
“大夫,这些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一个伙计心疼地抱着酒坛。
“就算是琼浆玉液,现在也是挡路的垃圾。”
温如松连头都没抬,手里正拿着一块白布,仔细擦拭着一把极薄的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那是他的成名兵器——柳刃。
“这里要有光。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不够就去买,把鬼市所有的蜡烛都买来。”
他转过身,看向躺在那张临时拼凑的手术台上的俞凤卿。
她还在昏迷。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蒙眼的血布已经被揭开,露出了红肿溃烂的眼眶。黑色的毒血正顺着眼角渗出,滴落在枕头上。
温如松的手颤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那种想把全世界都毁掉的暴戾,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今晚,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木牌,上面只有两个字:【柳刃】。
而在木牌旁边,姚娘正指挥着手下,在那块木牌下用朱砂补了一行字:【想求神医,拿命来换】。
这是俞凤卿昏迷前立下的规矩。
地窖的一角,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但有一个人却对此甘之如饴。
“妙啊……真是妙啊……”
大理寺首席仵作江寒声,正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鹿皮手套,对着一具刚刚被拓跋野的手下从外面拖进来的尸体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那是一具因斗殴致死的刀客尸体。
“这断骨的切面,平滑如镜,一刀断三肋。”
江寒声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手指轻轻滑过那森白的骨茬,“这种刀法,在京城已经绝迹十年了。这鬼市,简直就是天堂。”
他在地窖的角落里搭起了一张解剖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型号的锯子、凿子和钩子。
哪怕是在这种环境下,他的动作依然优雅得像是在吃西餐。
“喂,那边的变态。”
拓跋野靠在墙角,正烦躁地擦拭着那把他刚刚杀完人的弯刀,看着江寒声的眼神里充满了嫌弃,“让你来是帮忙的,不是让你来玩死人的。”
“你不懂。”
江寒声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从尸体上取下一块碎骨,“活人会撒谎,死人才是最诚实的。这具尸体告诉我,今晚外面来了不少‘老朋友’。”
他举起那块骨头,透过灯光观察着上面的纹路。
“骨质发黑,微带紫斑。这是宫里那种‘化尸水’才会留下的痕迹。”
江寒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兴奋,“看来,太后的狗鼻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灵。”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的地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滚开!穷鬼别挡道!”
“这地方我们永宁伯府包了!”
一阵金铁交鸣声传来,显然是有人想硬闯酒肆。
温如松的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手术需要绝对的安静。这种噪音,如果是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俞凤卿正在生死关头,任何一点震动都可能导致金针刺偏。
“我去宰了他们。”
拓跋野冷笑一声,提着刀就要往外冲。
“慢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接着,一把折扇挡在了拓跋野的面前。
沈秋白摇着那把价值连城的白玉骨扇,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疯狗爷,杀人这种粗活,太脏了手。”
沈秋白笑得像只狐狸,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视万物如草芥的冷漠——那是金钱堆出来的傲慢。
“这里交给我。”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护院打了个响指。
“开箱。”
“咔嚓。”
八口箱子同时打开。
即使是见惯了黑钱的拓跋野,此刻也不禁眯起了眼睛。
金光。
刺目的金光。
整整八箱,全是成色十足的金叶子。每一片都打磨得薄如蝉翼,上面印着金蝉商会的徽记。
“把这些,给我铺到街上去。”
沈秋白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像是在说泼一盆洗脚水,“告诉外面那些苍蝇,今晚孟婆酒肆方圆五百步,我包了。谁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我就买谁的舌头。谁敢跨过界线一步,我就买谁的命。”
“是!”
护院们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头顶传来了真正令人震撼的声音。
那不是打斗声,也不是叫骂声。
而是无数片金叶子像暴雨一样洒落在泥泞街道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铜臭味的诱惑。
原本喧嚣的鬼市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是一阵疯狂的、压抑的喘息声。
所有的暴徒、刺客、甚至永宁伯府的那些眼线,此刻都放下了手里的刀,疯狂地扑向地面,去抢夺那些从天而降的财富。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因为他们忙着抢钱,也因为他们听懂了那个富商的警告。
“有钱真好。”
拓跋野撇了撇嘴,收回了刀,“不过,这路是用钱铺平了,暗处的鬼你也能买通?”
“能用钱解决的麻烦,都不叫麻烦。”
沈秋白收起折扇,目光落在了躺在手术台上的俞凤卿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精明与算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深的心疼和……恐惧。
他怕这笔“投资”血本无归。
也怕失去这个唯一能帮他找到妹妹的人。
“剩下的交给你了,温大夫。”沈秋白对着温如松拱了拱手,“这五百步内,今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温如松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将最后一根蜡烛点燃。
“准备手术。”
与此同时。
鬼市对面的一条阴暗巷子里。
一个穿着普通富商袍服,但面白无须、身形佝偻的中年人,正冷冷地注视着孟婆酒肆的方向。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只黑色的陶罐,罐口趴着一只通体漆黑、触须极长的蜂虫。
那是“寻香蜂”。
此刻,那只蜂正不安地振动着翅膀,触须直指那个被金叶子铺满的酒肆入口。
“啧啧,好大的手笔。”
中年人发出了一声尖细的笑声,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沈家的那个败家子也在……看来,咱们的废后娘娘,就在里面。”
他正是太后的大内总管,屠苏。
“公公,要不要动手?”身后的阴影里,一个黑衣死士低声问道。
“急什么。”
屠苏摩挲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阴冷如毒蛇,“金蝉商会富可敌国,那只疯狗又在那守着。硬攻,只会打草惊蛇。”
他将寻香蜂收回罐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杂家闻到了……这酒肆里有一股子死老鼠的味道。”
“去,通知永宁伯府的人。”
屠苏转身隐入黑暗,“告诉他们,他们想要找的那只‘金丝雀’,翅膀已经断了,正等着家里人去接呢。”
地窖内,手术开始了。
温如松拿起了那把细长的柳刃,没有用麻药。因为俞凤卿在昏迷前特意嘱咐过,这双眼睛的毒已入神经,如果用麻药,可能会导致视神经彻底坏死。
这不仅是治疗,更是一场酷刑。
“忍着点。”
温如松低声说道,尽管病人听不见。
刀锋划开了眼角的皮肤。
黑血涌出。
在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地窖里,一场关于光明与黑暗、生存与毁灭的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95章剔骨疗毒与紫骨疑云
金针刺入眼眶的时候,并没有立刻传来痛感。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凉意,像是冬天屋檐下垂落的冰棱,被人硬生生地塞进了眼球和眼眶骨之间那狭窄的缝隙里。俞凤卿躺在临时搭凑的手术台上,双手紧紧抓着身体两侧的木板,指甲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第一针,封听宫穴。”
温如松的声音就在耳边,比那根针还要冷。他没有看俞凤卿的脸,目光死死聚焦在手中那根细如牛毛、却又坚韧异常的柳刃金针上。
随着他的手指轻捻,那股凉意陡然变了。
它变成了一条火线,顺着视神经疯狂地向脑颅深处钻去。
“唔——”
俞凤卿死死咬住口中的软木棍,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冷汗几乎是在一瞬间炸开的,顺着她的额角流进鬓发,汇聚成一股细流滴落在枕头上。
太疼了。
这种疼不是皮肤被切开的锐痛,而是骨头缝里被塞进异物、还要强行搅动的钝痛。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都在抽搐。
“如果不打麻药,你的身体会因为剧痛而本能地痉挛,这会影响下针的精度。”温如松的手很稳,但他额头上的汗并不比俞凤卿少。
“不用。”
俞凤卿吐出口中的木棍,喘息着挤出两个字。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如果太后的狗来了……我得能第一时间拿刀。继续。”
她重新咬住木棍,在那黑暗的世界里睁大了那双正在流血的眼睛。
温如松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江寒声,后者正背对着这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那具尸体,仿佛这边的生死博弈与他无关。但温如松看到了江寒声握着解剖刀的手指关节也是白的。
“第二针,透睛明。”
“嗤。”
这一次,金针不仅仅是刺入,而在入肉三分后,温如松的手腕猛地一抖。针尖在眼眶深处轻轻刮擦了一下骨壁,那是为了剥离附着在视神经上的毒素淤血。
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听起来就像是老鼠在啃噬棺材板。
这声音顺着骨传导直接炸响在俞凤卿的脑海里。
她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挺起的腰背几乎离开了床板。抓着木板的十指发力,“咔嚓”一声,那块厚实的老榆木床板竟然被她硬生生抠下来一块木屑。
门外,“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拓跋野站在地窖门口,拳头上全是血,面前的石壁被他砸出了一个深坑。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龙,烦躁地来回踱步,听着里面传出的那一两声压抑的惨叫,恨不得冲进去替那个女人挨上几刀。
“这他娘的叫治病?这叫杀猪!”拓跋野骂了一句,抓起腰间的酒囊猛灌了一口。
“不想让她白受罪,就闭嘴。”
地窖通风口下方,姚娘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淡黄色的粉末。她没有回头看拓跋野,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只有巴掌大的气窗。
风向变了。
一股极其微弱的嗡嗡声混在风里传了进来。
如果不是像姚娘这样玩虫子的行家,根本听不出那是翅膀振动的声音,只会以为是某种远处飞过的苍蝇。
“来了。”
姚娘的声音很低。
她手腕上的红线赤蛇猛地探出头,对着气窗的方向吐出了信子。
鬼市上空,混乱的夜色掩盖了一切。
一只通体漆黑、触须极长的蜂虫正悬停在孟婆酒肆的屋顶瓦片上。它的复眼转动着,似乎在分辨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屠苏放出的寻香蜂。
而在几百步外的暗巷里,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就在下面。”
屠苏轻声说道,“杂家闻到了……那种垂死挣扎的味道。”
就在那只蜂准备顺着气流钻入瓦片缝隙的瞬间。
地窖里的姚娘动了。
她将手中的淡黄色粉末——那是提纯后的硫磺粉混合了某种驱虫的草药——一把撒向了通风口下方的炭火盆。
“滋啦。”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臭鸡蛋味的黄烟瞬间腾起,顺着通风管道倒灌而出。
那只寻香蜂刚钻进缝隙,就被这股浓烟劈头盖脸地喷了个正着。它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空中歪歪斜斜地打了个转,然后一头栽了下来,落进了屋檐下的排水沟里。
远处的暗巷中。
屠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硫磺烟……好手段。”他眯起眼睛,看着酒肆屋顶冒出的淡淡黄烟,“看来那只瞎猫身边,还有懂行的耗子。”
既然不能精准定位,那就不能贸然动手。
鬼市毕竟是鬼市,如果不能一击必杀,引来了那个疯狗拓跋野的反扑,再加上金蝉商会的财力,就算他是大内总管也得脱层皮。
“撤。”
屠苏挥了挥手,身形隐入黑暗,“反正也是要去拍卖会的。到时候,杂家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地窖内,手术还在继续。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痛楚似乎已经过了峰值,剩下的只有麻木。
俞凤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松开了口中的木棍,木棍上全是深深的牙印,甚至染着血丝。
“好了。”
温如松长出了一口气,开始一根根拔针。每拔出一根,就会带出一股黑紫色的污血。
“这三天,你的眼睛不能见光。我会用药纱帮你包上。”
温如松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转过身,对着墙角的痰盂干呕了几声。他见惯了生死,甚至亲手调制过杀人的毒药,但看着心爱之人在自己手下受这种类似凌迟的苦,他的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喝水。”
一只冰冷的手递过来一个水囊。
是江寒声。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
“刚剖完尸体就吃东西,你也不怕烂肠子。”温如松擦了擦嘴,接过水囊漱口。
“这具尸体,很有意思。”
江寒声没有理会温如松的嘲讽,他咬了一口馒头,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墙角那盏摇曳的烛火上,“非常有意思。”
他走回解剖台,拿起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骨头。
那是从尸体的第三节脊椎骨里取出来的。
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块骨头竟然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黑紫色,骨质疏松得像是一块烂木头,里面甚至还嵌着几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颗粒。
“这是什么?”
俞凤卿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出了江寒声语气中的异样。
“紫骨。”
江寒声将骨头扔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常人的骨头是白色的,中毒死的会发黑,被火烧死的会发脆。但这块骨头,是被‘药’喂出来的。”
他摘下手套,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这种紫,是宫廷秘药‘化尸丹’长期侵蚀的结果。而那些白色颗粒,是尚未孵化的蛊虫卵化石。”
地窖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门外的拓跋野都停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你是说……”温如松的脸色变了,“这是‘药人’?”
“准确地说,是失败品。”
江寒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宫里在炼制某种东西。这种紫骨,只有在长期服用那种能透支生命力、压榨潜能的药物,并且体内植入了排异反应强烈的蛊虫后,才会形成。这个人没熬过去,死了。然后,他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扔出来,流落到了鬼市。”
“太后。”
俞凤卿躺在手术台上,眼睛被厚厚的纱布蒙着,嘴唇轻启,吐出了这个让整个大雍朝都为之战栗的名字。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板。
一下,两下。
“把失败品卖到鬼市当奴隶,既处理了垃圾,又赚了黑钱。我们的太后娘娘,还真是把这天下人都当成了她的燃料。”
“不止这一具。”
江寒声补充道,“我检查过鬼市最近送来的几具无名尸,只要是这种紫骨特征的,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喉咙都被烫坏了,说不出话。这是一个产业链。”
“既然手伸进来了,那就别想缩回去。”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温大夫,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见?”
“三天。”温如松回答,“三天后拆线。但这期间你绝对不能动用内力,更不能……”
“三天。”
俞凤卿打断了他,“那就等三天。三天后,我要去看看这鬼市的拍卖场上,到底还卖着多少太后的‘垃圾’。”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地窖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角落里江寒声收拾解剖刀具的轻微金属撞击声。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