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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悲凉复明与血色名单 三天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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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间,在黑暗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地窖里不知昼夜,只有通过江寒声解剖刀放下的次数,和拓跋野在门外喝酒打呼噜的节奏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第三日的黄昏。
透过高处的通气窗,一缕极其微弱的夕阳余晖斜斜地洒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要拆了。”
温如松站在床前,手指搭在俞凤卿脑后的纱布结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俞凤卿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这几日的静养让她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但那份沉静却比以往更甚,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内里却填满了火药。
纱布一层层落下。
随着最后一层障碍被揭开,久违的凉意接触到了眼皮。
“慢慢睁开,不要急。”温如松的声音有些紧绷,“可能会有点刺眼。”
俞凤卿依言照做。
眼皮很重,睫毛像是生锈的闸门,伴随着眼球转动时的酸涩感,缓缓开启。
光。
最初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是浓雾弥漫的清晨。接着,色块开始凝聚,线条开始收束。那盏放在桌上的烛火,从一团模糊的光晕变成了一个跳动的火苗。
那是她重生以来,看过的最美的颜色。
视线逐渐上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那是温如松的手,正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她的脸。
再往上,是那张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脸庞。
温如松瘦了。
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涩的胡茬。此刻,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睛里,正闪烁着纯粹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意。
“看见了吗?”他轻声问。
俞凤卿张了张嘴,刚想说“看见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随着视焦的完全对准,那个一直潜伏在她灵魂深处的诅咒——【生死眼】,毫无预兆地自动触发了。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在温如松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方,空气扭曲了一下,一行冰冷、方正、却透着血腥气的楷体小字,突兀地悬浮了出来:
【死因:万毒噬心(为救俞凤卿试药而亡);死期:永和二十一年冬】
那个“冬”字,笔画锋利得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俞凤卿的心脏。
刹那间,复明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连一丝烟气都没剩下。
这就是代价吗?
这就是她重活一世、拼命想要看清世界的代价吗?
每一眼,都是判决书。
“凤卿?”
温如松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从惊喜变成了惊恐,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空洞。
“是不是看不清?还是还在疼?”
他急切地凑近了一些,想要检查她的瞳孔。
随着他的靠近,那行血字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连括号里的备注都像是某种恶毒的嘲讽,在俞凤卿眼前晃动。
为救俞凤卿试药而亡。
是为了救她。
是因为她。
“没事。”
俞凤卿猛地闭上眼,将那行字隔绝在黑暗之外。她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肤,疼痛让她保持了最后的理智。
再睁开眼时,那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压进了一片死寂的深渊。
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冷漠。
“看得清。”
她甚至扯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温大夫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这笔诊金,我会记在账上。”
温如松愣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墙壁,又一次竖了起来。比以前更高,更厚,更冷。
“只要能看见就好。”他退后了一步,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失落,“其他的……不重要。”
俞凤卿没有看他。她不敢看。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告诉他这个残酷的结局。
她在心底默默发誓:
这一世,我绝不让你死。哪怕要把这全天下的毒药都毁了,哪怕要杀光所有想让你试药的人。
“这双眼。”
她站起身,推开温如松想要搀扶的手,强行站直了身体。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如枪。
“既然能看见地狱,那我就把人间变成地狱。”
话音未落,地窖的门被人急匆匆地推开了。
“醒了?正好。”
沈秋白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极其骚包的紫金长袍,手里摇着那把白玉骨扇,但脸上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来温大夫的手艺不错。”
沈秋白扫了一眼已经能自己站立的俞凤卿,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上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显然这东西来路不正。
“这是今晚鬼市拍卖会的压轴名单。”
沈秋白将名单拍在桌上,“费了点劲,从一个刚断气的中间人手里买来的。”
俞凤卿走过去,低头看去。
刚恢复的视力还有些不适应这种密集的文字,但这并不妨碍她认出那些如同梦魇般熟悉的名字。
纸张很粗糙,字迹潦草,但在最后两行,赫然写着:
【压轴拍品一:南疆圣女蓝彩蝶(废弃)。起拍价:五千两黄金。】
【压轴拍品二:代号乙十九(失败药人)。起拍价:一千两黄金。】
“蓝……彩……蝶。”
俞凤卿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随着这个名字出口,前世那种万箭穿心前的剧痛仿佛跨越了时空,再次袭来。
那是她在东宫最后的一杯酒。
那个穿着苗疆服饰、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少女,亲手将那杯混着“牵机药”和蛊虫的毒酒端给她,甜甜地叫着“姐姐,上路了”。
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个挂在腰间叮当作响的银铃。
“好极了。”
俞凤卿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那张名单。她的力气大得吓人,那张染血的纸在掌心里发出脆弱的悲鸣,瞬间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前世送我上路的‘好姐妹’,今生倒先落到了我手里。”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至极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这女人是谁?”
沈秋白看着俞凤卿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的手,下意识地打开折扇挡住了半张脸,掩饰了眼底的一丝寒意。
他是个商人,对杀气最敏感。此刻的俞凤卿,就像是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一个故人。”
俞凤卿松开手,那团纸屑飘落在地,“也是个仇人。”
“那个乙十九呢?”江寒声突然插话,他对这种代号更感兴趣,“听起来像是某种实验编号。”
“不管是什么。”
俞凤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温如松、沈秋白、江寒声,还有倚在门口擦刀的拓跋野。
“今晚,我们要去买两条命。”
她转身走向挂在墙边的斗篷,那是拓跋野之前给她准备的黑色兜帽披风。
“沈老板,带够钱了吗?”
沈秋白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带着那种属于金钱帝国的傲慢与狂妄。
“只要能买到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免费的。”
“很好。”
俞凤卿系上披风的带子,将那张苍白却绝美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下。
“备车。去拍卖场。”
“有人把她们当货物卖,那我就用这鬼市最喜欢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推开了地窖沉重的铁门。外面的喧嚣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混合着贪婪、欲望与血腥的味道。
“——砸场子。”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黑暗笼罩了鬼市。
而在那拍卖场的后台铁笼里,一个浑身是血的苗疆少女正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银铃。而在她隔壁的笼子里,一具如尸体般沉寂的高大身影,正缓缓睁开了一双毫无生机的灰白眼眸。
第297章鬼市修罗场与贪婪者的墓志铭
孟婆酒肆最深处的密室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张摊开在黄花梨木桌上的羊皮地图,边缘已经卷起,上面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陈旧血迹的暗斑。姚娘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丹蔻,此刻正点在地图右下角一条蜿蜒曲折的黑线上。
“这下面是前朝留下的排污渠,通往城外的乱葬岗。”
姚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烟草熏过的沙哑,她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屋内的几人,“脏是脏了点,水里还泡着不少没烂透的死猫死狗,但胜在没人查。要是真动起手来,这是唯一的活路。”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散发着薄荷辛辣味的药丸,随手抛在桌上:“含着。那里面的瘴气能把活人熏成哑巴。”
沈秋白没去拿药丸,而是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的折扇,“刷”的一声轻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说老板娘,咱们是去竞拍,又不是去逃荒。”
他另一只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叠厚得有些压手的银票,像是在拍打衣服上的灰尘一样,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今晚过后,我也许会变成个穷光蛋,但金蝉商会的名号,会比这鬼市的阎王爷还响亮。”
俞凤卿站在阴影里,身上那件黑色的兜帽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没有看那叠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银票,也没有看那条污秽的逃生路线。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虚空坐标上。
那里有一团黑色的死气正在凝聚。
“钱能买命,也能招魂。”
她伸出手,捡起一粒药丸含入舌下,冰凉的辛辣感瞬间冲入鼻腔,让她的神智清醒了几分,“但今晚的鬼,只怕没那么好打发。走。”
……
鬼市拍卖场位于地下暗河的交汇处,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入口处,两盏磷火灯笼在湿冷的风中摇曳,将过往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怪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硫磺、脂粉、腐烂铁锈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腥臊味,那是欲望发酵的味道。
“滚开!没长眼的东西!”
一阵喧哗声打破了那种压抑的低语。
几个穿着家丁服饰的壮汉正粗暴地推搡着周围的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被推倒的流浪汉敢怒不敢言,因为那几个壮汉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哨棒,腰间还挂着刻有狼头纹样的腰牌。
“这天字一号包厢,我们永宁伯府占了!”
为首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上方悬空的一座包厢大声叫嚣。他身材微胖,脸上油光锃亮,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狐假虎威的戾气,“谁敢跟我们伯府抢?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大姑奶奶是当今太师的儿媳,二姑奶奶那是……”
周围原本想要竞价的几个□□豪客,听到“永宁伯府”和“太师”的名头,脸色变了变,默默退了回去。
在这京城,权势比刀子更利。
管事见状,更是得意,挺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将军肚,就要往贵宾通道里闯。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有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痕迹。
“这位管事,借过。”
沈秋白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客气。他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手里的白玉骨扇轻轻合拢。
“借你娘的……”
管事骂骂咧咧地回过头,刚想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一巴掌。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内力的激荡。沈秋白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方正正、足有板砖大小的纯金砖,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管事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金子与颧骨碰撞的声音,比任何兵器交击都要震撼人心。
管事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的鼻梁塌了,鲜血混合着两颗断牙喷了出来,溅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哎呀,手滑了。”
沈秋白皱着眉,掏出一块丝绸手帕,嫌弃地擦了擦金砖上沾染的油腻和血迹,“这年头,有些人的脸皮太厚,连金子都得用力才砸得动。”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家丁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想拔刀,却发现不知何时,一个如同铁塔般的男人已经挡在了沈秋白身前。
拓跋野赤着上身,脖子上那串狼牙项链在磷火下闪着寒光。他只是咧嘴一笑,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就逼得那几个家丁两腿发软。
“掌柜的。”
沈秋白随手将那块染血的金砖扔给目瞪口呆的拍卖场执事,就像扔一块石头,“这包厢,我出十倍租金。这块砖,算是给这位管事的汤药费。”
说完,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管事一眼,摇着折扇,踩着地上的血迹,优雅地走进了贵宾通道。
天字一号包厢位于溶洞最高处,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拍卖台。
包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试图掩盖外面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俞凤卿坐在靠里的阴影中,并没有摘下兜帽。
透过单向透视的琉璃窗,她看见那个被家丁抬走的管事。
就在刚才,当沈秋白那块金砖拍下去的瞬间,她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管事的头顶,原本模糊的灰气瞬间凝实,化作一行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楷体小字:
【死因:办事不力,挪用公款被主家灭口;死期:今晚子时三刻。】
那个“灭口”二字,红得发黑,透着一股浓烈的怨毒。
“沈老板这一下,倒是帮他省了不少事。”俞凤卿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谈论一只蚂蚁的生死,“与其活着回去受家法,不如现在晕着。”
“永宁伯府的人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为了什么?”沈秋白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
“为了钱。”
俞凤卿看着下方逐渐坐满的人群,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伯府这几年亏空巨大,我那个好父亲为了维持体面,连祖产都卖得差不多了。这次来,八成是想淘换点能转手倒卖的‘偏门’,或者是……”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下方的拍卖已经开始了。
随着一声锣响,一个穿着暴露的胡姬端着托盘走上台。
“第一件拍品,前朝药王鼎!”
拍卖师是个嗓音尖细的老头,他掀开红布,露出一尊只有巴掌大小的青铜香炉。那香炉造型古朴,雕刻着复杂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此乃前朝御医院流出的宝物,常年焚香可延年益寿,起拍价,五百两!”
下方的人群一阵骚动。在这个乱世,谁不想多活几年?
“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
俞凤卿微微眯起眼,眸中金光一闪即逝。
在她的视野里,那尊所谓的“药王鼎”上,正缠绕着一圈圈浓烈的黑色死线。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的蛆虫,在鼎身上缓缓蠕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那根本不是什么药王鼎。
那是南疆用来养蛊的废弃器皿,里面的怨气早已浸透了铜胎。谁买回去,谁就会被阴气缠身,日夜噩梦,不出三月就会精气枯竭而死。
“沈老板。”
俞凤卿突然开口,“叫价。”
沈秋白愣了一下:“这玩意儿?看着像个尿壶。”
“叫。”俞凤卿只说了一个字。
“一千两。”沈秋白虽然疑惑,但出于对盟友的信任,还是懒洋洋地举起了牌子。
这一下提价太狠,场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个有些含糊不清、却透着咬牙切齿的声音:“一千一百两!”
是那个管事。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捂着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站在下方的普通席位上,死死盯着天字一号包厢的方向。
那是挑衅。
也是为了找回刚才丢失的面子。
“一千五百两。”沈秋白连眼皮都没抬。
“一千六百两!”管事的眼睛都红了。他这次带了伯府凑出来的两千两流动资金,原本是想买那两件压轴的“活物”,但此刻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想压过那个小白脸一头。
“两千两。”
沈秋白举牌的手被俞凤卿按住了。
“够了。”俞凤卿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让他赢。”
沈秋白立刻放下了牌子,做出一副“算你狠”的遗憾表情,摊了摊手。
“两千两一次!两千两两次!成交!”
拍卖师兴奋地落锤。
下方,那个管事像斗胜的公鸡一样昂起了头,虽然脸肿得根本看不出表情,但那股得意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紧紧抱着那尊刚到手的香炉,仿佛抱住了一座金山。
“蠢货。”
沈秋白摇了摇扇子,“花两千两买个破烂,回去怕是要被打断腿。”
“他回不去了。”
俞凤卿看着那个管事头顶的时间。
那行血字闪烁了一下,倒计时从【子时三刻】变成了【子时一刻】。
那是催命符。
“他买了这东西,身上的死气更重了。伯府的那些老东西,最忌讳这种晦气。”俞凤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注定死亡的蝼蚁。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膝头,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有些微微泛白。
因为她感觉到了。
一股熟悉到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气息,正从后台的深处慢慢渗透出来。
那是前世无数个日夜里,那个名为蓝彩蝶的女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一种混杂着甜腻花香与冰冷蛇毒的气息。
“来了。”
俞凤卿低声呢喃。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轮滚动声,拍卖场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惨白的聚光灯,直直打在展台中央。
一个巨大的、蒙着黑布的铁笼,被缓缓推了上来。
笼布下,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不似人类的嘶吼。
第298章十倍黄金与太监的腰牌
巨大的铁笼停在展台中央,随着黑布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异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哗——”
全场哗然。
笼子里关着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兽,而是两个人。
左边蜷缩着的,是一个身穿苗疆服饰的少女。她赤着双足,脚踝上挂着一对黯淡无光的银铃,身上的紫色纱衣被鞭痕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肤。但即便如此狼狈,那双紫色的瞳孔依然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铁笼的栏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那是蓝彩蝶。
那个在前世端着毒酒,笑意盈盈叫她“姐姐”的女人。
而在她旁边,坐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高大男人。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只有那一双灰白色的、毫无焦距的眼睛,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乙十九。
也就是顾影。
“唔……”
俞凤卿在看清蓝彩蝶那张脸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生理性应激反应。
前世万箭穿心前的剧痛仿佛跨越了时空,再次复苏。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种窒息感让她不得不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刺破皮肤,鲜血渗出,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别看。”
一只粗糙的大手横了过来,挡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拓跋野的手。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铁锈味,却异常温暖。
“那是现在的她。”拓跋野的声音低沉有力,像是一道堤坝,挡住了那些泛滥的记忆洪水,“不是杀你的那个鬼。”
俞凤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恐惧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封死。
“我没事。”
她推开拓跋野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刀,“她是资源。也是筹码。”
此时,下方的拍卖师刚想开口报价。
“慢着!”
一声尖细刺耳的厉喝突然从前排看台炸响。
一道人影如大鸟般跃上展台,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那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富商袍服,但那一举一动间透出的阴柔与狠戾,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屠苏。
他站在铁笼前,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金灿灿的腰牌,高高举起。
“大内办事,闲人退避!”
腰牌上,那条盘旋的金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而那两个篆刻的“司礼”二字,更是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在场所有人的贪婪之火。
大内总管,司礼监秉笔太监。
这是太后的狗。
也是皇权的獠牙。
“这是宫里走失的‘物件’。”
屠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内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谁敢出价,就是谋反。咱家不介意让锦衣卫去各位府上喝杯茶,聊聊这满门抄斩的滋味。”
死寂。
原本喧闹的拍卖场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巨擘、世家暗桩,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纷纷低下了头。在这大雍朝,钱再多,也怕刀子。
屠苏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收起腰牌,转身看向拍卖师,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阴冷笑容:“既然没人出价,那这两人,咱家就按底价带走了。”
拍卖师冷汗直流,握着锤子的手都在抖。这坏了鬼市的规矩,但他不敢不从。
就在那锤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吱呀——”
二楼天字一号包厢的窗户,被人缓缓推开了。
“公公好大的威风。”
沈秋白倚在窗边,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可惜,这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在这儿,只认钱,不认牌。”
他的声音慵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下,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窗口。
屠苏猛地抬头,三角眼微微眯起,射出一道毒蛇般的寒光:“沈家的小子?怎么,金蝉商会是嫌钱太多,想买棺材铺了?”
“棺材铺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沈秋白笑了笑,“这两人,我也看上了。底价多少?”
拍卖师颤颤巍巍地伸出五根手指:“五……五千两黄金。”
“我出十倍。”
沈秋白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像是在说买两颗大白菜。
五万两黄金!
这笔钱足以装备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屠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沈秋白,你找死!”屠苏咬着牙,“六万两!”
这是他这次带出来的全部私房钱,也是为了防止意外准备的底牌。
“十二万两。”
沈秋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翻倍。
“你……”屠苏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这是太后……”
“二十四万两。”
沈秋白再次翻倍,打断了他的威胁。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说道:“公公,国库的钱还得留着给太后修园子,您确定要拿这点俸禄跟我比?”
这是纯粹的金钱暴力。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废话。就是用这一张张轻飘飘的银票,将那块沉甸甸的金龙腰牌按在地上摩擦,踩得粉碎。
屠苏的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他输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市,他的皇权大旗被对方用钱海淹没。那种无力感让他几欲发狂。
“五十万两。”
沈秋白报出了最后一个数字,然后将手中那把未磕完的瓜子壳撒了下去,“当啷”一声,那是金钱落地的声音,也是胜利的丧钟。
“看来公公是没钱了。”沈秋白对着拍卖师抬了抬下巴,“落锤吧。”
“五十万两一次!五十万两两次!成交!”
锤音落下。
沈秋白赢了。
但包厢里的俞凤卿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看着下方的屠苏,那双生死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身上原本灰败的气运,突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
那是玉石俱焚的颜色。
“小心。”
俞凤卿猛地站起身。
只见下方的屠苏并没有离场,而是站在原地,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好,很好。”
屠苏缓缓抬起头,那张白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怨毒,“沈老板有钱,那就留着买冥币吧。杂家买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带走。”
他的手缓缓伸入袖中,摸出了一枚惨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枚骨铃。
“叮铃——”
一声极其微弱、却让在场所有人耳膜鼓胀欲裂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撞击,更像是某种活物在尖叫。
“啊——!!!”
铁笼里,原本还在低吼的蓝彩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她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胸口,指甲把皮肤抓得稀烂。只见她的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疯狂蠕动,血管暴起,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肿胀,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那是体内的母蛊在召唤子蛊自爆。
“都去死吧!”屠苏狂笑着捏碎了手中的骨铃。
一股绿色的毒雾从蓝彩蝶的七窍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铁笼。周围靠得近的几个看客只吸入了一丝,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动手!”
俞凤卿厉喝一声。
那是命令,也是最后的宣战。
第299章碎魂铃音与金针渡命
那不是声音。
当屠苏苍白的手指捏碎骨铃的瞬间,空气并没有震动,也没有巨响。但全场数百人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齐齐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才是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凄厉惨叫。
“啊——!”
铁笼中央,蓝彩蝶像是一只被扔进沸油里的活虾,整个人猛地弹起,脊背反弓成一个恐怖的角度。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青蛇在疯狂游走,那是彻底失控的子蛊。
“噗嗤。”
她的七窍同时喷出黑血,紫色的纱衣瞬间被腐蚀成灰烬,大团大团绿色的毒雾以她为中心,像是一朵盛开的死亡莲花,向四周炸开。
最靠近展台的第一排豪客甚至来不及起身,只吸入了一口那带着甜腻香气的绿雾,喉咙里便发出了破风箱般的“荷荷”声,随后身子一软,面色发紫地栽倒在地,手还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桌椅翻倒的巨响、瓷器碎裂的脆鸣、人群相互推搡践踏的咒骂声,汇成了一股名为恐惧的洪流。
“温如松!”
二楼包厢的窗边,俞凤卿死死盯着那团正在扩散的绿雾,声音并不大,却像是穿透风暴的利箭,“我不准她死!哪怕是阎王要人,你也得给我抢回来!”
这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真相。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撞破窗棂,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直直地坠向那充满剧毒的展台。
温如松屏住了呼吸。
他在下坠的过程中,右手猛地拍向腰间的药箱。“咔哒”一声机括轻响,药箱底层的暗格弹开,三十六枚细如牛毛的金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道凄厉的金线。
那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柳刃金针。
毒雾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温如松感觉裸露在外的手背皮肤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身形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借着下坠的势能,双手化作漫天残影。
“咄咄咄咄——”
密集的破空声甚至盖过了周围的尖叫。
三十六枚金针,不偏不倚,精准地刺入了蓝彩蝶周身的三十六处大穴。每一针都深浅不一,入肉三分后针尾还在剧烈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这声音极低,但在蓝彩蝶体内那疯狂躁动的蛊虫听来,却如同天雷滚滚。
正在膨胀欲裂的蓝彩蝶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团团游走到心脉附近的凸起,被金针强行截断了去路,不得不发疯般地向回退缩。
“哇——”
蓝彩蝶猛地呕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其中还夹杂着几只还在蠕动的白色虫体。随着这口毒血喷出,她那肿胀得有些骇人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铁笼的栏杆上。
活下来了。
温如松落地,双腿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发抖。他没有丝毫停歇,迅速掏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塞进蓝彩蝶嘴里,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乱如擂鼓,但好歹还有气。
“该死!该死!”
展台另一侧,原本一脸狞笑准备欣赏“烟花”的屠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继而变得扭曲如鬼。
他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凭借医术,硬生生压制住“唤蛊铃”引发的蛊爆。
“一群废物!都给杂家上!剁碎了他们!”
屠苏从怀里掏出一枚尖锐的铜哨,狠狠吹响。
“啾——”
哨声凄厉。
拍卖场四周原本紧闭的几扇侧门突然被人踹开,数十名身穿黑衣、脸带面具的死士如狼群般涌入。他们手里并没有拿刀剑,而是每人手中都握着两颗黑色的铁丸。
“小心!”
拓跋野一声怒吼,从二楼一跃而下,手中弯刀劈出一道雪亮的刀光。
“轰!轰!轰!”
那些死士根本没打算近身搏杀,直接将手中的铁丸砸向展台和人群密集处。浓烈的黑烟伴随着火光炸开,这烟雾极其呛鼻,带着强烈的催泪效果。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场面彻底失控。
“咳咳咳——我的眼睛!”
“救命!别踩我!”
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一个穿着锦袍的胖商人被挤掉了靴子,光着一只脚在满地的碎瓷片上狂奔,脚底扎满了鲜血也毫无知觉,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尊刚拍下的假药王鼎。
“鬼市卫队,结阵!”
拓跋野落地后如同一辆重型战车,直接撞进了死士群中。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战场上磨练出的杀人技。一刀挥出,必定有一名死士惨叫着倒飞出去,断肢横飞。
而在会场的另一角,姚娘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拼命推开墙壁后的一块巨大石板。
“这边!不想死的往这边跑!”
姚娘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她手里的烟斗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平日里风情万种的发髻此刻散乱地披在肩上。
“别挤!再挤老娘就放蛇咬死你们!”
她一脚踹开一个试图趁乱摸她腰间钱袋的小贼,那是她下意识的反应,甚至没过脑子。
就在这时,一枚流矢擦着温如松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护着昏迷的蓝彩蝶,背靠着铁笼,手中扣着几枚备用的金针,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浓烟。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铁笼的另一侧。
那个一直像尸体一样沉默的高大男人,即便是在刚才的毒雾和爆炸中,也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那一枚流矢,好死不死地擦过了他的眼角,带走了一小块干枯的皮肉。
并没有血流出来。
露出的伤口下,是灰白色的、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纤维。
那个代号为“乙十九”的药人,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
那个关押着他的、足有手腕粗细的精钢笼门,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一只缠满绷带的大手,从内部抓住了两根钢条,没有任何内力波动,纯粹依靠恐怖的蛮力,向两边缓缓撕开。
“嘎吱——崩!”
钢条断裂。
那双空洞的死鱼眼缓缓抬起,在一片硝烟与血火中,锁定了一个方向。
是敌?是友?
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个方向上,正站着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俞凤卿。
第300章怪物之瞳与水道潜行
精钢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算响亮,但对于听觉敏锐的死士来说,那就像是死神磨刀的动静。
一名正准备偷袭温如松的死士本能地回过头。
迎接他的,是一个巨大的拳头。
“砰!”
没有任何悬念,那名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爆开。红白之物喷溅在缠满绷带的拳头上,瞬间被那灰败的布条吸收,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那是顾影。
或者是被称为“乙十九”的怪物。
他从破碎的铁笼中走出,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关节生锈的人偶。刚才那恐怖的一拳并没有让他有丝毫停顿,他那双浑浊得看不见瞳孔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正前方。
那里站着俞凤卿。
铃声的余波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那是太后植入的底层指令——杀戮。杀光眼前一切会动的生物。
“吼——”
顾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化作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扑俞凤卿。
太快了。
快到连拓跋野都来不及回援。
“躲开!”沈秋白就在不远处,吓得连扇子都掉了,下意识地想冲过来推开俞凤卿,但他的速度在这个怪物面前简直慢如蜗牛。
俞凤卿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甚至向前迈了半步。黑色的兜帽在劲风中滑落,露出那张苍白却冷硬如铁的脸庞。
拳风已至。
那足以粉碎岩石的拳头,距离她的鼻尖只剩下一寸。那股强烈的风压甚至吹得她脸颊生疼,几缕发丝被劲气切断,飘散在空中。
“看着我。”
俞凤卿没有喊,只是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
与此同时,她的双眸深处,那一抹诡异的金光陡然炸开。
那是【生死眼】的全功率释放。
在顾影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脆弱的人类女子,而是一尊高高在上的、掌管生死的冷漠神袛。那种来自生命维度的绝对压制,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砸进了他混乱不堪的意识深处。
“吱——”
顾影的身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急刹声。
那个致命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拳面上沾染的脑浆甚至还在缓缓滴落,啪嗒一声,掉在俞凤卿脚尖前一寸的地方。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仿佛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一股是太后的杀戮指令,另一股则是生物本能对“高位格”存在的臣服与恐惧。
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俞凤卿的脸颊。
那是黑血。
那是过度使用生死眼导致视神经破裂流出的血泪。但她连擦都没擦一下,那双流着血的金瞳死死盯着顾影,一步不退。
这是驯兽师与野兽的对峙。
谁退,谁死。
“吃下去。”
俞凤卿从袖中摸出一枚散发着奇异药香的腊丸,那是温如松特制的强效镇静剂。她没有扔过去,而是直接伸出手,将药丸递到了顾影那张还在滴着口水的嘴边。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动作。只要顾影稍微合拢牙齿,她的手就会废掉。
顾影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被困住的野狗。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挣扎。
但他终究没有咬下去。
他张开嘴,舌头一卷,将那枚药丸吞了下去。
“跟我走。”
俞凤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容置疑,“我给你活路。”
顾影的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后那种狂暴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缓缓垂下了双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个坏掉的玩偶,默默地站到了俞凤卿的身后。
远处的阴影里。
正准备趁乱逃走的屠苏,恰好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雷击。
“怎么可能……”屠苏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那是太后的……怎么可能被她……”
乙十九是绝对的失败品,是只听铃声的杀戮机器。怎么可能有人仅仅凭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他像狗一样听话?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走!”
见大势已去,屠苏怨毒地看了俞凤卿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他猛地掷出一颗烟雾弹,借着腾起的黑烟,转身钻入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宫里。这个女人,比鬼还要可怕。
“别追了。”
俞凤卿拦住了想要追击的拓跋野。她捂着剧痛的眼睛,身子晃了晃,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倒下。
“先撤。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四周的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承重柱在爆炸中摇摇欲坠。
“这边!”
姚娘从废墟的一角探出头,手里举着一盏防风灯,“水道入口开了!”
那是通往地下暗河的排污口。
平日里这里被铁栅栏封死,此刻已被姚娘用特殊的钥匙打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下水道特有的沼气和污泥味。
“这味儿……真他娘的冲。”
拓跋野骂了一句,但动作却极其利索。他一把扛起装有账本和金票的箱子,率先跳了下去。
温如松背着还在昏迷的蓝彩蝶紧随其后。他的青衫已经被熏黑,那个平日里最爱洁净的医者,此刻踩在没过脚踝的污泥里,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秋白用袖子捂着口鼻,看了一眼身后化为火海的拍卖场,那是他这辈子花钱最多、也是砸得最爽的一次。
“这一把火,算是把太后的脸给烧光了。”
他苦笑了一声,跟着跳进了黑暗。
最后是俞凤卿。
她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吞噬了曾经不可一世的拍卖场,那些象征着罪恶与贪婪的铁笼在高温下扭曲变形。这是她向那个庞然大物宣战的第一把火。
“走吧。”
她拉起顾影那只冰冷、粗糙、沾满血污的大手。
顾影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她跳进了那条阴暗、潮湿、充满了未知的地下水道。
在这个并不算宽敞的黑暗空间里,水滴声被无限放大。
“轰——!”
就在他们刚刚深入水道百余步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那是拓跋野炸毁了入口的通道。
退路断了。
俞凤卿擦去眼角流下的黑血,感觉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个怪物的爪子,更像是握住了一把尚未开锋的绝世凶刀。
所谓救赎,往往是从地狱的一层跳到另一层。
但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两个同样满身伤痕的怪物。
地狱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前方漆黑的水道深处,隐约传来几声老鼠的吱吱声,还有水流撞击石壁的回响。而在那谁也看不见的黑暗尽头,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窥视着这群闯入者。
第301章双生怨骨与镜中囚徒
艾草燃烧的烟味很呛,混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湿气,像是一张浸了水的厚棉被,死死捂住了口鼻。
地下诊所里没有窗,光源来自头顶。那是一个由十二面磨得锃亮的铜镜组成的聚光盘,将四周几十根蜡烛的光线汇聚在一点,形成了一束惨白得近乎刺眼的“无影灯”,直直打在那张冰铁打造的手术台上。
“放开我!那是我的铃铛!把铃铛还给我!”
蓝彩蝶在尖叫。
她手脚上的牛皮束带被绷得嘎吱作响,紫色的纱衣早已在那场毒爆中烂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皮下疯狂游走。那是体内蛊虫感知到母体召唤后的躁动。
温如松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金针,却怎么也下不去手。蓝彩蝶挣扎得太剧烈了,像是一只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活鱼,每一次弹动都带着骨骼错位的脆响。
“按住她!不想让她爆体而亡就按住!”温如松吼道,平日里的温雅荡然无存。
旁边的药童吓得手软,根本不敢靠近这个浑身散发着甜腥毒气的少女。
一只手伸了过来,死死按住了蓝彩蝶乱晃的脑袋。
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一丝颤抖。
蓝彩蝶猛地睁大眼睛,紫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苍白而冷漠的脸。
“是你……”
她认出了这张脸。那个在拍卖场上毁了她一切的女人。那个被她视作必须铲除的竞品。
“我要杀了你!圣女只能有一个!那是太后许给我的……”
蓝彩蝶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一口咬向那只按着她脑袋的手。牙齿磕在手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但那只手纹丝不动,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下颚骨,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
“温如松,下针。”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就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封哑门,锁天突。”
温如松深吸一口气,趁着蓝彩蝶被控制住的瞬间,手中金针如雨点般落下。
“咄咄咄。”
十几根金针刺入大穴。蓝彩蝶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像是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只剩下那一双紫瞳还在死死瞪着俞凤卿,里面的恨意浓稠得快要溢出来。
“你们都出去。”
俞凤卿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背上被牙齿磕出的红印,“我和这位‘圣女’,有些体己话要说。”
温如松欲言又止,但看到俞凤卿眼底那一抹不容置疑的金色流光,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手带着药童退出了隔离室,顺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盏晃动的灯。
俞凤卿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蓝彩蝶。她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一把用来清理腐肉的银剪刀,在手里把玩着。剪刀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单调声响。
蓝彩蝶虽然不能动,但眼神一直在追随着那把剪刀。她在害怕。那种恐惧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看穿了。
“你想杀我?”
俞凤卿突然笑了。她放下剪刀,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缓缓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衣襟滑落,露出了精致的锁骨。
在那如玉的肌肤上,其实并没有伤痕。但在蓝彩蝶的眼中,或者说在她那种身为蛊师特有的灵觉里,她分明看到了一道横贯咽喉的、发黑的死气。
那是前世的致命伤。是蓝彩蝶亲手端着毒酒,看着她咽气时留下的因果印记。
“就像……前世那样?”
俞凤卿俯下身,嘴唇贴在蓝彩蝶的耳边,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寒风,“可惜,这一次,太后已经放弃你了。你不是那唯一的圣女,你甚至不是人。”
蓝彩蝶的瞳孔剧烈收缩。
俞凤卿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那是温如松特制的“显影药水”,里面混合了荧光草汁和雄黄。她倒出一点冰凉的绿色液体,涂抹在蓝彩蝶的耳后。
“看看吧。”
一面铜镜被强行怼到了蓝彩蝶的眼前。
镜面冰凉,映出一张扭曲而狼狈的脸。
在耳后那片原本光洁的皮肤上,随着药水的渗透,一条细若游丝的红线缓缓浮现。它不是静止的,而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妖异的血光。在那红线的末端,隐约能看到一个微小的黑色数字——“柒”。
“这不是圣女的灵纹。”
俞凤卿的声音残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蓝彩蝶的信仰,“这是‘饲料’的编号。太后养在慈宁宫地下的那只万年蛊母,饿了。”
“呜……呜呜!”
蓝彩蝶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她在心里尖叫:不可能!师父说过这是天选之印!我是南疆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圣女!我是要去京城享福的!
“你母亲也是这么想的。”
俞凤卿扔掉铜镜,“哐当”一声,镜子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纹,“二十年前,第一代圣女入京,成了先帝的宠妃。半年后,她暴毙了。太后把她的皮剥下来,做成了蛊母的温床。你身上流着你母亲的血,所以你是最好的备用品。”
“如果不信,你运一下气,试试冲撞你的‘神阙穴’。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股冷气,每逢月圆之夜就会让你痛不欲生?”
蓝彩蝶愣住了。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师父说那是修炼《天蚕变》的必经之痛,是成神的代价。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内息,却发现丹田处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编号“柒”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幻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红线,一口口吸食着她的骨髓。
信仰崩塌的声音,比骨头断裂还要响。
那是几十年的骄傲、尊严、梦想,在一瞬间化为齑粉的虚无感。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圣女。
她只是一块贴着标签、排队等着被吃掉的肉。
那种绝望太深了,深到连愤怒都显得多余。蓝彩蝶不再挣扎,她像是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娃娃,呆呆地看着头顶那盏晃动的灯。
俞凤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前世的仇恨在这一刻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们都是棋子。只不过一个是被摆在明面上的“妖妃”,一个是被养在暗处的“饲料”。
“哭够了吗?”
俞凤卿伸出手,拔掉了封住蓝彩蝶哑穴的那根金针。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间炸响在狭小的隔离室里。那是孩子般的委屈,也是野兽般的绝望。蓝彩蝶哭得浑身颤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完全没有了半点形象。
俞凤卿没有安慰她,只是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
“太后把你当垃圾扔了,还要引爆你体内的虫子杀了我们。”
俞凤卿站在灯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想死,还是想把那个把你当猪养的老妖婆,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蓝彩蝶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抓过手帕,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抬起头。那双原本天真残忍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东西——那是比毒药还要浓烈的、纯粹的恨。
“解开。”
蓝彩蝶沙哑着嗓子,把手伸向俞凤卿,“把我解开。我要配毒。”
俞凤卿笑了。
她并指如刀,划断了束缚蓝彩蝶双手的皮带。
就在这时,隔壁的手术室里突然传来一声非人的惨叫。那声音穿透了厚实的墙壁,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颤音。
那是顾影。
也是这场复仇大戏的另一个主角,正在经历他的重生。
“看来,你的同伴也醒了。”
俞凤卿转身走向门口,“擦干净脸。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02章剔肉铸心与金钱熔炉
隔壁的手术室里,气味比隔离室还要难闻十倍。
那是一股混合了高度烈酒、腐烂的肉块、生锈的铁器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江寒声没有戴口罩。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味道,那是死亡与新生交替时特有的气息。他手里的柳叶刀极薄,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刀身,只有一道游走的寒光。
“按住。”
江寒声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手术台上,顾影是趴着的。他的后颈被切开了一个十字形的创口,皮肉被金属撑开器强行拉开,露出了颈椎骨上那个黑色的、如同肿瘤般的肉块。
那是“控制肉瘤”。太后为了控制这些完美的杀人兵器,将一种特殊的蛊虫卵植入他们的中枢神经。这东西长在骨头缝里,一旦强行剥离,稍有不慎就会切断神经,让人变成高位截瘫的废物。
顾影没有打麻药。
对于这种经过改造的药人来说,普通的麻沸散跟白开水没区别。他全程睁着眼,那双灰白的眼球死死盯着下方的接血盘,身体因为剧痛而本能地抽搐着。每一次肌肉的痉挛,都能让那特制的精钢束缚带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很有意思的构造。”
江寒声一边下刀,一边喃喃自语,“神经纤维比常人粗了一倍,痛觉信号被这块肉瘤劫持了……太后真是个天才疯子。”
“如果你再赞美那个老妖婆一句,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俞凤卿站在手术台的一侧,双手死死按住顾影那只宽大、冰冷、还在不断颤抖的手掌。
她的力气在那只手里显得微不足道,但她没有松开。
“顾影。”
她在叫他的名字。
那个高大的身躯颤了一下。
“听着,这种痛是在告诉你,你是活的。”俞凤卿低下头,看着顾影那侧过来的、毫无焦距的眼睛,“只有死人才不痛。你想做死人吗?”
顾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低吼。
“我要切断根须了。”江寒声突然说道,“这是最疼的一下。按住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柳叶刀猛地向下一挑。
“滋——”
那是神经被触动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电流爆鸣。
“吼——!!!”
顾影猛地昂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炸裂的小蛇。那股恐怖的力量爆发出来,束缚着他右手的皮带瞬间崩断。
那只重获自由的大手,带着足以粉碎岩石的力道,本能地抓向身边的活物——也就是俞凤卿的手腕。
“咔嚓。”
俞凤卿的手腕传来一声脆响。剧痛让她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但她没有缩手。
相反,她反手扣住了顾影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他那粗糙的掌心里,用尽全力回握。
她在用疼痛回应疼痛。
“看着我!”
俞凤卿忍着痛,双眸中金光暴涨,生死眼全功率开启。在那一瞬间,她眼中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的数据流,她透过那些表象,直视着顾影那个正在破碎、重组的灵魂。
“你是顾影!不是乙十九!不是任何人的狗!”
她在精神层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在那片混沌的意识海洋里,顾影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那是一种绝对的上位威压,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那只差点捏碎俞凤卿手腕的大手,僵住了。
然后,那根根如铁条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一些力道。在那粗糙的指腹上,传来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触感。
那是“不想伤害”的本能。
“叮。”
一块漆黑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块被扔进了托盘里。
“出来了。”江寒声长出了一口气,迅速开始止血缝合,“完美的剥离。这东西如果不泡进酒里,十分钟就会挥发成毒气。”
顾影重新趴回了手术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肌肉轮廓流淌下来,在手术台上汇成了一滩水渍。
但他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那光虽然还很黯淡,像是风中的残烛,但它确实点燃了。
他感觉到了痛。
也感觉到了手心里的那一抹温度。
那是他这辈子抓得最紧的东西。
……
一墙之隔的孟婆酒肆地窖议事厅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血腥味,只有铜臭味。
沈秋白坐在那张花梨木大桌后,手里的算盘打得飞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密如骤雨。在他面前,堆满了各种地契、房契和商铺的转让文书。
站在他对面的几个金蝉商会的掌柜,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甚至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会长,不能卖啊!那是城东的丝绸铺子,那是祖产啊!”
“还有那两条漕运线,那是咱们商会的命根子啊!这要是卖了,咱们金蝉商会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沈秋白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报出一个数字:“当铺给价四成,卖。”
“会长!”
“闭嘴。”
沈秋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他抓起桌上的一张清单,那是刚用那些“祖产”换回来的东西。
不是黄金,不是白银。
是整整十船的硝石,五千斤猛火油,还有数不清的精铁箭头。
“你们觉得我在败家?”
沈秋白拿起折扇,指了指窗外皇宫的方向,“你们知不知道,太后那边已经在磨刀了?这次拍卖会,我们打了太后的脸。你们以为那些贵人会跟我们讲道理?讲法律?”
“他们只会派禁军来,把我们的头砍下来当球踢,把我们的妻女送去教坊司,把我们的钱充入国库。”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那些掌柜的心上。
“钱没了,老子有的是手段再赚回来。这京城的钱就像水,只要还在流,我就能捞起来。”
沈秋白猛地站起身,“啪”的一声合上折扇。
“但这一次,如果不把这桌子掀了,如果不把那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刀折断,我们赚再多的钱,也只是在给别人养猪!”
“去!告诉那边的黑市商人,我要最好的红莲火药包!有多少要多少!哪怕把这鬼市的地皮都翻过来,我也要凑够能炸平一座山的量!”
掌柜们被他的气势镇住了,面面相觑,最终一咬牙,抱起那些文书冲了出去。
沈秋白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苦笑了一声。
他其实也在赌。
拿几代人的基业,去赌一个女人的复仇能不能成功。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姚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连那个从不离手的烟斗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出事了!”
姚娘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鬼市外围……水源那边……刚才有几个乞丐突然暴毙了!”
沈秋白心里咯噔一下:“死了就死了,鬼市哪天不死人?”
“不一样!”
姚娘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凉水,这才勉强压住惊恐,“那些人的尸体……烂了。像是在水里泡了十天半个月一样,全身流黄水,而且……而且那些烂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秋白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那是瘟疫。
或者说,那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东西——太后的报复,来了。
第303章瘟疫阴云与暗巷诱饵
这股味道像是在糖水里泡了三个月的死老鼠。
地下诊所的通风口哪怕塞了三层浸透陈醋的棉布,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依然顺着缝隙往里钻。温如松刚把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抬上木板,尸体的皮肤就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轻轻一碰就脱落下来,露出下面灰败发黑的肌肉组织。
“第四个了。”
温如松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面巾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从发病到溃烂,不到半个时辰。这种烈度的瘟疫,我翻遍了太医院的古籍也没见过。”
诊所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角落里的几盏油灯火苗也是绿惨惨的,像是随时会熄灭。
俞凤卿坐在唯一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她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汤里倒映出的那一小块摇晃的光斑。
“不是瘟疫。”
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响起。
蓝彩蝶盘腿坐在柜顶上,手里抓着一只刚从墙缝里扣出来的壁虎,正无聊地把玩着。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品鉴什么名贵的香料,“这是‘尸香魔芋’的花粉混了‘腐骨散’,还得加点死人的怨气做引子。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那个老阉狗想得出来。”
她随手把壁虎扔进嘴里,像是嚼脆骨一样嚼得嘎吱作响,眼神里全是嘲讽,“他把这玩意儿撒进了鬼市的水源。现在外面的那些人,喝了水的烂肚子,闻了味儿的烂皮肉。再过两个时辰,这鬼市就该改名叫尸市了。”
姚娘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烟斗都在抖,“那怎么办?现在人心惶惶,都要往外冲。要是让这毒气散到京城……”
“他就是想逼我出去。”
俞凤卿放下了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在此刻混乱肮脏的诊所里,她那一身漆黑的裙裾依然整洁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走到蓝彩蝶面前,伸出手。
“解药。”
蓝彩蝶歪着头,紫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我为什么要帮你?那老阉狗虽然想杀我,但他现在可是帮我出气呢。”
“因为这里只有一个圣女。”
俞凤卿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是你,你会用这种只有入门弟子才用的低级毒药来杀人吗?这简直是在侮辱‘蛊毒’这两个字。”
蓝彩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呸!他也配叫用毒?简直脏了姑奶奶的眼!”
她气鼓鼓地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一把红色的粉末,胡乱拍在温如松手里,“拿去!混着童子尿洒在井口,一刻钟就能散。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这是为了证明我的品味!”
温如松捧着那把救命的粉末,如获至宝地转身冲向配药台。
“姚娘,去安排软轿。”
俞凤卿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他这么想见我,那我就去送他一程。”
“可是主子,你的伤……”姚娘急了。
“我的伤很重。”俞凤卿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重到连路都走不动,只能坐轿子。重到……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翻盘机会。”
……
深夜,丑时。
鬼市最西边的暗巷,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意光顾的地方。这里地势低洼,常年积着一层散发着恶臭的污水。
一顶并不起眼的青布软轿,正吱呀吱呀地穿过这条死胡同。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轿夫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污水里发出的啪嗒声。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在流汗。
“滴答。”
一滴水珠从屋檐落下,砸在轿顶。
就在这滴水声落下的瞬间,四个轿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哼都没哼一声,齐齐软倒在地。软轿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激起一片污浊的浪花。
没有风。
但巷子里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
数十双绿油油的眼睛,像鬼火一样在墙头、屋顶、阴沟里亮起。那是带着夜视镜的死士。
“咳咳……”
轿子里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接着是一只苍白的手,颤巍巍地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这就是那个把鬼市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传出。屠苏慢慢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块绣着金线的帕子,捂着口鼻,像是怕脏了自己的肺。
他看着那顶摔在泥里的轿子,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咱家还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呢。怎么,才这点阵仗,就吓得腿软了?”
轿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咳嗽声更急促了。
屠苏笑了。那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特有的快意。
“杂家知道你在拖延时间。你想等那个姓拓跋的疯狗?还是那个只会砸钱的小白脸?”
屠苏一步步逼近,靴底踩碎了地上的烂泥,“可惜啊,他们现在都在忙着救火呢。没人会来救你。这里,就是你的坟地。”
他抬起手,袖口微微上扬。
一抹幽蓝的寒光在袖箭的机括上一闪而逝。
“下辈子投胎,记得招子放亮占。”
“谁说是坟地?”
轿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俞凤卿坐在轿中,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病容?她甚至还有闲心用手指卷着一缕发丝,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里风水不错,正适合埋一条没牙的狗。”
屠苏瞳孔猛地一缩。那是本能的危机感。
“找死!”
他不再废话,扣动了悬刀。
“崩!”
机括弹开的脆响在死寂的巷子里炸开。三枚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袖箭,呈品字形射向俞凤卿的面门、咽喉和心脏。
距离太近了。只有不到五步。
在这个距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身上开三个窟窿。
屠苏的嘴角已经扬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见轿子里那个女人,不仅没有躲,反而把头微微往前探了探,脸上那种嘲讽的笑意更深了。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接住。”
第304章怪物的初诞与红莲前夜
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速度。
就在毒箭离弦的刹那,空气中甚至没有留下残影。屠苏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凭空砸落在了轿子前。
“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三枚足以穿金裂石的袖箭,停在了半空。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缠满绷带的大手硬生生抓住了。
毒箭上的剧毒瞬间腐蚀了那只手上的绷带,冒出阵阵白烟,连带着掌心的皮肉都被烧得滋滋作响。那种焦糊味瞬间盖过了巷子里的恶臭。
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顾影站在俞凤卿身前,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还在颤动的箭尾,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痛楚,只有一种近乎呆滞的困惑。
他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这几根小木棍为什么会冒烟。
“怪……怪物……”
屠苏向后退了一步,靴子踩进水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他的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尖叫道:“乙十九!我是拿着铃铛的人!我是太后的人!跪下!给我跪下!”
他疯了一样去摸怀里的唤蛊铃,却摸了个空——那铃铛早在拍卖场就被他捏碎了。
“吵死了。”
俞凤卿在顾影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顾影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他只是单纯地、笔直地撞了过去。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风压,直接将两侧墙壁上的青苔刮得干干净净。
挡在屠苏身前的两名死士刚想拔刀,就被那具钢铁般的躯体撞成了两团血雾。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爆竹一样密集地炸响。
屠苏想跑,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不听使唤了。
一只带着焦糊味的大手,轻易地扣住了他的脖子。
“呃……咯……”
屠苏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瘟鸡一样悬在半空。他双手拼命地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指甲在顾影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却连让对方皱一下眉头都做不到。
顾影把他举到面前,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不是因为铃声,不是因为命令。
而是因为身后那个女人说,这个人吵到她了。而且,那几根冒烟的小棍子,是想扎她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让他想要把眼前这个只会尖叫的软体动物捏碎。
“不……不要……”屠苏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球凸出,喉咙里挤出最后的求饶,“太后……不会放过……”
“咔嚓。”
一声清脆的颈骨碎裂声,终结了所有的噪音。
屠苏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边,舌头伸出来老长,眼里的恐惧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顾影手一松,尸体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冒烟的右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轿子里的俞凤卿。
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像是在问:做对了吗?
俞凤卿站起身,跨过地上的污水,走到他面前。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他手背上的血迹和污泥。
“做得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顾影听来,却比任何铃声都要清晰。
……
“呕——真他娘的恶心。”
拓跋野扛着狼牙棒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碎肉和倒挂在巷口的无头尸体。
他一脚踢开屠苏那颗滚落在阴沟里的人头,嫌弃地在那身丝绸衣服上擦了擦鞋底,“老子刚把那些喝了毒水想闹事的灾民镇压下去,你们这就完事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俞凤卿身后、像个门神一样的顾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种纯粹的暴力美学,让他这个自诩野兽的男人都感到背脊发凉。
“挂起来。”
俞凤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挂在鬼市入口最高的牌楼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不管是皇宫里的狗,还是哪里的神,这就是伸爪子的下场。”
“得令。”拓跋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这活儿他喜欢。
……
时间如指间沙,转眼便入了夏。
六月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但在孟婆酒肆最深处的密室里,却凉爽得如同深秋。
巨大的冰鉴里盛满了冰块,散发着阵阵寒气。
沈秋白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请帖,翻来覆去地看,就像那是一道催命符。
请帖的纸张极好,是内造的澄心堂纸,散发着昂贵的檀香味。封面上,“永宁伯府”四个大字写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百年世家的威严。
“封后大典……助兴?”
沈秋白把请帖扔在桌上,冷笑了一声,“你那个爹还真是物尽其用。把你卖了一次不够,还要把你包装成舞姬,再送进宫里去卖一次?”
俞凤卿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
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请帖上,而是盯着那个随请帖一起送来的小锦盒。
盒子里没有珠宝,只有一缕头发。
枯黄、细软,发梢微微卷曲。那是还没长开的小女孩才有的胎发。
俞凤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他知道我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也知道我在鬼市。这封请帖,不是邀请,是威胁。”
那缕头发,是俞莲的。
那个只有十二岁,会在她挨罚时偷偷给她塞糖吃的傻妹妹。
“地下水道那边怎么样了?”俞凤卿突然问道。
沈秋白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已经铺好了。按照你要的分量,红莲火药包埋在了伯府下面三个主要的排污口。只要一点火,整个后花园连带那座藏污纳垢的祠堂,都能飞上天。”
“不过……”沈秋白顿了顿,有些犹豫,“那里毕竟是你的家。真要炸?”
“家?”
俞凤卿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此时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她开启了生死眼。
在她的视野里,那封烫金的请帖上,正缠绕着无数条黑色的死线。那些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连接着遥远的永宁伯府。
而在那座府邸的上空,她看到了一股冲天的、血红色的煞气。那气运不再是代表富贵的紫色,而是变成了象征着灭门绝户的灰败。
“那是吃人的魔窟。”
俞凤卿伸手捻起那缕枯黄的头发,手指猛地用力。
“噗。”
那缕头发在她的指尖化作了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冰鉴里。
“既然父亲想看戏,那我们就去好好唱一出。”
她站起身,红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一道血痕般的弧度。
“唱一出红莲业火,送全族上路。”
第305章画皮入局与恶犬敛爪
那种感觉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面皮。
听雪楼最深处的密室里,没有点灯,只燃着一只幽暗的犀角烛。姬瑶花手中的狼毫笔蘸满了冰凉刺骨的胶状物,那是混合了南疆白蛇蜕与腐骨草汁液的“画皮膏”。
笔锋每一次落下,俞凤卿的眼皮就微微一跳。
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是凉的,紧接着便是火烧般的收缩感。原本清冷孤傲的眉眼被这层异物强行拉扯、重塑,眼尾被提拉出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鼻梁两侧被打上深色的阴影,连嘴唇的厚度都被药膏填补得丰满了几分。
“别动。”姬瑶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笔杆碰撞瓷碗的轻响,“这蛇蜕粉最是娇贵,干得太快容易裂,干得太慢又不贴脸。你要是现在眨眼,这一晚上的功夫就废了。”
俞凤卿没有动。她看着铜镜里那个逐渐陌生的女人——艳俗、风尘,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待价而沽的廉价媚意。
那不是俞凤卿。那是“绯烟”。
“记住了,药效只有两个时辰。”姬瑶花收了笔,在那张艳若桃李的脸颊边点上一颗猩红的泪痣,那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彻底掩盖了俞凤卿原本清正的骨相,“过了子时,这层皮就会像干裂的墙皮一样往下掉。到时候,你就是一张烂脸的鬼。”
俞凤卿看着镜中人,嘴角勾起一抹练习了无数次的假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杀人,用不了那么久。”
……
戌时的永宁伯府侧门,热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混合着劣质脂粉味、马厩里飘来的牲畜粪便味,以及几十个等待入府的伶人、杂役身上发酵出的汗酸味。这种味道对于习惯了深闺雅致的贵人来说是折磨,但对于今夜的“绯烟”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一个穿得花红柳绿的戏班班主被推了个踉跄,回头正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推他的人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个赤裸着上身、扛着巨大红漆木箱的轿夫。
这轿夫生得极为高大,浑身肌肉虬结,满背都是狰狞的青黑色刺青。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脖子上那一串白森森的狼牙在火把下反着寒光。
一名维持秩序的家丁嫌他走得慢,用刀鞘狠狠捅了一下他的后腰:“傻大个!磨蹭什么呢!误了时辰把你的皮剥了!”
拓跋野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红光几乎要溢出来。那是长期在斗兽场里厮杀养成的应激反应——受到攻击,就要撕碎对方喉咙。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藏在木箱底部的暗扣,那里有一把可以在三息之内敲碎这狗奴才脑壳的狼牙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从旁边那顶不起眼的青布软轿帘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极白,指甲上涂着猩红的丹蔻,与拓跋野那只布满伤疤、粗糙黝黑的大手形成了极致的视觉反差。
那只手轻轻按在了拓跋野暴起青筋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只是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大牛。”
轿子里传出一个娇媚入骨却又透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别给主家惹事。忍住,今晚全是你的肉。”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风尘女子安抚自家傻力工的荤话。但听在拓跋野耳中,却是一道绝对的军令。
那股即将爆发的凶煞之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拓跋野眼底的红光强行褪去,那种令人胆寒的杀意瞬间转化为了一种憨傻的讨好。他挠了挠头,对着那个吓傻了的家丁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是,俺听媳妇的。”
那种瞬间的变脸,让周围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家丁骂骂咧咧地收回刀鞘:“原来是个听娘们话的软蛋,进去!”
队伍继续蠕动。
过了二道岗,空气骤然一冷。
几十名身披重型黑铁甲的卫兵像是一堵黑色的墙,堵住了通往内院的唯一入口。火把的光照在那些冰冷的甲片上,反射出森然的寒意。
为首一人,身高九尺,手持一柄门板宽的陌刀,正是永宁伯府的护卫统领申屠雄。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一个个扫视着过往的人。他的目光不看脸,只看手,看脚,看那些藏不住武功底子的关节。
“站住。”
当那顶青布软轿经过时,申屠雄手中的陌刀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的青石板震颤了一下。
“轿子里的人,下来。”申屠雄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砺刺耳。
轿帘掀开。
俞凤卿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俗艳的“听雪舞衣”,红纱裹身,大片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她低着头,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身子微微发抖,双手局促地绞着帕子。
申屠雄眯起眼,陌刀的刀尖缓缓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申屠雄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张脸虽然艳俗,但这身段,这骨架……怎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就像是那个死去的大小姐……
杀气在空气中凝固。
拓跋野扛着箱子的手再次绷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俞凤卿的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金芒。
【生死眼,开。】
世界在她眼中褪色,化为灰白的线条。唯有申屠雄头顶,浮现出一行鲜红的楷体小字:
【姓名:申屠雄】
【今日运势:桃花劫,死于色】
【死期:今夜子时】
原来如此。
俞凤卿心念电转。她眼底的恐惧突然散去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像是被惊吓的小鹿般的无助。
“大人……”
她脚下一软,似乎是被地上的石子绊倒,整个人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申屠雄怀里跌去。
申屠雄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刹那,俞凤卿那涂满猩红丹蔻的指甲,看似无意地在他并无甲片覆盖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一道极淡的粉末顺着划痕渗入毛孔。
那是听雪楼特制的“迷情粉”。不致命,却能在一瞬间放大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冲散理智的防线。
一股异香钻入申屠雄的鼻腔。
他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怀里这具温软如玉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团火。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野兽般的直觉警报,在这个瞬间被某种更强烈的冲动所覆盖。
那种熟悉感被他自动脑补成了——这就是老子今晚该睡的女人。
“走路看着点。”
申屠雄粗声粗气地把她扶正,手掌还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那种触感让他心神一荡,“进去之后老实点,完事了……别急着走。”
“是,谢大人体恤。”
俞凤卿低垂着眉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但在低头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看死人的冷漠。
她重新坐回轿子,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用帕子狠狠擦拭着被申屠雄碰过的腰侧,力度大得几乎要擦破皮。
队伍通过了关卡。
拓跋野扛着箱子跟在后面,路过申屠雄时,他依然是那副憨傻的笑容,但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两团正在燃烧的鬼火。
那是恶犬在记住猎物的味道。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今晚,所有人都会死。
第306章尸宴倒数与故人如鬼
刚过二道门,嘈杂的丝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永宁伯府的外院张灯结彩,巨大的红灯笼像是一串串滴血的眼球,悬挂在蜿蜒的回廊下。
俞凤卿刚下轿,正低头整理裙摆,迎面便撞上了一个身穿青绸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是府里的二管家。
前世,正是此人负责教导她宫廷礼仪,拿着戒尺在她的小腿上一寸寸敲打,只为练出那个令太后满意的“凤仪步态”。他对俞凤卿的骨相、步幅乃至呼吸的节奏,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二管家原本正要去催菜,目光扫过俞凤卿的背影,脚步骤然一顿。
那种脊背挺直的弧度,那种走路时肩膀丝毫不晃的稳劲儿……太像了。
“大小姐?”
二管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七分狐疑,三分惊悚。
这一声,让周围几个路过的丫鬟都吓得停住了脚。大小姐不是早就那个……了吗?
俞凤卿的后背僵硬了一瞬。
只有一瞬。
下一刻,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逃离。相反,她停下脚步,腰肢像是一条美女蛇般缓缓扭动,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满了风尘女子特有的轻浮笑意。
“哟,这位爷是在叫奴家吗?”
她甚至没有看二管家,而是伸出兰花指,虚虚地点了点旁边一个正路过的年轻乐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浪笑:“瞧这小哥生得俊俏,今晚散了席,可愿陪姐姐喝一杯?”
那声音尖细、甜腻,透着一股子在男人堆里滚出来的俗味儿。
二管家皱紧了眉头。
大小姐是伯府精心雕琢的玉菩萨,走路从来是目不斜视,说话更是轻声细语,哪里会有这种当众调戏男人的下作举止?
“呸,认错人了。”
二管家厌恶地往地上唾了一口,“哪来的野鸡,一股子骚味。赶紧去后台候着,误了时辰扒了你的皮!”
俞凤卿掩唇娇笑,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肢没入了阴影中。
直到转过回廊拐角,她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好险。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这府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砖,都带着前世的记忆,随时准备将她拖回那个地狱。
穿过侧廊,便是宴会大厅。
这里金碧辉煌,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肉香气,那种奢靡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
俞凤卿站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的阴影里,缓缓闭上眼,再睁开。
【生死眼,全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变成了黑白的默片。
唯有那一颗颗攒动的人头上方,悬浮着整齐划一的、鲜红欲滴的楷体字。
【永宁伯府宾客甲,死期:今夜子时,死因:爆炸】
【永宁伯府宾客乙,死期:今夜子时,死因:踩踏】
【刑部侍郎,死期:今夜子时,死因:横梁砸落】
放眼望去,整个大厅就像是一片血红色的海洋。那一个个跳动的倒计时,像是在为这场盛宴进行着最后的读秒。
这哪里是寿宴。
这分明是一群衣冠楚楚的死人,正在赶着时辰去投胎。
俞凤卿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主座之上。
那里坐着她的父亲,永宁伯俞光宗。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锦袍,红光满面,正举着酒杯向旁边的一位贵客敬酒。
那是沈秋白。
沈秋白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假笑,但眼神却若有若无地向这边瞟了一眼。扇子微微开合了三下。
意思是:账单已备好,随时可以清算。
俞凤卿看向父亲的头顶。
【姓名:俞光宗】
【死因:死于亲女之手】
【死期:倒数中】
看到这一行字的瞬间,俞凤卿心中最后那一丝紧张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站在云端俯瞰蝼蚁的绝对冷漠。
既然结局已定,那就让这场戏唱得更热闹些吧。
她悄无声息地滑到那根承重柱旁。
这里是听雪楼暗桩早已标记好的位置。她假装倚柱休息,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柱身上敲击着。
“咚、咚、咚。”
声音沉闷,回响短促。
是空的。
这根看似坚不可摧的石柱内部已经被掏空,里面塞满了沈秋白弄来的红莲火药包。引信就藏在离地三寸的一块松动地砖下。
俞凤卿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柱身,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脊背。
只要一点火星,这座象征着百年荣耀的伯府,就会瞬间化为乌有。
那种毁灭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她转身准备前往后台时,一种如芒在背的恶寒感突然袭来。
那是被某种阴冷的爬行动物盯上的感觉。
她猛地抬头。
大厅尽头,二楼的一处隐蔽高台上,重重帷幕后,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俞长渊。
他站在那里,不染尘埃,像是与这满堂的喧嚣格格不入。他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烛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正对着她的方向。
隔着这么远,隔着这么多攒动的人头,他却精准地锁定了她藏身的阴影。
他没有喊人抓捕,也没有露出惊讶。他只是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
仿佛在说:捉迷藏,我找到你了。
俞凤卿只觉得头皮发麻。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前世被他当做标本一样“爱护”的生理性厌恶。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快步走向后台的通道。
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会被那条毒蛇缠住,再也无法脱身。
刚一踏入通往后台的狭长走廊,一阵压抑的、仿佛被人死死捂住嘴的惨叫声,便隐约传了过来。
“呜——呜呜——!”
那声音是从更衣室里传出的。
那是绝望到了极致,连求救都变成了奢望的悲鸣。
俞凤卿停下脚步,手掌缓缓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那是替身俞婉。
也是今晚这场大戏最后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