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9章 血路信使与王之归来 这一夜长得 ...
-
这一夜长得像是一辈子。
当第一缕阳光顺着井盖缝隙像金针一样刺进来时,俞凤卿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但瞳孔却缩得很小,聚着一股子冷光。
“推。”
她踢了踢缩在角落里昏睡的纳兰锦瑟。
疯公主迷迷瞪瞪地醒来,看见俞凤卿那张脸,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却被俞凤卿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帮忙。”
俞凤卿站起身,双手托住头顶的青石板。
纳兰锦瑟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两人合力,在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点点推开了那个沉重的“棺材盖”。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没有昨夜的血腥味,也没有腐烂的臭气。空气里竟然带着一股子雨后泥土的清香,干净得让人想要作呕。
俞凤卿爬出枯井。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当她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那股暖意瞬间化作了透骨的寒凉。
太干净了。
西偏殿的废墟还在,但地面上连一根骨头、一片布料都没有留下。昨夜那场惨烈的屠杀,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只有那泥泞的地面上,残留着无数细密的孔洞,那是虫足留下的痕迹。
陈晚晴消失了。
彻底地消失了。连同她那身破烂的衣裳,连同她的血肉,被那些贪婪的怪物吃得干干净净。
“没……没了?”
纳兰锦瑟从井口探出个脑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呆滞,“都没了……连渣都不给瑟儿留……”
俞凤卿没理她。她走到院子中央,手里还拎着那个沾血的枕头。
她把枕头放在一块还算干燥的大石上,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衫。
然后,她对着那个枕头,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万福礼。
动作标准得像是还在永宁伯府做大小姐的时候,没有一丝敷衍。
“孩子我会看好的。”
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你且去看着,看我怎么把这冷宫,变成她们的坟场。”
礼毕,起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嘈杂声。
那是兵器撞击铠甲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群人在围猎什么野兽。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放箭!他是疯子!别让他靠近禁区!”
俞凤卿猛地转头看向宫门方向。
那道被暴雨冲刷得发白的木栅栏外,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李默。
他跑得很狼狈,左腿似乎受了重伤,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背上插着两支断箭,箭头没入肌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看着都疼。
但他没有倒下。
那一双死水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站在院中的俞凤卿,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执念。
“站住!”
几个金甲禁军追了上来,手中的长枪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后心。
远处的高阁之上,赵无名端着茶盏,冷眼看着这一幕。
“干爹,要下令射杀吗?”身边的小太监低声问道,“这哑巴不要命了,敢闯封锁线。”
赵无名抿了一口茶,目光在那道血淋淋的身影和栅栏内的俞凤卿之间转了一圈。
“昨晚那么大的雨都没浇灭这冷宫的火,现在杀个奴才有什么用。”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让他送。杂家倒要看看,这戏还能怎么唱出花儿来。”
小太监没敢动。
栅栏外,李默拼着挨了一枪杆子,整个人重重撞在木栅栏上。
“砰!”
那腐朽的栅栏发出一声脆响,差点断裂。
俞凤卿冲了过去。
隔着那道生与死的界线,两人面对面跪倒在地。
李默的嘴里全是血沫子,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呼哧呼哧的风声。他颤抖着手,从被鲜血浸透的怀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从某种粗糙的军用布料上撕下来的一角。
上面全是血,但字迹依旧狂放得力透纸背。
俞凤卿一把抓过那张纸条。
展开。
只有两个字。
【王,归】
那一瞬间,俞凤卿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是明诚宏的字。
那个装疯卖傻、总是没个正经的男人,那个把自己放逐到千里之外的懦夫,终于回来了。
这两个字带着北境的风雪,带着贪狼刀的杀气,也带着他对她那个“活”字的承诺。
他没死。
他也没逃。
他是带着刀回来的。
俞凤卿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布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抬起头,看向李默。
李默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身体顺着栅栏缓缓滑落,那只手却还倔强地抓着栅栏的一根木条,似乎在等一个确切的答复。
俞凤卿伸出手。
穿过栅栏的缝隙,她那只苍白、沾着陈晚晴鲜血的手,紧紧握住了李默那只粗糙、满是伤疤的大手。
她的掌心冰凉,但他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
“睡一会儿吧。”
俞凤卿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森然却绚烂的笑意。
“等你醒来,这天就变了。”
李默看着那个笑容。
他似乎听懂了。那一刻,他眼中的焦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了使命后的安详。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倒在了栅栏外的泥水中。
阳光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背上,也洒在俞凤卿那张脏兮兮却昂扬得如同女王般的脸上。
风起了。
俞凤卿手中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是一面微小的战旗。
她抬头看向宫墙之外那片湛蓝得有些虚假的天空。
隐约间,她仿佛听到了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那是来自北境的雷霆,正踏碎这虚伪的太平,向着这吃人的皇城奔袭而来。
“姐姐……”
身后,纳兰锦瑟不知何时爬出了井口。她指着地面,神情惊恐地后退。
“火……地底下有火要上来了。”
俞凤卿没有回头。
她攥紧了手中的布条,轻声说道:“那就让它烧。”
烧个干干净净。
第273章墓志铭下的红莲业火
这火起得有些邪性。
没有黑烟滚滚的前奏,也没有哔啵作响的干柴爆裂声。起初只是一股味道,像是谁家灶台上熬过头的杏仁露,甜得发腻,直往人鼻孔里钻。紧接着,地面烫了起来。
那是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热度。
“滋——”
李默倒在栅栏外的泥水里,身下的积水突然沸腾,腾起一阵白雾。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本能地向侧面翻滚,原本被水浸泡的伤口被高温蒸汽一激,燎起一片红肿。
“进去!”
俞凤卿一把拽住还在发呆的纳兰锦瑟,另一只手隔着栅栏抓住了李默的衣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或者说是肾上腺素压榨出了最后的潜力。
院子里的泥土开始冒烟。那些太后埋在地下的、用来输送“红莲火油”的管道,此刻成了要把这里变成蒸笼的加热管。
三人踉跄着退入西偏殿。
厚重的石殿暂时隔绝了脚底的灼烧感。但就在俞凤卿反手关上殿门的一刹那,那股甜腻的杏仁味浓烈了十倍。
她猛地抬头。
视神经像被通了电一样剧痛。
原本昏暗、积满灰尘的房梁和承重柱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行行刺目的血色数字。它们不是写在木头上,而是像全息投影一样悬浮在结构的最脆弱点。
【承重梁A:结构性炭化进行中】
【剩余支撑时间:00:14:59】
【东侧墙体:地基溶解】
【倒计时:00:14:58】
这不是失火。这是定向爆破前的倒计时。太后那个老虔婆,不仅要烧死人,还要把这座冷宫彻底抹平,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不想留下。
“咳咳……”李默靠在门边,剧烈地咳嗽着。他想站起来去堵窗户,但腿上的伤让他再次跪倒。
“别动。”俞凤卿厉声喝道。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大脑飞速运转。
“往三角区走!那里还有十分钟!”
她指着大殿西北角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两面承重墙的夹角,也是生死眼视野中唯一没有飘红的“生门”。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盖过了火焰的呼啸。
“噼里啪啦。”
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又像是无数颗豆子在热锅里爆开。
“虫子……虫子在哭……”纳兰锦瑟突然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耳朵,浑身筛糠似的抖。
俞凤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缩。
梁柱上,成千上万只黑色的“人面侦查蛊”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它们平日里也是这冷宫的主人,此刻却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那些拳头大小的蜘蛛发出一阵阵尖锐如婴儿啼哭的啸叫,竟然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地冲向正在燃烧的火源点。
那是自杀式的冲锋。
“吱——波!”
一只人面蛛跳进火里,腹部瞬间受热膨胀,炸裂开来。黄绿色的浆液飞溅,遇到高温瞬间气化,原本甜腻的杏仁味里立刻混入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腥气。
毒烟。
“捂住口鼻!这烟有毒!”
俞凤卿一把扯下旁边发霉的帷幔,在茶壶里仅剩的一点残茶里浸湿,狠狠按在纳兰锦瑟的脸上。
李默不需要提醒。他已经撕下衣袖,蘸着地上的血水——那是他自己的血,捂住了鼻子。他挣扎着爬向窗边,试图用身体去堵那里的缝隙,因为外面的火箭已经到了。
“嗖!嗖!嗖!”
无数支带火的羽箭钉在窗棂上,火光映红了窗纸。
就在这烈火烹油、毒烟弥漫的绝境中,那个一直发抖的疯子,突然不动了。
纳兰锦瑟推开了俞凤卿的手。
她慢慢站直了身体。火光透过破烂的窗纸照在她脸上,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竟然显出一种诡异的庄严。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珍藏的红纱——那是当年她跳那一曲《霓裳羽衣》时穿剩下的残片。
她把红纱披在肩上。
“好热啊……”她轻声呢喃,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迷离,“父皇,这地龙烧得太旺了,都要把瑟儿的脚烫坏了。”
俞凤卿正忙着把湿棉被堆在墙角构建防火带,根本顾不上管她:“在那别动!别添乱!”
纳兰锦瑟没听。
她踮起脚尖,在这即将坍塌的火海中央,摆出了一个起势。
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光扭曲、拉长,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朱楼塌——宾客散——”
她开口了。不是平日里的疯言疯语,而是正正经经的昆曲念白。嗓音凄厉高亢,穿透了火焰的轰鸣声,直冲屋顶。
“火里金莲开,鬼门今日开!谁家女儿颜如玉,不过是一把枯骨埋黄台!”
她转圈,甩袖,踢腿。
每一脚踩在滚烫的地砖上,都发出“滋滋”的烫肉声,但她脸上带着笑,眼神空洞而狂热。
那是亡国的祭舞。是她被关在这里二十年,对着墙壁练了无数遍的谢幕演出。
“疯子。”
俞凤卿咬着牙骂了一句,眼眶却被烟熏得通红。她没有去阻止。在这必死的局里,每个人都有选择怎么死的权利。
头顶的倒计时跳到了【00:05:00】。
“轰!”
一根横梁终于烧断了,带着满身的火焰砸下来。
位置正好是纳兰锦瑟的头顶。
那个疯女人依然在旋转,仿佛根本没看见死神已经挥下了镰刀。
“李默!”
不需要多余的指令。那个如死狗般趴在窗边的男人,猛地暴起。他手里抓着一把断腿的椅子,奋力掷出。
“砰!”
椅子在半空中撞偏了横梁。带着火的木头擦着纳兰锦瑟的裙角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纳兰锦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借着那一阵火风,腰肢一软,做了一个极高难度的下腰动作。
“谢——赏——!”
她对着虚空高喊,像是那里坐满了满朝文武。
俞凤卿靠在墙角的三角区,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兽骨刺。她看着这一幕,看着李默在烟雾中剧烈起伏的脊背,看着纳兰锦瑟那如泣如诉的疯舞,看着头顶那鲜红如血的倒计时。
【00:02:30】。
唯一的通风口,那扇窗户,突然暗了。
外面堆积如山的燃烧虫尸彻底堵死了风口。殿内的氧气急剧下降,火焰由明黄转为缺氧的暗红。
窒息感像一只湿冷的手,扼住了咽喉。
俞凤卿感觉肺叶在燃烧。她眼前的红色数字开始变得模糊,重影。
“还没来吗……”她张着嘴,无声地问。
如果那个男人再不来,这出戏,就真的要唱成绝响了。
第274章黄金路障与狼烟戏诸侯
宫里是炼狱,宫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亥时三刻,无月。风很大,吹得京城四角的旌旗猎猎作响。
赫连啸站在最高的望火楼顶端,脚下是漆黑一片的皇城,头顶是压得极低的铅云。风灌进他那件破旧的羊皮袄子里,把他那头乱发吹得如同炸开的狮鬃。
“啧,中原人就是麻烦。”
他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远处冷宫方向腾起的红光,眼神里却透着股狼看到肉时的兴奋,“杀个人还要摆这么大的排场,也不怕把自己烧死。”
他从背后摘下那张一人高的巨弓。
这弓是用北地龙骨木制成的,弓弦是绞了铜丝的牛筋。没有箭囊,他就那么随意地抓着四支特制的响箭。
箭头上没有铁簇,而是裹着一团厚厚的油布,里面包着白磷和火药。
“王爷,时辰到了。”身后的燕云十八骑低声提醒。
“急什么。”赫连啸吐掉草棍,“让那把火再烧旺点,不然这出戏没人看。”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隆起,如同花岗岩般坚硬。那张足以射穿重甲的硬弓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四箭连珠。
“去!”
随着一声暴喝,四道绿色的流光划破夜空。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箭啸,而像是某种怪鸟的尖叫。这是北燕特有的“鬼哨箭”。
“轰!轰!轰!轰!”
四支箭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京城四角的粮仓——那里早就被换成了堆满湿柴草的空仓。
白磷遇风即燃,特制的火药包在触地的瞬间炸开。
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冲击波,但动静极大。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特制的发烟剂,瞬间制造出了四根直冲云霄的滚滚浓烟。在磷火的映照下,那烟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宛如妖魔乱舞。
“北燕攻城了!”
“城破了!四面都破了!”
不知是哪个安插好的桩子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个京城的防务瞬间炸了锅。
正准备增援冷宫的禁军统领吴烈,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四道冲天而起的“狼烟”,脸都绿了。
按照大雍律例,四面狼烟起,意味着京师危在旦夕,所有禁军必须优先卫戍九门。
“调头!快调头!去守德胜门!”
吴烈嘶吼着,原本整齐划一冲向冷宫的三千禁军,在混乱的军令下瞬间乱成一团,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赫连啸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如同蚁群般混乱的火把,冷笑一声。
“蠢货。”
……
西华门外。
沈秋白站在一辆楠木马车的车顶上。他今天穿得格外喜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手里却拿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
只是那扇子抖得有点厉害。
“少……少爷,真扔啊?”旁边的小厮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哭丧着脸,“这可是咱们金蝉商会三年的流水啊!”
沈秋白看着远处冲过来的巡防营骑兵。那是太后的外围防线,一旦让他们冲进去,里面的局就破不了。
他咬了咬牙,心在滴血,脸上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扔!给老子扔!”
他折扇一挥,“这世上没有买不到的路。如果有,那就是金子不够重!”
“哗啦——”
十几名死士同时掀翻了手中的箱子。
金光。
纯粹的、耀眼的、令人疯狂的金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如同一场暴雨,倾泻在西华门外的吊桥上,倾泻在护城河里。
那是整整一万两黄金,还有无数的珠宝玉石。
“咚!咚!咚!”
沉重的金条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跳骤停的闷响。掉进水里的,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原本杀气腾腾冲过来的巡防营,突然慢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停下的。也许是一个欠了赌债的小兵,也许是一个家中老母病重的小校。
紧接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流民、甚至街边的乞丐,疯了。
“金子!天上掉金子了!”
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冲向吊桥。有人跳进河里去捞,有人趴在地上用牙去咬那金条。
“滚开!巡防营办差!”
领头的参将挥舞着马鞭,但根本抽不开这堵厚实的人墙。哪怕是鞭子抽在脸上,那些抢红了眼的人也没有一个退缩的。
在这乱世,命不值钱,但金子值钱。有了这块金子,全家都能活。
数千名百姓挤在狭窄的吊桥头,硬生生用贪婪铸成了一道比城墙还坚固的防线,彻底堵死了巡防营的马蹄。
沈秋白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差点从车顶上掉下来。
小厮在旁边真哭了:“少爷,这下咱们真成穷光蛋了。”
沈秋白用折扇敲了敲他的头,手还在抖,嘴却硬得很:
“哭什么。这买路钱,够买半个大雍了。”
他望向皇宫深处那片火光,眼神里闪过一丝赌徒下注后的狠厉。
“王爷,路给你铺好了。你要是不争气,老子做鬼都要去收你的账。”
外围的防线虽成,混乱虽起。
但在皇宫的最深处,冷宫的高墙之上,一支未受任何干扰的精锐部队,正借着火光,安静得像是一群等待收尸的秃鹫。
神机营。
三十架黑洞洞的重弩,已经锁定了冷宫那扇即将倒塌的大门。
第275章锋矢破阵与神机死瞳
高墙之上的风很大,吹得端木朗背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像一只想飞却被钉死的蝙蝠。
他不喜欢这股味道。
下面那座冷宫烧得正旺,杏仁味的火油香气混杂着陈年腐木的焦臭,顺着热气流直冲鼻腔。端木朗皱了皱眉,伸手调整了一下“神臂弓”的绞盘。
这把弓重达八十斤,通体由玄铁铸造,弓弦是两股绞合的蛟筋,崩起来的时候,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统领,西华门那边的动静有点大。”副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巡防营被黄金堵住了,冲进来的……好像只有那三个人。”
端木朗没理他。他的眼睛贴在望山上,透过那个特制的琉璃片,死死盯着冷宫那圈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围墙。
一只野猫受不了里面的热浪,窜上了墙头。它浑身的毛都焦了,动作很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崩。”
极其短促的一声震响。
那只猫刚在墙头露出一只耳朵,半个身子就炸成了一团血雾。弩箭去势未减,深深钉入青砖缝隙,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端木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角,慢慢转动绞盘上弦。
“只有三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股刚睡醒的慵懒,“挺好。人多了太乱,我不喜欢乱。”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将那令人窒息的准星,对准了宫道尽头那片翻滚的黑烟。他在等,等那只真正的兽王,撞进他的笼子里。
……
西华门内的宫道狭长如肠,两侧的高墙把天空挤成了一线。
这里没有风,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一百二十七。”
燕归鸿报了一个数。他闭着眼,那柄锈剑并没有出鞘,只是剑柄刚才狠狠撞碎了一个金甲卫的喉结。他听得见,前面还有一百多个人跳动的脉搏,乱糟糟的,像是沸腾的粥。
“太慢。”
回答他的是一声压抑的低吼。
明诚宏走在最前面。他没穿甲,一身黑色的宽袖长袍已经被血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那两把“贪狼”弯刀在他手中旋转,像是一对不知疲倦的风车。
他没有用什么精妙的招式。甚至可以说,他现在根本没有招式。
这半年来,他在北境的雪原上学会了一件事:杀人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杀!”
一名金甲卫百夫长怒吼着冲上来,手中的长枪直刺明诚宏的面门。
明诚宏没躲。
他直接撞了上去。
左手的弯刀反撩,切断了枪杆;右手的弯刀顺势抹过那人的脖颈。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嗤啦”声——那是利刃切开颈椎骨的声音。
热血喷了他一脸。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下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像是一头失控的公牛,硬生生在盾牌阵里犁出了一条血路。
“王爷疯了。”
秦无双持枪护在左翼,手中的红缨枪如毒龙般钻进盾牌的缝隙,挑飞一名偷袭者。她看了一眼明诚宏的背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全是血丝,瞳孔缩得极小,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气。
“他没疯。”燕归鸿侧身避开一支冷箭,反手将剑鞘捅进一名敌人的肋骨,“他只是怕迟到。”
怕那个在火海里等他的女人,等不到他来。
“嗖——”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骤然响起。
不是一支,是一片。
头顶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神机营的箭雨覆盖了这段百步长的死地。那些箭矢不是抛射,而是平射。这么近的距离,强弩的动能足以把人钉在墙上。
“赤羽盾!”
秦无双厉喝一声,手中的红缨枪猛地往地上一插,背后的披风一甩,露出了内衬里密密麻麻的精钢折叠片。她猛地一拉机关,一面半圆形的钢盾瞬间展开,护住了左侧。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秦无双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燕归鸿没有盾。他靠的是耳朵。
他手中的锈剑舞成了一团灰影,“磕、挑、拨、刺”,每一剑都精准地击落一支弩箭。但箭太密了。
“噗。”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燕归鸿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没有退。
只有明诚宏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格挡。
面对迎面而来的箭雨,他只是把双刀护在脸前,然后——加速。
用肩膀撞,用身体挤。他像是一个毫无痛觉的怪物,任由几支流矢划破他的大腿和手臂,硬生生撞开了一排持盾的金甲卫。
“滚开!”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
一名金甲卫试图抱住他的腿,被他一脚踹碎了胸骨。明诚宏踩着那人的尸体腾空而起,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十字斩。
前面的路,空了。
冷宫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就在十步之外。门缝里透出的火光,映红了他满是血污的脸。
“等着……”
明诚宏落地踉跄了一下,嘴里喃喃自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逝,肺像是要炸开一样疼。但他不敢停,哪怕一息都不敢。
就在这时,高墙之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影子动了。
端木朗看着那个跌跌撞撞冲向大门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抓到你了。”
他的手指轻轻扣动了悬刀。
第276章巨锤破门与灰烬相拥
“咔嚓。”
那是一种类似于骨骼断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俞凤卿猛地抬头。
生死眼的视野中,那根横亘在西偏殿上方的主梁,正中间浮现出一条刺目的红线。那不是普通的裂纹,而是结构彻底崩塌前的最后警告。
【倒计时:00:03】
“那……那是父皇的御笔……”
纳兰锦瑟还在笑,她指着那根正在燃烧的横梁,眼神迷离,“父皇给瑟儿题的匾额……就要烧没啦。”
这个疯子。
俞凤卿顾不上多想,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猛地扑了过去,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狠狠撞在纳兰锦瑟的腰上。
“走!”
两人滚作一团,向着墙角的三角区滑去。
“轰隆——!”
就在她们离开原地的瞬间,那根重达千斤的主梁裹挟着烈火砸了下来。火星像烟花一样炸开,滚烫的气浪瞬间燎焦了俞凤卿的一缕头发。
一块燃烧的木屑溅在她的手臂上,发出“滋滋”的烫肉声。
俞凤卿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她一手捂住纳兰锦瑟还要尖叫的嘴,一手死死抠住地砖缝隙,把身体尽量缩进阴影里。
“不想死就闭嘴。”她在纳兰耳边低吼,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留着命,看我怎么杀他们。”
纳兰锦瑟眨了眨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清明。她不再挣扎,反手紧紧抓住了俞凤卿的衣袖,抓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咚!”
那是重物撞击的声音。沉闷,暴躁,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是冷宫的大门。
那扇门早就被太后命人用铁汁封死了,又被大火烧得滚烫焦黑。此刻,门外那个男人,正用一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在扣门。
“咚!”
第二下。
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俞凤卿的眼。她透过烟雾,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变形的大门。
那是明诚宏。
他没有找机关,也没有喊话。他甚至扔掉了那两把视若性命的贪狼刀,从尸体堆里捡起了一柄攻城用的重锤。
八十斤的铁锤,在他手里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灯草。
但他每一下砸下去,都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积压的所有恐惧、愤怒和思念,全部砸进这该死的门里。
“给我……开啊!”
门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轰——!”
第三锤落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扇困住了无数冤魂、隔绝了生与死的宫门,终于不堪重负,连同半边烧焦的门框轰然倒塌。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卷起漫天火星。
明诚宏逆着光站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黑色的长袍早已辨不出颜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里还提着那柄变形的重锤,像是一尊刚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但他那双眼睛,在看到缩在墙角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小身影时,瞬间红了。
那种凶狠的杀气在顷刻间崩塌,化作了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当啷。”
重锤落地,砸碎了一块青砖。
明诚宏冲了过来。他跑得跌跌撞撞,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根本顾不上,直接扑到俞凤卿面前,双膝跪地,一把将她死死勒进怀里。
“唔……”
俞凤卿被他勒得骨头生疼,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
但他抱得太紧了。
紧得像是在确认怀里是一具温热的活人,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明诚宏浑身都在抖。他的脸埋在俞凤卿全是烟灰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瞬间打湿了她的衣领。
没有人说话。
周围是烈火烹油的噼啪声,是建筑崩塌的轰鸣声,但这小小的角落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两颗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
那是活着的节奏。
过了许久,俞凤卿轻轻抬起手,回抱住他宽厚的背脊。她的手摸到了他后背上黏腻的血迹,那是刚才冲阵时留下的伤。
“王爷,”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迟到了。”
明诚宏身子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全是狼狈的泪痕和血污。他看着俞凤卿,看着她那双即便在绝境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哽咽。
“这天下……”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粗糙,却温柔得小心翼翼,“我帮你杀穿了。”
俞凤卿看着他,嘴角刚想扬起一抹笑意。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她的生死眼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视线穿过明诚宏的肩膀,穿过破损的屋顶,她看到了高墙之上的一点寒光。
那是一支箭。
一支已经离弦的箭。
而在明诚宏的头顶,那行原本应该是“重伤存活”的金色小字,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行令人绝望的血色乱码,最后定格为:
【三息后,死于神臂弩穿心】
端木朗站在高墙上,手指刚刚松开了弓弦。
第277章擦肩死神与哑卫的门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并没有声音。
在俞凤卿的视野里,那个鲜红的【0】像是一滴坠入清水的浓墨,瞬间晕染了整个视网膜。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张嘴喊出一个字。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了反应——那是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她猛地用头撞向那个正死死抱着她的男人的下巴,双手同时发力,狠狠推向他的胸口。
“滚!”
这一声嘶吼被一声更为巨大的轰鸣吞没。
“崩——!”
就在明诚宏被推得向后仰倒的刹那,一道带着蓝色尾焰的流光擦着他的护心镜飞过。那支刻满了符文的弩箭并没有射入人体,而是像切豆腐一样钻入了他们脚下的青石板。
紧接着,地板炸开了。
不是那种火药的爆炸,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浪冲击。方圆三尺内的石板瞬间粉碎成齑粉,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两人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了出去。
“咔嚓。”
本来就已经在烈火中呻吟的承重柱,被这股气浪拦腰斩断。
西偏殿的屋顶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带着漫天的火雨和瓦砾,像一只被拍扁的巨兽,轰然塌陷。
“走!快走!”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明诚宏落地时在地上滚了一圈,顾不上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的脸,反手一把捞起还在耳鸣的俞凤卿,把她夹在腋下就开始狂奔。
这里已经不能待了。整个冷宫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焚化炉。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传来了金甲卫的怒吼声。西偏殿的废墟虽然阻挡了大部分视线,但那些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横梁,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涌入。
“往回廊跑!去后院!”
燕归鸿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他护着疯疯癫癫的纳兰锦瑟,那把锈剑上全是豁口,却依然精准地挑飞了一根砸下来的断木。
四人在火海中穿行。
周围的温度高得吓人,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俞凤卿的生死眼在一片红色的乱码中疯狂跳动,她看到周围的墙壁、立柱、甚至地面的每一块砖,都在显示着【倒计时:00:00:05】。
这是一场与崩塌的竞速。
“啊——!”
纳兰锦瑟突然尖叫一声,她的裙摆被火苗燎着了。
燕归鸿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剑削断了那截着火的裙摆,动作快得像是在切菜。
“到了!前面就是铁门!”
透过浓烟,回廊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门出现在眼前。那是通往后院枯井的唯一通道,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只要过了这道门,就能把火海和追兵暂时挡在身后。
明诚宏一脚踹开几个拦路的燃烧木桶,冲在最前面。
还有十步。
身后金甲卫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那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嗖!嗖!嗖!”
几支冷箭贴着头皮飞过,钉在门框上,箭羽还在剧烈颤抖。
明诚宏冲过了门。
燕归鸿拖着纳兰锦瑟冲过了门。
俞凤卿被明诚宏放下,踉跄着也过了门。
“关门!快关门!”明诚宏大吼着,伸手去拉那扇沉重的铁栅栏。
但这门轴早已锈死,加上高温膨胀,卡住了。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门扇移动得极慢。
而那群金甲卫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领头的一个百夫长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矛尖闪着寒光。
来不及了。
照这个速度,门还没关上,那些长矛就会先把关门的人捅成筛子。
就在这一刻。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和烧伤痕迹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垢。它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了明诚宏,然后双手死死扣住了那滚烫的门栓。
“李默!”俞凤卿惊呼。
那个一直沉默跟在队尾的哑巴,此刻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低吼,硬生生用肩膀撞向了那扇卡住的铁门。
“砰!”
铁门在一声巨响中合拢。
门栓落下的瞬间,李默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后背死死抵住了门板。
“噗嗤!”
几乎是同一时间。
数十柄长矛借着冲锋的惯性,从铁栅栏的缝隙中狠狠刺了进来。
没有惨叫。
只有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密集得像是雨打芭蕉。
鲜血如沸水般喷溅而出,透过栅栏的缝隙,溅了俞凤卿一脸。滚烫,腥甜,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李默被钉在了门上。
七八根长矛穿透了他的胸膛、腹部和大腿,矛尖从他的后背透出,带着碎肉和内脏碎片。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双脚死死蹬着地面,脚下的青砖被踩裂了两块。他的双手依然反扣着门栓,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像是一把焊死的铁锁。
门外的金甲卫显然也被这景象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拔矛。
“走……”
俞凤卿疯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明诚宏的手,扑向那扇血肉模糊的门。
“李默!松手啊!你松手啊!”
她去抓他的手,却摸到了一手的滑腻。
李默没有看那些杀他的士兵,甚至没有看自己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死寂如深井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灯油,烧得无比炽烈。
他在看俞凤卿。
隔着那一层朦胧的血雾,他看着这个他在冷宫里守了半年的女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他的声带早就毁了。
但他做的那个口型,俞凤卿看懂了。
那个字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两笔。
——“人”。
不,不对。
那是“活”。
好好活。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的手松开了门栓,却并不是为了放弃。他的右手缓缓下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紧紧握住了腰间挂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还没来得及吃的烤红薯。干硬,冰冷,却被他攥出了指印。
这是昨天夜里,俞凤卿嫌弃太硬扔给他的。
那是她给他的赏赐。
头颅垂下。
那具如同刺猬般的身体,依然像一尊雕塑般堵在门口,一步未退。
门外传来了金甲卫气急败坏的撞门声和叫骂声,但那扇门,纹丝不动。
“走!”
明诚宏从后面死死箍住俞凤卿的腰,把她往后拖。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别让他白死!走啊!”
俞凤卿被拖着向后退,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扇门。
她看着李默的背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看着那流了一地的血在高温下冒出滋滋的热气。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这世上,有人生来就是为了给别人开门的。
也有人,生来就是为了给别人关门的。
就在他们踉跄着冲进后院那片开阔地的一瞬间。
“轰!”
一支箭从天而降,狠狠钉在他们脚前的青石板上。
石板炸裂,碎石飞溅,划破了俞凤卿的额头。鲜血流下来,迷住了她的左眼。
高墙之上,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火声,像是一只在坟头鸣叫的夜枭。
“跑啊。”
那个声音笑着说道,“那哑巴死得可真惨啊。让我看看,下一个轮到谁?”
第278章猎场死局与英雄诱饵
冷宫的后院是个死地。
这里原本是前朝妃嫔们纳凉的地方,四面高墙环绕,像是一口巨大的深井。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刚被李默用命堵住的铁门。
现在,这口井成了猎场。
“咻——啪!”
又是一支爆裂箭。
这次它落在离俞凤卿不到三尺的地方。炸开的碎石片像飞刀一样锋利,在她的小腿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躲起来!别露头!”
明诚宏一把按住俞凤卿的脑袋,把她摁在了一张残破的石桌后面。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死角。
石桌是用整块太湖石雕成的,够厚,但也仅仅够藏两个人。燕归鸿和秦无双被迫挤在旁边的假山缝隙里,两处掩体之间隔着五六步毫无遮挡的空地。
“上面的……是端木朗。”
秦无双咬着牙,正在撕扯衣摆包扎手上的伤口。刚才为了掩护大家撤进这个死角,她硬接了一箭。那支箭虽然被“赤羽盾”挡了一下,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震裂了她的虎口,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滴,把红缨都染成了黑色。
“这狗东西,他是故意的。”
燕归鸿靠在假山上,呼吸沉重。他那头标志性的长发被削断了一截,发梢还在冒着焦烟。
他说得没错。
端木朗站在高墙之上,并没有急着射杀。
他就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惊慌失措。
“跑啊,怎么不跑了?”
端木朗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优越感,“刚才不是挺能跑的吗?那哑巴拿命换来的时间,就够你们喘这几口气的?”
“崩。”
神臂弓那特有的闷响再次传来。
这一次,箭矢擦着石桌的边缘飞过,激起一串火星。那不是为了杀人,纯粹是为了吓唬。他在逼他们动,逼他们露出破绽。
俞凤卿缩在石桌下,大口喘息着。
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但在那片血红中,她依然死死盯着那个远处的井口。
枯井就在十丈之外。
但这十丈距离,全是开阔的青石板地,连一根草都没有。
在神机营统领的眼皮子底下,这十丈就是绝对的死亡禁区。只要谁敢探出一个头,那支还在弦上的追魂箭就会立刻教他做人。
“怎么办?”纳兰锦瑟缩在俞凤卿怀里,身体抖得像筛糠。她虽然疯,但动物的本能让她知道,那个站在墙上的人比鬼还可怕。
明诚宏没有说话。
他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解开了自己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袍,又撕下一条布带,把一把弯刀死死绑在自己的右手上。
绑得很紧,勒进了肉里。这是死士才会用的“缠刀术”,意味着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凤卿。”
他突然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贴在他胸口的俞凤卿能听见。
俞凤卿抬起头。
借着周围燃烧的火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很脏,全是灰土和血迹,但那双桃花眼却亮得吓人。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感到心慌的平静。
“一会我往左边冲。”
明诚宏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件脱下来的血衣裹在一块石头上,“我会把这东西扔向右边。端木朗是个自负的人,他一定会先射这一块。”
“我不……”俞凤卿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抓他的手。
“听我说!”
明诚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是唯一的路。”
他看着那个远处的枯井,语速极快,“我引开他的注意,最多两息。你带着纳兰跳井。别回头,别犹豫,直接跳。”
“那你呢?”俞凤卿的声音在发抖。
“我?”
明诚宏突然笑了。那一笑,那个玩世不恭的逍遥王似乎又回来了。他伸手抹了一把俞凤卿脸上的血污,大拇指在她颤抖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是大雍第一祸害,阎王爷不敢收我。”
骗子。
全是骗子。
俞凤卿的生死眼在疯狂报警。明诚宏头顶的那行字正在剧烈闪烁,【死因】那一栏正在从“未知”向“万箭穿心”坍塌。
他根本不是去引诱,他是去送死。
他是想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神射手的箭槽,好让她哪怕多活一秒。
“我不许……”
“准备。”
明诚宏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三。”
“二。”
“一。”
“走!”
随着一声暴喝,明诚宏猛地将手中裹着血衣的石头向右侧高空掷去。那团黑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像极了一个飞跃而出的人影。
与此同时,他的真身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左侧的高墙根狂奔而去。
两个影子,一左一右,瞬间撕裂了这凝固的死局。
“呵。”
高墙之上,端木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残忍微笑。
他连看都没看那团飞向右边的黑影一眼。
作为神机营最顶尖的射手,他要是连人和石头都分不清,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他的眼睛,甚至他的呼吸,早就锁死了那个向左狂奔的男人。
那才是最有价值的猎物。
“抓到你了,逍遥王。”
端木朗的手指轻轻一松。
神臂弓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
真正的死神点名,降临了。
第279章因果红弦与血泪盲途
那一箭来得太快,快到连声音都被甩在了后面。
在常人的视野里,那只是一道模糊的黑线,连结了高墙与明诚宏后心的死线。但在俞凤卿那双已经充血到极限的眼眸中,世界在这个瞬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燃烧的冷宫变成了灰白的背景,噼啪作响的火声被拉长成低沉的嗡鸣。唯有那支箭,色彩鲜艳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箭头上的符文在燃烧,箭尾拖曳着的气流扭曲了空间。
而在明诚宏的头顶,那行原本疯狂闪烁的文字,终于定格在了一个令她心脏骤停的瞬间。
【姓名:明诚宏】
【死因:心脏碎裂(神臂追魂箭)】
【倒计时:0.01】
没有奇迹。
没有变数。
那个男人虽然骗过了端木朗的眼睛,却骗不过这支刻了“必中”符文的诡器。它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在半空中极其违背物理惯性地压低了箭头,死死咬住了那个向左狂奔的身影。
“躲开……”
俞凤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来不及了。哪怕她喊破喉咙,声音传播的速度也追不上这支箭。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像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这一世,她算尽人心,利用了所有人,甚至把这个男人也当成了最好用的刀。可这一刻,当这把刀真的要在她面前折断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死。
就在这一息之间。
“嗡——”
俞凤卿的大脑深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某种禁锢已久的枷锁崩断了。
她的双眼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仿佛有人把两勺滚油泼进了她的眼眶。视野中的画面开始崩解,不再是物体,而是无数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线条。
那是“因”。
那是“果”。
在那支必杀之箭的尾部,她看到了一根猩红色的、只有头发丝粗细的线。它笔直地延伸着,连接着箭矢与明诚宏的心脏,牢不可破,坚硬如铁。
那就是“注定”。
俞凤卿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是本能地、疯狂地对着虚空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穿过了灰白色的火焰,穿过了静止的尘埃,在那个高维的视野里,狠狠一把抓住了那根红线。
触碰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顺着指尖反噬而上。那感觉就像是徒手去抓烧红的烙铁,不,比那更痛。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给我……偏!!!”
她在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瘦弱的手臂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她拼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乃至所有的生命,对着那根代表着“天命”的红线,用力一扯。
“嘣!”
现实世界中,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鸣。
高墙之上,端木朗嘴角的狞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已经追上了明诚宏、距离后心不足半尺的追魂箭,在空中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鬼手狠狠推了一把。
“咄!”
箭矢硬生生向右偏转了三寸。
高速旋转的箭头擦着明诚宏的脖颈飞过,带起一串细密的血珠,然后狠狠钉入了他前方的一根石柱。
“轰!”
石柱炸开,碎石漫天飞舞。
巨大的气浪将明诚宏掀翻在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胸口。
还在跳。
没死?
明诚宏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根被炸断了一半的石柱,又摸了摸脖子上那道火辣辣的血痕。作为武者,他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箭的必死性。那种被死神锁定的寒意都已经钻进骨髓了,怎么可能……偏了?
风向没变,距离完美,这不合常理。
“怎么回事?”高墙上的端木朗更是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手中的神臂弓,“符文坏了?不可能!”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火焰还在噼啪作响。
“咚。”
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打破了这份死寂。
明诚宏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个原本躲在石桌后的女人,此刻正跪在地上。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身体像是一只濒死的虾米,剧烈地痉挛着。
“凤卿?”
明诚宏的声音在发抖。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要去扶她,却又不敢碰她。
俞凤卿没有回应。
她仰着头,指缝里,浓稠的、黑色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那不是鲜红的人血,而像是某种烧焦的污油,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太痛了。
那种痛感不仅仅是眼球的爆裂,而是大脑连同视神经被生生从颅骨里扯出来的酷刑。她的世界在刚才那一瞬的血红之后,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死一般沉寂的漆黑。
光,消失了。
永远地消失了。
“眼睛……我的眼睛……”
她松开手,露出两个黑洞洞的、还在淌血的眼眶。那双曾经能看透人心、看穿生死的清冷眼眸,此刻只剩下两团模糊的血肉。
那是她为了拨动那一根弦,支付的过路费。
“啊——!!!”
明诚宏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他一把抱住俞凤卿,手抖得厉害,想要帮她擦血,却又怕弄疼她。那些黑血沾满了他的手,滚烫得吓人。
“谁干的……谁干的!!!”
他语无伦次地吼着,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他知道是谁。他也知道为什么。
那支箭偏了。
代价是她的眼。
“别……别哭……”俞凤卿在黑暗中摸索着,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脸。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我看不到你的死期了……王爷,以后……我看不到你了。”
明诚宏浑身僵硬。
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是血、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女人,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权谋算计,统统见鬼去吧。
他缓缓把俞凤卿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拔刀。那两把贪狼刀已经被他扔了。
他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高墙之上那个还在发愣的身影。
那一刻,端木朗感觉自己被一头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盯住了。
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点笑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纯粹的、要将这世间万物都撕成碎片的空洞。
“你喜欢射箭?”
明诚宏轻声问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迈出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因无法承受这股恐怖的内劲而寸寸龟裂。
“那你就在上面待着吧。永远别下来。”
第280章修罗断弦与疯姬谢幕
“找死!”
端木朗被那个眼神激怒了。作为神机营统领,他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既然没死透,那就补一箭!”
他再次转动绞盘,神臂弓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这一次,他对准的是明诚宏的眉心。
距离三十步。居高临下。这本该是单方面的屠杀。
但下一瞬,端木朗的瞳孔骤缩。
那个男人消失了。
不是隐身,而是快。快到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明诚宏没有找掩体,没有走“之”字形闪避。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冲向了高墙,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崩!”
弩箭离弦。
明诚宏没有躲。
“噗!”
那支足以贯穿重甲的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雾。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甚至借着那一箭的冲击力,速度更快了几分。
他在助跑。
他在蹬墙。
那是两丈高的直墙。明诚宏双脚在墙面上连踏三步,每一脚都踩碎了青砖。在那一刻,重力仿佛失去了作用。
“疯子……”
端木朗手忙脚乱地想要上第三支箭。
但他没机会了。
一只沾满黑血的大手,像是铁钳一样,一把抓住了神臂弓的弓弦。
那是蛟筋绞成的弦,锋利如刀。
“滋啦。”
明诚宏的手掌瞬间被割开,鲜血淋漓,但他像是毫无痛觉,五指死死扣进弦里,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蚯蚓。
“给我……断!”
一声低吼。
“崩!!!”
那根号称这世上只有巨力神将才能拉开、永不断裂的蛟筋弦,竟然被他徒手硬生生扯断了!
断裂的弓弦回弹,像鞭子一样抽在端木朗脸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啊——!”端木朗惨叫着松手,那张价值连城的黑金神臂弓掉下高墙。
他想拔腰间的短刀,但明诚宏已经扑了上来。
这不是比武。这是虐杀。
明诚宏没有用任何招式。他骑在端木朗身上,双手抓住端木朗想要拔刀的右臂,反向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那是尺骨和桡骨同时粉碎的声音。
“这只手拉的弓?”
明诚宏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他又抓住了端木朗的左臂。
“咔嚓。”
“这只手扶的箭?”
端木朗痛得连惨叫声都变了调,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在墙头疯狂挣扎:“你杀了我!杀了我!”
“杀你?”
明诚宏从箭袋里拔出一支备用的弩箭。那是端木朗最引以为傲的“破甲锥”,全钢打造,长一尺二寸。
“太便宜你了。”
明诚宏举起弩箭,对着端木朗的膝盖关节,狠狠扎了下去。
“笃!”
入木三分。弩箭穿透了骨头,钉进了下面的房梁木里。
“这一箭,是为了李默。”
“笃!”另一只膝盖。
“这一箭,是为了凤卿。”
“笃!笃!”
最后两箭,穿透了端木朗的锁骨,将他整个人像是一幅残忍的标本,死死钉在了燃烧的木柱上。
火焰已经烧上来了。火舌舔舐着端木朗的脚底,他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绝望的哀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吞噬。
明诚宏站起身,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他身上的杀气在转身的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恐慌。
他从高墙上一跃而下。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那支插在他左肩的箭随着动作晃动,疼得钻心。但他好像感觉不到,连滚带爬地冲回石桌旁。
“凤卿……”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俞凤卿。她很轻,像是一片烧焦的叶子。双眼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痂,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
“咚……咚……”
还有心跳。虽然微弱,但还在。
明诚宏长长出了一口气,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她的衣襟上。这一刻,那个刚才还如修罗般的男人,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们走……我带你走……”
此时,前院的铁门已经被撞破。无数金甲卫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后院。
“快!下井!”
秦无双和燕归鸿已经撬开了枯井的盖板。那是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散发着一股阴冷腐败的气息。
明诚宏抱着俞凤卿冲到井边。
“纳兰!下来!”燕归鸿喊道。
纳兰锦瑟站在井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的红裙,头发也拢到了耳后。火光映照下,她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竟然显出一种奇异的端庄。
那是属于大雍长公主的气度。
她摇了摇头。
“这路太脏了。”她看着井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下面全是死人骨头,瑟儿怕脏,就不去弄脏下面的水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火折子。那是太后当年赐给她的,纯金打造,上面刻着“长乐未央”。
“拿着。”她把火折子扔给明诚宏。
“路通了。但我累了。”
纳兰锦瑟笑了。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冲过来的金甲卫,面对着漫天的火海。
“你们走吧。”
明诚宏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懂了。
这冷宫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李默选了门,纳兰选了火。
“谢了。”
明诚宏咬着牙,抱着俞凤卿,纵身跳入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燕归鸿和秦无双紧随其后。
身体失重的瞬间,耳边的风声呼啸。
就在那一刻,井口上方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纳兰锦瑟引爆了埋在假山下的火药桶。那是她疯了这么多年,一点一点从那个用来开山的库房里偷出来的,一直藏在她的床底下。
巨大的爆炸掀翻了半个后院。乱石崩塌,轰然坠落,彻底封死了井口。
在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之前,明诚宏听到了那个女人最后的声音。
那是一句凄厉、高亢、宛如杜鹃啼血般的戏腔,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回荡在这燃烧的夜空之中:
“太后娘娘——!奴婢给您请安了!哈哈哈哈!”
黑暗降临。
只有下坠。无尽的下坠。
第281章坠渊与盲界初临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钢针,瞬间扎透了被火燎伤的皮肤。
紧接着是窒息。
身体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在水面上,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移位。俞凤卿甚至没来得及呛水,就被湍急的暗流卷了进去。
这里是皇宫地下的暗河,是这座辉煌城池的排泄口,也是吞噬一切秘密的深渊。
没有任何过渡,她直接从烈火烹油的地狱,坠入了冰冷刺骨的黄泉。
“咕噜……”
她本能地想要张嘴呼救,却被灌了一口带着硫磺和腐败尸臭的河水。身体在失重和翻滚中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她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去寻找光源,去寻找那个抱着她跳下来的人。
眼皮睁开的一瞬间。
“滋——!”
那种剧痛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是有人把滚烫的盐水直接泼在了裸露的神经上。
没有光。
只有一片死寂的、粘稠的、令人绝望的漆黑。
不,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光。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已经烂了。
恐惧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她在水中疯狂地挣扎,手指胡乱抓挠,指甲抠到了滑腻的岩石,抠到了漂浮的烂木头,却唯独抓不到那只手。
要死了吗?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变成一具无人知晓的浮尸?
就在肺里的最后一口气即将耗尽时。
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非常用力,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从乱流中拽了回来。
“呼——!”
头颅破水而出。
俞凤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吸入那带着霉味的空气。还没等她回过神,那只手已经改为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在激流中撞破浪头,向着岸边游去。
那是明诚宏。
即便是在这轰鸣的水声中,即便看不见,她也能凭借那熟悉的体温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认出他。
“哗啦。”
两人被水流冲上了一片碎石滩。
刚一落地,俞凤卿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浑身都在抖,冷,还有痛。
但最让她恐惧的,是眼睛。
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触碰自己的眼眶。
“别碰!”
一只湿漉漉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明诚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脏。别碰。”
“王爷……”
俞凤卿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点火……太黑了,我看不见路。”
空气凝固了。
只有暗河的水在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明诚宏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俞凤卿感觉到了热源。
那是火折子被吹亮时产生的微弱热量,就在她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她能感受到那股暖意燎着了她脸上的绒毛,能闻到火绒燃烧的焦味。
但是。
她的世界依然是一片绝对的、死寂的黑。
哪怕把火凑到眼珠子上,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啊……”
俞凤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向后退去。她的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岩壁上,退无可退。
“我瞎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真瞎了……我看不到死期了……我看不到路了……”
如果是前世,瞎了也就瞎了。
但这辈子,她是靠着这双眼睛才活到现在的。没有了生死眼,她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个只会拖累别人的包袱。
“你走……”
俞凤卿突然发了疯似的推搡着面前的明诚宏,“滚啊!别管我!带着我你们都得死!滚!”
明诚宏纹丝不动。
他任由俞凤卿带着血的指甲抓破他的手臂,任由她发泄着内心的恐惧。
他看着她。
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他看到她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黑色的毒血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流,把她那张惨白的小脸染得像个恶鬼。
那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
明诚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脏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想杀人。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明诚宏撕下了自己战袍的下摆。那黑色的锦缎早就湿透了,他用力拧干,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对待仇人。
“闭嘴。”
他低吼了一声,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她面前。
不由分说,他用那条湿冷的布带,一圈圈缠住了俞凤卿的眼睛。勒得很紧,压迫感稍微止住了伤口的渗血,也带来了一阵钝痛。
“疼吗?”他问,声音却硬邦邦的。
“疼……”俞凤卿浑身发抖。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明诚宏系好结,随手从腰间摸索了一下。那是他的佩刀——贪狼。
刀鞘已经在大战中磕瘪了,刀柄上缠着的防滑皮条也断了一半。他把刀塞进俞凤卿的手里,强迫她那冰凉僵硬的手指握住刀鞘。
“抓紧。”
俞凤卿下意识地握住那冰凉的铁器,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俞凤卿,你给我听好了。”
明诚宏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眼瞎了正好。省得看这脏世道,省得看那些恶心的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
“从此以后,我的刀就是你的眼。”
“你指哪,我杀哪。”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这阎王殿的路,我背你走。”
俞凤卿的手指死死扣进刀鞘的纹路里,指节发白。那股在这半年里建立起来的、名为“利用”实为“依赖”的奇怪连接,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更加血淋淋的羁绊。
“哗啦——”
下游传来了水声。
两个人影破水而出,爬上了这片碎石滩。
是燕归鸿和秦无双。
秦无双还好,只是呛了几口水。燕归鸿却显得更加狼狈,他背后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那把锈剑却依然死死抱在怀里。
看到俞凤卿眼睛上缠着的黑布,秦无双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被燕归鸿打断了。
“哼。”
那个同样蒙着眼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这就怕了?”
燕归鸿拄着剑站起来,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脸准确地对着俞凤卿的方向。
“心若没瞎,眼瞎算个屁。”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黑布眼罩,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嘲讽和傲气,“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娘娘。在这里,想活命,就别信眼睛,信手里的刀。”
这句带着刺的话,反倒像是一剂强心针,扎进了俞凤卿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是啊。
她是俞凤卿。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眼瞎了又如何?
只要仇人还活着,只要那个把所有人当棋子的太后还坐在高台上,她就是爬,也要爬回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俞凤卿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属于大雍废后的狠戾,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鞘,借助明诚宏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明诚宏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是牵手,而是像牵引盲人一样,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抓紧了。”
四人顺着河滩向前摸索。
这里是地下暗河的上游,水流湍急,且地形极其复杂。到处都是从头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和脚下打滑的青苔。
“前面不对劲。”
燕归鸿突然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
“怎么了?”秦无双持枪警戒,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味道。”
燕归鸿皱眉,“硫磺味淡了。有一股……杏仁味。”
俞凤卿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嗅觉似乎变得比以前敏锐了一些。在潮湿的水汽中,确实夹杂着一丝甜腻腻的味道。
而在那漆黑的前方,隐约亮起了一点诡异的红光。
“笃、笃、笃。”
水下传来了声音。
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敲击着河底的石头。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用骨头摩擦着河床。
“别下水。”
俞凤卿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水里……有东西。”
第282章腐骨红雾与水鬼
那股甜腻的杏仁味越来越浓,像是一只有毒的手,顺着鼻腔往肺叶里钻。
“闭气!”
燕归鸿厉喝一声。他在北境见过这种瘴气,那是死人堆里长出来的毒蘑菇发酵后的味道。
但还是晚了一步。
秦无双正准备说话,猝不及防吸进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咳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黑色的、带着血块的粘液。
“无双!”
俞凤卿听到了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摸了个空。
“别动。”明诚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这雾有毒。是‘腐骨红雾’。”
他手中的火折子晃动了一下。
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前方的河道上空,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浓稠的红色雾气。那雾气并不随风飘散,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凝结成絮状,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
“嘻嘻……”
一声尖锐的笑声,突兀地在空旷的溶洞里炸响。
那声音忽左忽右,利用溶洞的回声效应,在大脑里来回激荡,根本听不出方位。
“啧啧,这么俊俏的一群人,要是烂在这臭水沟里,多可惜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
娇媚,阴毒,带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谁?滚出来!”
秦无双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手中的红缨枪猛地向右侧一扫。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锐响,却只搅动了一团红雾。
“哎哟,好凶的小娘子。”
那个声音又跑到了左边,“别急嘛,等我把那双瞎眼挖下来当下酒菜,再慢慢陪你们玩。”
明诚宏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拔刀。
因为他现在根本腾不出手。
四人此时正站在一块巨大的浮木上——这是他们刚才在岸边找到的唯一渡河工具。这根浮木有磨盘粗细,应该是几十年前修建皇宫时废弃的建材,在水里泡得早就腐烂了。
此时,这根浮木正顺着水流,一点点滑入那片诡异的红雾之中。
“抓紧我的腰带。”
明诚宏低声对身后的俞凤卿说道。他的肌肉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这地形太烂了。
脚下是滑腻且随时会翻滚的浮木,四周是剧毒的红雾,暗处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最要命的是,他必须护着一个瞎子和一个中毒的伤员。
“笃、笃、笃。”
那个诡异的敲击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就在脚下。
俞凤卿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脚底板贴着木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阵震动。
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凿这根木头。
“小心脚下!”
她刚喊出声,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就在她左脚边不到两寸的地方,一截锋利的黑色凿子刺破了腐烂的木头,像是一根毒刺般冒了出来。如果她刚才稍微往左偏一点,这只脚就废了。
“找死!”
明诚宏动了。
他没有松开抓着俞凤卿的手,而是直接单手持刀,在那把名为“贪狼”的弯刀在手中转了个半圆,然后对着脚下的浮木狠狠插了下去。
“噗嗤!”
刀锋入木三分,紧接着传来利刃切入□□的闷响。
一股黑色的血箭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染红了红色的雾气。
水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声。一具穿着特制鱼皮水靠的尸体慢慢浮了上来,但还没等浮出水面,就被几只苍白的手重新拖回了深渊。
那是同类的分食。
“是水鬼队。”燕归鸿侧耳听着水下的动静,脸色难看,“太后的狗。水下至少有二十个。”
二十个能在水下闭气半个时辰、手持利刃的怪物。
而他们,是站在独木桥上的活靶子。
“晃船!把他们晃下去!”
红雾中,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残忍的兴奋。
话音刚落,脚下的浮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显然,那些水鬼正在水下合力掀动这根木头。
“蹲下!”
明诚宏大吼一声,一把将俞凤卿按得蹲在木头上,自己则扎了个千斤坠的马步,死死压住重心。
“嗖!嗖!嗖!”
趁着众人立足不稳,红雾中射来了密集的吹箭。
这些吹箭细如牛毛,在红雾的掩护下几乎看不见。
“叮叮当当!”
秦无双挥舞长枪,将正面的毒针拨落。但她中毒已深,动作慢了一拍。
一支毒针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直奔身后的俞凤卿而去。
明诚宏看见了。
但他不能躲。他要是躲了,身后的女人就得死。
他甚至不能挥刀去格挡,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抓着俞凤卿的腰带,防止她被晃进水里。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明诚宏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支毒针扎进了他的左臂,就在抓着俞凤卿腰带的那只手的小臂上。
“王爷?”
俞凤卿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到了那声闷哼,也感觉到了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痉挛了一下。
“没事。”
明诚宏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乱动。”
但怎么可能没事?
俞凤卿闻到了。
那股属于明诚宏的血腥味,就在她的鼻尖萦绕。那味道里还夹杂着一股腥臭的毒气。
他在流血。
他在为了保护她这个废人,被人当成靶子打。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在俞凤卿的胸腔里炸开。
这就是她的下场吗?
从一个算无遗策的太子妃,变成一个只能趴在男人脚边、听着他为了自己流血却无能为力的瞎子?
“不……”
她在心里低吼。
不应该是这样的。
“静下来……”
俞凤卿闭上了那双已经流不出眼泪的眼睛。
她在黑暗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像前世在冷宫里,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强迫自己入定一样。
既然看不见,那就别看。
既然眼前是黑的,那就让耳朵变成眼。
“呼……呼……”
周围嘈杂的水声、喊杀声、木头碎裂声,在她的脑海中逐渐分层、剥离。
她开始尝试去捕捉那些隐藏在噪音之下的“异响”。
那是生死眼虽然瞎了,却依然残留在她灵魂深处的本能——对“因果”和“杀意”的感知。
在这个纯黑的世界里,她“看”到了线条。
红色的线条。
那是杀意流动的轨迹。
左边三尺,水流被划破的声音。是一支吹箭。
右边脚下,木头发出的呻吟。是一个水鬼正在蓄力。
还有……
还有一个极其微弱、却极其尖锐的声音。
那是皮甲摩擦钟乳石的声音。
是一颗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就在头顶。
就在那个回声最大的位置的反方向。
那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左边干扰,但她的实体,其实一直像只蜘蛛一样,倒挂在他们右上方的一根钟乳石后面。
她在等。
等明诚宏力竭,等秦无双毒发,然后给每个人致命一击。
“秦无双。”
俞凤卿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颤抖,没有恐惧,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正在挥枪格挡的秦无双愣了一下:“阿卿?”
“相信我吗?”
“废话!命都给你!”
“好。”
俞凤卿缓缓抬起手。
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的那幅3D线条图清晰到了极致。那颗跳动的心脏,那根准备发射毒针的吹管,那条连接着死亡的因果线。
她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了右上方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虚空。
“两点钟方向。”
“上仰三寸。”
“刺!”
没有任何犹豫。
哪怕那个方向看起来只有坚硬的岩石。
秦无双长啸一声,手中的红缨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汇聚了她全身仅剩的内力,如同一条出海的怒龙,顺着俞凤卿手指的方向,狠狠扎了出去。
“噗嗤!”
长枪贯穿了黑暗。
紧接着,是一声利刃刺破皮囊的脆响。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从那块岩石后面传来。
那不是刚才那种飘忽不定的假声,而是实实在在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一个人影从钟乳石后面跌落下来。
正是那个穿着赤红皮甲的女人——红煞。
秦无双的长枪,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直接扎穿了她腰间挂着的那个巨大的毒囊,顺带捅穿了她的肾脏。
“怎么可能……”
红煞摔在浮木上,满脸的难以置信。她看着那个双眼蒙着血布的瞎眼女人,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看得见?”
俞凤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听见的。”
她冷冷地说道,“你的心跳,吵得我头疼。”
“滋滋滋——”
毒囊破裂,高浓度的腐蚀毒液流了出来,淋了红煞一身。
“啊!我的脸!我的脸!”
红煞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整个人滚入水中。但这不仅没救她,反而加速了毒液的扩散。周围的水鬼被这毒液波及,发出阵阵惨叫,惊恐四散。
红雾失去了控制源,开始在风中慢慢消散。
危机解除。
明诚宏脱力地坐在浮木上,大口喘着气。
一只冰凉的手摸索着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左臂。
“别动。”
俞凤卿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
她摸到了那根深深扎入肌肉的毒针,然后拔下头上仅剩的那支凤尾金钗。
“忍着点。”
钗尖挑破皮肉,黑血喷涌而出。
明诚宏一声没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才还惊慌失措想要寻死的女人,此刻正像个冷静的医者一样为他处理伤口。
“凤卿……”
“闭嘴。”
俞凤卿把毒血挤干净,撕下自己的袖子给他包扎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却极其坚硬的弧度。
“王爷。”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看来,阎王爷也不敢收我这个瞎子。”
“这条路,我自己能走。”
第283章听雷辨位与因果回响
浮木在黑暗中打了个转,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震动让俞凤卿的身体猛地前倾,若非腰间那只有力的手臂死死箍着,她早已滑入水中。
“到了平缓区了。”燕归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水流慢下来了。”
明诚宏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俞凤卿更稳地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右侧胸膛上。他左臂上那条刚被俞凤卿包扎好的布条已经渗出了血,但他似乎毫无知觉,肌肉依然紧绷如铁。
俞凤卿看不见。
她的世界此刻只有声音。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猎杀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红煞临死前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毒囊破裂时“滋滋”的腐蚀声,还有那颗心脏停止跳动前的最后一声重锤。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这地下暗河的一部分,冰冷,精密,没有感情。
但现在,当肾上腺素褪去,潮水般的疲惫和痛楚重新淹没了她。
眼眶里像是塞了两团火炭,灼烧着痛觉神经。而比□□更痛的,是那种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刚才那一指,很准。”
燕归鸿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他抱着那把锈剑,似乎是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道,“比你这双招子还在的时候,更准。”
俞凤卿微微侧头,虽然看不见,但她本能地循着声音的方向。
“听到的。”她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弱的冷静,“她的心跳太吵了。”
“听得见心跳,就死不了。”燕归鸿哼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在自嘲,“欢迎加入瞎子的行列。往后你会发现,这世上的人嘴里全是谎话,但这心跳声,骗不了人。”
秦无双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气息有些萎靡:“别贫了。这里味道不对。”
确实不对。
之前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气,那是战斗的味道。但这会儿,随着浮木顺流而下,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开始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那不是单纯的尸臭,而是混合着腐烂的食物、发酵的粪便、陈年的淤泥以及某种甜腻脂粉味的怪味。
就像是把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发酵了一百年后,打开盖子时扑面而来的味道。
“这里是‘尸滩’。”明诚宏低沉的声音在俞凤卿头顶响起,“皇宫地下水道的终点。”
所有御膳房倒掉的残羹冷炙,浣衣局排出的污水,甚至是那些在深宫中莫名消失的宫女太监的尸骨,最终都会顺着纵横交错的地下水网,汇聚到这片暗河的回水湾里。
这里是人间富贵乡的排泄口。
“哗啦。”
浮木彻底停住了。
它似乎搁浅在了一片柔软而滑腻的滩涂上。
“上岸。”明诚宏率先跳下去,靴子踩进淤泥里,发出“噗嗤”一声。
他回过身,想要把俞凤卿抱下来。
“我自己走。”
俞凤卿拒绝了他的手。她扶着浮木边缘,试探着伸出脚。
脚底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并没有踩到坚实的土地,而是踩到了一堆软塌塌、滑溜溜的东西。那是某种腐烂的织物,混合着脆裂的骨头。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俞凤卿浑身僵了一下。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想象出脚下的触感——那可能是一根不知道属于谁的手骨,或者是某块被老鼠啃了一半的头盖骨。
前世,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脚下踩的是金砖铺地的御道,闻的是龙涎香。今生,她为了活命,却要在这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尸骨中,像只老鼠一样从皇宫的下水道里爬出去。
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这里是离鬼市最近的入口。”明诚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穿过这片滩涂,就能看到渡口。”
“走吧。”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恶心。她反手扣紧了明诚宏的手指,指甲掐得有些深。
四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周围很安静,只有无数只苍蝇振翅的“嗡嗡”声,密密麻麻,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幔包裹着他们。偶尔有几只受惊的硕鼠从脚边窜过,带起一阵腥风。
“小心。”
秦无双突然挥枪,挑飞了一块从上方坠落的烂木头。
“这地方真邪门。”她低声骂道,“连那帮水鬼都不敢追进来。”
“因为这里不仅脏,还有‘清道夫’。”燕归鸿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吗?那种像是锯木头的声音。”
俞凤卿凝神静气。
在周围那嘈杂的嗡嗡声下,她确实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嘎吱……嘎吱……”
像是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啃食着骨头。
“是尸鹫。”燕归鸿淡淡道,“专门吃死人肉的秃鹫,长年在地下,眼睛也瞎了,靠鼻子闻味儿。不想被它们当成外卖,就别流血。”
可惜,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黑暗中突然传来了几声凄厉的鸟鸣,那是兴奋的信号。紧接着,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滚!”
明诚宏暴喝一声,手中的贪狼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噗!噗!”
两团黑影被凌空斩断,掉在淤泥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借着刀光一闪的瞬间,俞凤卿虽然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那股近在咫尺的杀机被强行逼退。
“快到了。”
明诚宏没有恋战,拉着俞凤卿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点绿莹莹的光亮。
那光点在浓重的瘴气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在坟头游荡的鬼火。
随着距离拉近,一阵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穿透了雾气。
那是船橹拨动水面的声音。
“有船。”秦无双警惕地架起长枪。
“别动手。”明诚宏按住了她的枪杆,“是摆渡的。”
那点绿光越来越近。
终于,一艘破旧的乌篷船破开迷雾,缓缓靠向了岸边。
船头挂着一盏惨白的灯笼。那灯笼皮极薄,透出的光带着一种诡异的油腻感,仔细看去,灯笼表面竟然隐约可见人类皮肤特有的纹理,甚至还有一块淡淡的胎记。
人皮灯笼。
船尾坐着一个驼背的老头,戴着斗笠,手里握着一根被水泡得发黑的竹篙。他也不说话,只是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透过斗笠的边缘,阴恻恻地在岸上这四个血人身上打转。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客人,倒像是在看四块待价而沽的猪肉。
“渡河?”
老头的声音像是由两块骨头摩擦发出来的,干涩,刺耳。
明诚宏上前一步,将俞凤卿挡在身后。
“去鬼市。”
第284章尸滩搁浅与鬼船买命
“去鬼市?”
那驼背老头——鬼老七,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咧开一个让人极不舒服的弧度,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他没急着让路,反而把那根竹篙往淤泥里一插,像是钉钉子一样把船稳住了。
“客官,这鬼市的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鬼老七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无双那把染血的长枪、燕归鸿怀里的锈剑,以及明诚宏那身虽然破烂却依然能看出名贵料子的锦袍上扫过。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俞凤卿脸上。
那双蒙着渗血黑布的眼睛,让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尤其是带着这么重的血气,还是个瞎子。”
他嘿嘿笑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个旱烟袋,也不点火,就那么叼在嘴里,“这船资,可不便宜。”
“多少钱?”秦无双皱眉,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钱袋。可惜,那袋银子早在之前的激战中不知道掉哪去了。
“钱?”
鬼老七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通宝钞在这地下就是废纸。现银太沉,压船。”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了指秦无双,“这把枪不错。”
又指了指燕归鸿,“那把剑也凑合。”
最后,他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明诚宏,“这位爷的刀,更是好东西。”
“想黑吃黑?”明诚宏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森然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虽然他左臂受了伤,但这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依然让鬼老七拿着烟袋的手抖了一下。
“哪能啊。”
鬼老七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贪婪并没有消退,“只是规矩如此。要么留下兵器,要么……”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每人留下一根手指头。这可是硬通货,那些炼蛊的巫医最喜欢收这玩意儿。”
空气瞬间凝固。
秦无双大怒,刚要发作,却见明诚宏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找死。”明诚宏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渣。
他现在心情很差。俞凤卿瞎了,秦无双中毒,他们急需去鬼市找大夫。这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居然敢在这时候敲竹杠。
就在那一抹刀光即将出鞘的瞬间。
一只苍白的手,按在了明诚宏的手背上。
那是俞凤卿。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但按下去的力量却异常坚定。
“王爷。”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鬼老七的方向,微微抬起了下巴。虽然眼睛上缠着黑布,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从容,竟然让鬼老七这种老江湖都愣了一下。
“一把破枪,一把锈剑,一把钝刀,你也看得上眼?”
俞凤卿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很远,“鬼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见过世面了?连收破烂的活都抢?”
鬼老七被噎了一下,脸色一沉:“瞎婆娘,你……”
“接着。”
俞凤卿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抬起手,从发髻上拔下了那支早已摇摇欲坠的凤尾金钗。
那是她大婚之日,太子亲手为她戴上的。内造之物,九尾凤凰,每一根尾羽都用极细的金丝拉成,上面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做眼睛。
这是她前世身为太子妃的最后一点体面。
也是她今生彻底斩断过去的最后一把刀。
“嗖。”
金钗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流光,精准无误地落向鬼老七的怀里。
鬼老七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沉甸甸的压手感。
他拿到眼前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借着灯笼的光,那做工精细的凤凰仿佛要活过来一样,宝石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这是内造的东西。”
俞凤卿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足金三两,工艺不论。拿到上面的当铺,够买你这艘破船一百次。拿到鬼市里,够你在红堂换个香主的位置坐坐。”
“这……”鬼老七吞了口唾沫,贪婪地摩挲着金钗上的纹路,甚至拿到嘴边用牙咬了一下。
软的。真金。
“带我们去见姬瑶花。”
俞凤卿报出了鬼市那个最神秘的女人的名字,声音陡然转厉,“若是敢耍花样,这金钗就是你的买命钱——买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鬼老七浑身一激灵。
能随手扔出这种东西,还能叫出姬大当家名字的人,绝对不是普通落难的肥羊。
这怕是上面神仙打架掉下来的真神。
“哎哟,瞧您说的。”
鬼老七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变脸之快令人咋舌。他小心翼翼地把金钗揣进怀里,手里的竹篙一拔,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客临门,小的眼拙,眼拙!几位爷,快请上船!”
明诚宏深深看了俞凤卿一眼。
他知道那支金钗对她的意义。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能证明她“俞凤卿”身份的东西。
扔了金钗,就等于扔了“俞家女”和“太子妃”这两个身份。
从此以后,她就只是她自己。
一个瞎眼的、流亡的、却依然能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
“上船。”
明诚宏反手握住俞凤卿的手,小心地护着她踩过晃动的跳板,走进了乌篷船那狭窄的船舱。
秦无双和燕归鸿紧随其后。
“坐稳咯!”
鬼老七吆喝一声,竹篙一点岸边的岩石,乌篷船像一条黑色的游鱼,滑入了浓重的雾气之中。
船舱里很矮,只能坐着。
腐朽的木板散发着霉味,下面就是哗哗流动的暗河水。偶尔有盲鱼撞击船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俞凤卿靠在明诚宏身上,身体随着船身的摇晃而起伏。
她的头很疼,眼睛更疼。但她的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听到了船尾鬼老七划船的声音。
那声音不对。
正常的摇橹,节奏应该是平稳的。但鬼老七的橹声,忽快忽慢,而且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手指在硬物上摩擦的“沙沙”声。
他在摸东西。
而且他的心跳很快,比刚才拿到金钗时还要快。
那是做了亏心事时特有的、慌乱中带着一丝亢奋的心跳。
“他在吹哨。”
燕归鸿的声音极低,几乎是用内力逼成的一条线,钻进了众人的耳朵。
明诚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透过船舱破烂的竹帘缝隙,看到鬼老七的一只手并没有握着橹把,而是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白森森的骨哨。
那哨子还没响。
但在这种地方,一旦哨响,招来的绝不是什么善类。
贪心不足蛇吞象。
拿了金钗还不满足,还想要这几个人的命去换赏金。
“别急。”
俞凤卿在黑暗中按住了明诚宏那只又准备拔刀的手。
她微微仰起头,虽然黑布遮住了眼睛,但明诚宏感觉她在“看”着自己。
“这里是水路,他是船夫。在水里动刀,船翻了我们都得死。”
俞凤卿凑到明诚宏耳边,气息微弱,“前面有个回水湾……那是必经之路。他在等那里。”
“那怎么办?”明诚宏用口型问道。
俞凤卿没有说话。
她的手顺着明诚宏的手臂滑落,摸到了他腰带上的一块碎瓷片——那是之前在冷宫爆炸时,崩进他腰带缝隙里的一块花瓶碎片。
她悄无声息地将瓷片扣在掌心。
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掌纹,微微刺痛。
“船家。”
俞凤卿突然开口,声音慵懒,透着一丝虚弱,“还有多远啊?我这头疼得厉害。”
正在船尾悄悄把骨哨送到嘴边的鬼老七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哨子掉了。
“啊……快了,快了!”
他干笑着掩饰,“过了前面那个湾子,就是鬼市的地界了。那里水急,几位坐稳了!”
“是吗?”
俞凤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听到了。
前方确实水流湍急,但更重要的是,在那激流声掩盖下,有几艘更轻、更快的船只正在悄悄靠近的声音。
那是埋伏。
鬼老七根本不需要吹哨。他把船划这么慢,就是在等这群水匪围上来。
“王爷。”
俞凤卿在黑暗中握紧了那块瓷片,“三息之后,船会左转。那时候……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