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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饥饿幻境与断首之鼠 饥饿是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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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是一把钝锉,在胃壁上日夜不休地打磨。
到了第三日,痛觉反而变得迟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眩晕感。俞凤卿靠在墙角,身体像是一具被抽空了棉絮的玩偶。
冷宫西偏殿的空气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甜腻的香气。是桂花糖藕的味道,还混着一点刚出笼的蟹粉酥香。
她有些恍惚地睁开眼。
原本漆黑阴湿的牢房不见了。眼前是暖黄色的烛光,映照着永宁伯府那间铺着波斯地毯的暖阁。父亲穿着那身常居家穿的石青色直裰,手里端着一只细腻的定窑白瓷碗,正笑吟吟地向她走来。
“卿儿,趁热喝。”俞光宗的声音慈爱得像是能滴出水来,“这是你最爱喝的红枣莲子羹,为父特意让人熬了三个时辰,去心的莲子,不苦。”
俞凤卿下意识地伸出手。那瓷碗散发着诱人的热度,甚至能看清汤面上浮着的一颗饱满红枣。
“爹……”她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画面倏忽一转。
暖阁变成了张灯结彩的洞房。红烛高照,满目皆是刺眼的喜字。
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逍遥王明诚宏,此刻穿着一身极为妥帖的大红喜袍,手里端着两杯酒,站在她面前。他没戴那顶歪歪扭扭的金冠,墨发束起,眉眼间少了几分浪荡,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深情。
“凤卿,”他笑着,把酒杯递到她唇边,“喝了这杯合卺酒,咱们之间的账就两清了。以后我护着你,谁也别想动你。”
那酒香醇厚,勾得人馋虫大动。
俞凤卿痴痴地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真好啊。没有算计,没有背叛,只有这杯酒。
她张开嘴,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没有温热的酒液,也没有软糯的莲子。口腔里爆开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像是陈年的腐土混着死虫子的尸体。
剧烈的恶心感瞬间冲散了幻象。
俞凤卿猛地惊醒。
她正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嘴里死死咬着一团发霉的稻草。那稻草上还沾着不知是哪个前人留下的排泄物痕迹。
“呕——”
她干呕着,把嘴里的烂草吐出来。胃里空空如也,除了几口酸水,什么也吐不出。眼泪却因为这剧烈的生理反应而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假的。都是假的。
父亲要把她卖了换前程,明诚宏……那个混蛋也就是把她当个有趣的玩物。没人给她送吃的,只有这满地的烂草。
她突然发狠,牙齿猛地合拢,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剧痛像是一根钢针,直接扎进了脑髓。俞凤卿疼得浑身一哆嗦,眼神里那层迷离的雾气终于散去,重新聚起了光。那光冷得吓人,像是荒原上饿狼的眼睛。
想让我死?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咸涩,铁锈味。
天黑得彻底。窗外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悉悉索索。
黑暗中传来极为细微的声响。
俞凤卿的耳朵动了动。那是爪子踩在烂木头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的所有肌肉在一瞬间紧绷,随后又强行放松下来,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融进黑暗里。
借着闪电划过的一瞬惨白,她看见了。
一只灰黑色的大老鼠,足有半个手掌长,正撅着屁股在一堆馊饭残渣里拱动。它很肥,皮毛油光水滑,显然在冷宫这种地方,畜生比人活得滋润。
食物。
这两个字跳进脑海的瞬间,俞凤卿感觉自己的胃袋像是一只活过来的野兽,在咆哮着要冲出腹腔。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袖口里滑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那是她用来割喉催吐后留下的,这两天没事就在墙砖上磨,已经磨出了锯齿般的刃口。
老鼠警惕地停下了动作,两只后腿直立起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它闻到了生人的味道,但那味道太微弱了,像是已经死了。
它放心地垂下前爪,向着那个没被踩碎的烂馒头爬去。它离俞凤卿的脚只有不到半尺。
就是现在。
静止的石头突然暴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女子的惊呼。俞凤卿整个人像是一张崩断的弓,上半身猛地前扑,右手的瓦片带着风声狠狠扎下。
“吱——!”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
瓦片精准地钉穿了老鼠的脖颈,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老鼠疯狂地挣扎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俞凤卿的手背,留下一道道血痕。
俞凤卿感觉不到疼。她只知道不能松手。
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手手腕上,甚至能感受到老鼠颈骨碎裂时传来的震动。
十息。二十息。
身下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四肢神经性的抽搐。
老鼠不动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俞凤卿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灰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她拔出瓦片,提着老鼠的尾巴把它拎了起来。
热的。沉甸甸的。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如果是三天前的永宁伯府嫡女,此刻恐怕已经晕过去了。但现在的俞凤卿,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没有火,没有刀,也没有盐。
她伸出手,指甲抠进老鼠腹部的软皮,用力一撕。
“嗤啦。”
皮肉分离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她闭上眼,张开嘴,对着那团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色肌理,一口咬了下去。
滑腻,腥膻,令人作呕。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人。她是一头兽,一只鬼,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怪物。
眼泪无声地涌出眼眶,混合着嘴边的鼠血一起流进嘴里。
父亲,你看,我在吃肉了。
明诚辉,许妙容,你们等着。终有一天,我会把你们的肉,也这样一口一口地咬下来。
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每一口热量滑进胃里,都像是点燃了一簇复仇的火苗。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只剩下一具惨白的骨架。
她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打了个带着血腥味的嗝。然后,她并没有丢掉骨架,而是掰下了那根最坚硬的后腿骨。
“沙。沙。沙。”
黑暗中,响起了骨头摩擦墙砖的声音。
她在打磨她的第一把武器。
磨好骨刺,她抬起头,眼神透过破烂的窗棂投向院子。
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倒挂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太监服,像只大蝙蝠一样挂在树枝上,双手抱臂,脑袋朝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正透过雨后的夜色,一眨不眨地看着满嘴鲜血的她。
第260章复眼悬顶与虫巢初窥
雨后的月光冷得像把刚淬过火的刀,切开了窗棂上的积尘。
俞凤卿没有擦嘴角的血迹。她手里捏着那根刚打磨出尖锐锋芒的鼠腿骨,隔着窗户,与倒挂在树上的灰衣人对视。
那人没动。风吹动他的衣摆,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俞凤卿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生死眼,开。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色,只剩下灰白的轮廓。而在那棵枯树的上方,一行淡金色的文字正悬浮在那个倒挂人影的头顶:
【姓名:李默】
【死因:为护主而死(万箭穿心)】
【死期:永和二十年九月初九】
那行字很稳,不像刘三那样透着血红的死气。
“护主而死……”俞凤卿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这个时间点,这个死因,竟然和明诚宏的死期完全重合。
她心中一动。原来这冷宫的看守,并非全是太后的鹰犬。这个哑巴,大概率是明诚宏那个傻子安插进来的。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脊椎骨。
手指轻弹。
“嗖——”
一小截惨白的鼠骨划破夜空,精准地砸向李默倒挂的身影。
李默没有躲。那截骨头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掉进泥里。他依然像个死人一样挂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但在骨头落地的下一瞬。
“笃。笃。笃。”
极轻的三声脆响。
那是手指敲击刀鞘的声音。节奏平稳,不急不躁。
俞凤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躲,说明他不怕;敲击回应,说明他不想惹事,甚至是在示好。
这哑巴,有点意思。
她转身坐回墙角,身体因为刚摄入了肉食而开始微微发热。胃里的绞痛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沙沙。”
左边的墙壁破洞处,又传来了动静。
那只枯瘦如鬼爪的手再次伸了过来。这一次,手里抓着的不再是一把散乱的苔藓,而是一团被仔细揉搓过的深绿色丸子。
“吃……”陈晚晴的声音依旧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肉吃多了……烧心。吃这个……顺气。”
俞凤卿看着那团绿油油的东西。借着月光,她这次看清了。那苔藓的根部混杂着一些暗红色的丝状物,像是某种织物的纤维,又像是干涸的血丝。
尸苔。
只有在腐尸堆积、阴气极重的地下,才能长出这种东西。
她没接,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冷漠地推开。
“这东西,长在哪儿?”她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只手僵了一下。
“下面……井下面……”陈晚晴把脸贴在墙洞上,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缝隙惊恐地乱转,“好多人……都在下面睡觉……苔藓长在他们身上……软乎乎的。”
果然。
这冷宫底下,就是个乱葬岗。
“留着你自己吃吧。”俞凤卿淡淡道,“我不饿了。”
“不吃……会饿死的。”陈晚晴缩回手,语气里全是失望,“它们只吃活人,我们吃死人……才公平。”
它们?
这个词像是一根冰刺,扎了俞凤卿一下。
后半夜,风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草丛里的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压制了所有生灵的本能。
俞凤卿靠在墙角假寐,右手始终扣着那枚兽骨刺。
突然,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从尾椎骨直蹿天灵盖。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湿冷的蛇信子舔过了后颈。
视线。
有一道视线,正从上方毫无遮掩地射下来。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微微侧过脸,将生死眼的余光扫向头顶的横梁。
这一看,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就在她头顶正上方不到三尺的地方,倒挂着一只脸盆大小的蜘蛛。它通体漆黑,长满了钢针般的硬毛,八条节肢死死扣进木梁的缝隙里,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最恐怖的是它的背部。
那上面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张惨白的人脸。
随着蜘蛛腹部的起伏,那张“脸”也在微微蠕动,五官扭曲,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竟然酷似年轻时的太后!
生死眼视野中,一行血红的乱码在蜘蛛头顶疯狂跳动:
【名称:人面侦查蛊(活跃)】
【状态:监视/饥饿】
【弱点:畏火/高频声波】
原来如此。
俞凤卿只觉得头皮发麻。原来纳兰锦瑟留下的那句“它们在看着你”,不是疯话。
太后从来没有放过冷宫。这里不仅是坟场,更是她的饲养箱。她一直透过这些怪物的眼睛,高高在上地看着废妃们在泥沼里挣扎求生,以此取乐,或者……以此养蛊。
那只人面蛛似乎察觉到了俞凤卿心跳的加速。
它动了。
一根极细的半透明蛛丝从它尾部射出,垂了下来。蜘蛛顺着丝线无声滑落,悬停在俞凤卿的面前,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张背部的人脸,正对着俞凤卿的脸。
它在嗅。
嗅她嘴角残留的鼠血味,嗅她身上那股不属于这里的“活人”气息。
俞凤卿死死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僵硬,连眼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她在赌,赌这种低级蛊虫分不清“活人”和“死尸”,只要她不动。
就在这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
“笃笃笃!笃笃笃!”
又是敲击刀鞘的声音。但这一次,节奏极快,透着一股肃杀的警告意味。
那是李默在示警。
悬在面前的人面蛛猛地收缩了一下节肢,那张诡异的人脸似乎露出了一丝被打扰的恼怒。它迟疑了片刻,最终没有发起攻击,而是顺着蛛丝重新爬回了黑暗的梁顶。
俞凤卿整个人瘫软下来,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囚衣。
她看向窗外。
那个灰衣人影依然倒挂在树上,一动不动。但在月光下,她分明看到他的手,正紧紧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第261章铜片作金与蛛网试炼
五月初五,端午。
冷宫里没有艾草香,只有霉味被正午的高温蒸腾起来,混着墙角死老鼠的腐臭,像一层黏腻的猪油糊在口鼻上。
俞凤卿蹲在西偏殿的横梁下,手里捏着一只刚捕到的活鼠。老鼠的一条后腿被她折断了,正发出凄厉的“吱吱”声,鲜血滴在青砖上,瞬间晕开一小朵暗红。
她没动,只是仰着头,脖颈呈九十度僵硬地折叠着,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阴影。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流进衣领,蛰得刚结痂的伤口生疼。
来了。
阴影里,那只长着人脸花纹的狼蛛缓缓探出了前肢。它没有像昨晚那样试探,而是被底下的血腥味和老鼠剧烈挣扎引发的高频震动瞬间激活。黑影如坠落的石头般砸下,精准地覆盖在那只受伤的老鼠身上。
没有咀嚼声。
俞凤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滋滋”响,像是生肉扔进了热油锅。老鼠的惨叫戛然而止。那团黑色的东西在地上停顿了三息,随后拖着那具已经软得像一滩烂泥的猎物,重新顺着蛛丝升回了梁顶。
地上只剩下一滩淡黄色的浑水。
“血腥气引路,高频震动触发。”俞凤卿在大脑里刻下这行字,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是死物,它们不吃;如果是静止不动的活人,它们只监视。
她在赌命,也在制定规则。
“哐!”
殿门被重重踹了一脚,锈铁皮震得嗡嗡响。
“娘娘,端午安康啊。”刘三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带着一股子猫捉老鼠的戏谑,“今儿个过节,御膳房赏了粽子。可惜啊,没您的份。”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俞凤卿放在门口接雨水的破瓦罐,被踢翻了。仅存的小半罐浑水泼在干燥的泥地上,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块嘲讽的湿痕。
俞凤卿的喉咙本能地抽搐了一下。那种火烧般的干渴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那股铁锈味让她更加烦躁。
她没有去门口抢救那个瓦罐,而是转身走向那堆早已坍塌的废墟。
她在找东西。
废墟里全是烂木头和碎瓦片,偶尔能翻出两块前朝留下的破布。她的手指在瓦砾间翻找,指甲盖被磨得发白。
终于,在一根腐朽的桌腿下面,她抠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那是一块前朝宫灯上的装饰铜片,因为年深日久,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绿锈,看着像块废铁。
俞凤卿把它捏在手里,走到窗边那束唯一的阳光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墙皮上刮下来的石灰粉,混着自己的唾沫,涂在铜片上。然后,她开始打磨。
“滋——滋——”
铜片刮擦砖石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她磨得很慢,很专注。每一次推拉,都用尽了手指的力量。绿锈一点点脱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铜质。
还不够。
她撕下一块衣角的布料,蘸着额头上的汗水,开始抛光。
一下,两下,一百下。
日头偏西。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俞凤卿却像个没有知觉的石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斜射进窗棂。
她调整了一个角度,将手中的铜片微微倾斜。
那一瞬间,原本暗红色的铜片在特定的光线折射下,竟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纯金的璀璨光泽。
真的很像金子。尤其是对于一个贪婪到眼红的人来说。
窗外传来了靴子踩水的啪嗒声。
刘三又来了。这个时辰,是他例行来“巡视”猎物有没有饿死的时候。
俞凤卿立刻背过身,假装刚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看。听到脚步声逼近窗边,她浑身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慌乱地将那抹“金光”往胸口的衣襟里塞。
动作太急,“金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惊恐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捂住那块铜片,整个人缩成一团,回头看向窗外。
眼神里全是恐惧,但这恐惧背后,是一层精心计算的诱导。
窗纸破洞处,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贴在那里。
刘三看到了。
那光泽,那声音,还有废后这副“护食”的窝囊样。
“好哇……”刘三在窗外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藏得够深的。我就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可能没点压箱底的宝贝。”
他没有立刻冲进来。天快黑了,冷宫的夜里不太平。
“等着。”
他丢下这两个字,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俞凤卿依然保持着捂住铜片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的惊恐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把那块磨得发亮的铜片随手扔进袖子里。
诱饵咬钩了。
隔壁墙根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枯瘦的手从墙洞里伸过来,手里捧着一小包黑乎乎的粉末。
“给……”陈晚晴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流,“撒在床下……虫子不喜欢这个味道。”
俞凤卿接过来闻了闻。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锅底灰和某种苦涩的草药。
“你也知道它们今晚会来?”俞凤卿轻声问。
墙洞那边沉默了很久,才传来陈晚晴神经质的低语:“下雨了……它们饿了。那个太监身上有好大的油水味……它们喜欢油水。”
俞凤卿抓起一把黑灰,转身走向那张只剩木板的破床。
她蹲下身,沿着床沿洒了一圈。黑灰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闭合的防线。
做完这一切,她爬上床,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
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了闷雷的轰鸣,空气中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
俞凤卿闭上眼。她在等。等雨下来,等贪婪把鬼送进门。
胃里又开始抽搐,那是饥饿在抗议。她伸手按了按腹部,指尖触到了藏在腰带里的那根兽骨刺。
骨刺很凉,贴着滚烫的皮肤。
“别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就开饭。”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天地间响起了密集的雨声,像无数冤魂在拍打门窗。
第262章雨夜祭坛与血肉消融
暴雨如注。
雷声像是战车碾过天灵盖,轰隆隆地炸响,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闪电时不时撕开夜幕,将破败的偏殿照得惨白如骨。
“吱呀——”
腐朽的殿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一根铁条从外面强行撬开了。
风雨瞬间灌入,吹得殿内的破帐幔狂乱飞舞。
刘三提着一盏防风灯走了进来。他没打伞,浑身湿透,那件灰色的太监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臃肿的肚子。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缩在床角的俞凤卿。
他手里提着一根粗麻绳,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刀。满身的酒气混着雨水腥味,在封闭的空间里迅速发酵。
“娘娘,”刘三把灯笼放在地上,反手关上了殿门,顺便把门栓插上了,“这么大的雨,奴才怕您害怕,特地来陪陪您。”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扭曲。
俞凤卿没说话。她披头散发地缩在床的最里侧,双手抱臂,身体随着雷声微微颤抖。在刘三看来,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
“别装了。”刘三一边解着腰带,一边向床边逼近,“把那块金子交出来。只要你乖乖听话,今晚我就让你舒坦舒坦。否则……”
他拔出了那把剔骨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这冷宫里死个把废人,就像死条狗一样容易。往井里一扔,谁知道?”
一步,两步。
刘三的靴子踩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泥水印。
俞凤卿依然低着头,但她的左手已经悄悄缩进了袖口,握住了那根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兽骨刺。
生死眼在黑暗中开启。
视野瞬间变得猩红。刘三头顶那个倒计时已经归零,那行【死于贪婪】的血字正在疯狂闪烁,像是在催促着收割。
“拿来吧你!”
刘三猛地扑了过来,伸手去抓俞凤卿的衣领。
就是现在。
俞凤卿没有躲避他的手,反而迎着刀锋猛地抬起左臂。
“噗嗤!”
她不是去刺杀刘三,而是将那根兽骨刺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她咬着牙,借着挥臂的动作,将满手的鲜血狠狠甩在了刘三那张满是油汗的脸上。
“啊!”刘三被热血迷了眼,下意识地惨叫一声,伸手去抹脸。
趁着这个空档,俞凤卿像是一条滑腻的鱼,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直接滚下了床榻,钻进了那个早已洒满“驱虫灰”的床底深处。
“臭婊子!你敢……”
刘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怒火瞬间烧毁了理智。他举着刀就要去掀床板。
然而,下一瞬,他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无数细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木头上爬行。这声音压过了窗外的暴雨,压过了雷声,直接钻进了他的耳膜。
头顶的横梁上,一团巨大的黑影动了。
血腥味。
新鲜的、热腾腾的人血味,在封闭的殿内炸开。
刘三的心脏因为愤怒和惊恐正在剧烈跳动,发出“咚、咚”的如擂鼓般的声响。
这对于头顶的猎手来说,就是最明确的攻击指令。
“什么东西……”刘三惊恐地抬起头。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他看见了一张脸。一张惨白的、五官扭曲的人脸,正贴在他的头顶上方,对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还没等他叫出声,那只人面蛛猛地坠落。
它像是一个黑色的噩梦,直接抱住了刘三的脑袋。锋利的口器瞬间刺穿了他的咽喉,注入了高浓度的消化酶。
“咯……咯咯……”
刘三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把那东西扯下来。但更多的黑影从梁上坠落,大大小小的蜘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
俞凤卿趴在床底,透过低矮的缝隙,死死盯着这一幕。
驱虫灰形成的结界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掩盖了她身上的血气。她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注视着这场处刑。
刘三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
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并没有鲜血四溅。那些注入他体内的毒液开始发挥作用。在短短十几息的时间里,刘三的面部肌肉开始塌陷、软化。他的皮肤像是一层融化的蜡,顺着骨骼滑落,露出下面正在变成液体的红色组织。
他还能动,还能感觉到疼,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滋滋滋……”
那是人体组织被强酸溶解的声音。
俞凤卿看着一只小一点的蜘蛛钻进了刘三那已经变成黑洞的眼眶里。她没有闭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她的右手死死按着左手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流,痛得钻心,但这种痛让她感到无比清醒。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不,这不是杀人。这是食物链的裁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地上的抽搐停止了。
蜘蛛群似乎吃饱了,一只接一只地重新爬回了黑暗的梁顶。
地上只剩下一堆湿漉漉的衣物,和一滩散发着酸臭味的浑水。那把剔骨刀孤零零地躺在浑水边,刀刃依然雪亮。
刘三消失了。连骨头都被消化得干干净净。
俞凤卿从床底爬了出来。
她浑身是灰,左手满是鲜血,眼神却冷得像这漫天的雨水。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堆衣服,胃里翻江倒海,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俞凤卿猛地抬头。
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窗外。
那个破烂的窗棂外,站着一个人。
李默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依然没打伞,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往下流。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正隔着窗户,看着满地狼藉的殿内,最后目光落在俞凤卿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
他全看见了。
俞凤卿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握紧了手里的兽骨刺,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如果他要告发,或者动手……
然而,李默并没有拔刀。
他的手缓缓离开了刀柄。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
在这个刚刚发生过惨烈吞噬的凶案现场,在这个充满酸臭与血腥味的雨夜,他竟然抬腿,跨了进来。
第263章鬼差扫尾与无声契约
雨还在下,像要把这罪恶的冷宫彻底洗刷一遍。
李默跨过窗棂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湿冷的泥土腥气,瞬间冲淡了殿内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俞凤卿蜷缩在床角的阴影里,脊背紧贴着墙壁。她的左手掌心还在滴血,右手死死攥着那根磨尖的兽骨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死死锁住这个闯入者喉结、心口等几处死穴。
只要他拔刀,哪怕是死,她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但李默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看俞凤卿一眼,而是径直走向地中央那滩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浑水——那是刘三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沉默的兽。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将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那滩浑水和残留的衣物上。
“滋——”
轻微的泡沫声响起。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酸臭味,竟然在几个呼吸间被一种淡淡的草木灰味中和、掩盖。
俞凤卿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粉末……是皇城司专门用来处理“废料”的化尸粉辅料。这个哑巴看守,绝不是普通的太监。
李默做完这一切,从袖中扯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破布,像擦拭珍贵的瓷器一样,将地砖上的痕迹一寸寸擦拭干净。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接着,他将刘三那身湿漉漉的太监服、腰牌、还有那把剔骨刀,一股脑卷进破布里,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直到处理完现场,他才直起身,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转头看向俞凤卿。
雨水顺着他被烧伤的半边脸颊滑落,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扭曲,但他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
俞凤卿没有放下手中的骨刺,但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
李默转身,像只灵巧的黑猫,再次翻窗而出,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殿内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雷声还在闷响。
俞凤卿没有动。她在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极远处的庭院角落,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那是重物落入深井的声音。声音很轻,立刻就被雨声吞没了,但在俞凤卿听来,却如同惊雷。
那是刘三的结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把她踩在脚下羞辱的恶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烂在了井底的淤泥里。
没过多久,窗棂轻响。
李默回来了。
这一次,他身上带着更重的寒气。他关上了漏风的窗户,甚至细心地用一根木条卡住了松动的窗栓。然后,他走到那张破烂的桌子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俞凤卿还在流血的左手。
俞凤卿警惕地盯着他。
李默似乎有些无奈。他伸出食指,在桌上的茶碗里蘸了蘸冷水,然后在粗糙的桌面上写字。
一笔,一划。
是个“禁”字。
写完,他指了指桌上的瓷瓶,又指了指那个字,随即手掌一抹,将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俞凤卿看懂了。
药是给她的,事是替她平的。作为交换,今晚发生的一切,是一个“禁忌”。
没有言语,没有契约,只有这满室的血腥气作为见证。
李默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殿门,消失在雨幕中。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俞凤卿才像是一根崩断了弦的弓,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剧痛这才后知后觉地袭来。
左手掌心的伤口皮肉翻卷,那是为了引诱蜘蛛而特意划得极深的一刀。如果不处理,在这阴湿的冷宫里,只需两天就会溃烂发烧,那是另一种死刑。
她爬到桌边,颤抖着手抓起那个小白瓷瓶。
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
是上好的金疮药,甚至比永宁伯府用的还要好。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药粉洒在了伤口上。
“嘶——”
刺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但随着药粉渗入,那股钻心的疼痛很快转为一种麻痒的清凉。
她撕下衣摆的一角,用牙齿咬着一端,笨拙地将手掌缠好。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桌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刘三死了,意味着接下来几天,甚至更久,都不会有人来送饭了。
这是自由的代价。
“沙沙。”
隔壁的墙根下,那只枯瘦如鬼爪的手又伸了过来。
这一次,那只手里抓着的,是一把新鲜的、带着雨水和泥土腥味的幽绿苔藓。
“吃……”陈晚晴的声音像是从地狱裂缝里飘出来的,“这个……刚长出来的……嫩。”
第264章尸苔入腹与恶鬼登基
五月的日头毒了起来。
冷宫的西偏殿像个蒸笼,把地底下的陈腐湿气全都蒸腾出来。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那是死老鼠在墙缝里腐烂的味道。
刘三“失踪”已经七天了。
正如俞凤卿所料,没人在意一个冷宫太监的死活。内务府只是派了个小太监来转了一圈,在枯井边捡到了刘三的一只鞋,便草草定了个“醉酒失足”的结论。
但对于俞凤卿来说,真正的刑罚才刚刚开始。
没饭吃。
那个新来的小太监怕沾染晦气,每次只敢把馊饭桶扔在院子门口。西偏殿离院门有五十步,这五十步对于现在的俞凤卿来说,是天堑。
因为她站不起来了。
饥饿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刮着她的骨髓。胃里早就不痛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连带着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发虚。
墙角的阴影里,那一丛幽绿色的苔藓长得正盛。
经过几场雷雨的滋润,它们从砖缝里肆意地钻出来,叶片肥厚,绿得发黑,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陈晚晴说得对,这东西长得真快。
俞凤卿靠在墙边,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那团绿色。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的不是苔藓,而是一盘翠绿欲滴的翡翠白玉羹。那是她在东宫时,御膳房每日特供的点心。
“咕噜。”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可耻的吞咽声。
理智在尖叫:那是吃尸体养料长大的东西,那是比粪土还脏的秽物!你是永宁伯府的嫡女,是大雍的废后,你怎么能吃这个?
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咆哮:活下去。只要能活,吃屎也认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指尖触碰到苔藓的那一刻,滑腻腻的,像是在摸一块死人的皮肤。
她抓了一把。
根部带着黑色的泥土,甚至还扯出了一缕不知是哪年留下的、早已腐烂发黑的衣物纤维。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杂着腐败气息直冲鼻腔。
俞凤卿闭上眼,手有些抖。
前世,她至死都保持着皇后的体面,哪怕是在冷宫喝鸩酒,也要先整理好仪容。
可那体面换来了什么?
万箭穿心。满门抄斩。
“去死吧,俞凤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矫情的女人已经死了。”
她猛地把手里的那团东西塞进了嘴里。
没有咀嚼,直接吞咽。
苦。涩。还有一股像是生嚼铁锈般的怪味。
苔藓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胃里。紧接着,一股诡异的热流在腹腔炸开。
“呕——”
生理性的干呕让她眼泪直流,但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她的手指抠进地砖缝里,指甲断裂,强迫喉咙完成这逆反本能的吞咽。
一口。两口。
当胃里终于有了东西填充,那种令人发疯的空洞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活过来的感觉。
她靠在墙上,嘴角残留着绿色的汁液,呵呵笑出了声。
笑声嘶哑,难听得像夜枭。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人。她是这冷宫里的一只恶鬼。
正午时分,那个送饭的小太监又来了。
他是个刚入宫不久的新手,听说了刘三的事,心里本来就发毛。走到西偏殿门口时,他壮着胆子往里瞅了一眼。
这一眼,成了他好几年的噩梦。
昏暗的殿内,那个传说中的废后正坐在阴影里。她披头散发,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白得像纸。
而她的嘴边,全是惨绿色的汁液,手里正拿着一根白惨惨的骨头,在墙砖上慢条斯理地磨着。
“沙。沙。沙。”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漠然与贪婪。就像是一只刚吃饱了肉的野兽,正在打量下一顿的储备粮。
“啊——!”
小太监吓得手里的饭桶直接掉在了地上,馊饭洒了一地。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鬼……有鬼啊!废后吃人了!”
凄厉的叫声传遍了整个冷宫。
俞凤卿没有理会。她捡起那半根没磨完的兽骨刺,伸出舌头,将嘴角的最后一滴绿色汁液卷进嘴里。
怕就好。
怕了,就没人敢来招惹她。这冷宫,以后就是她的狩猎场。
入夜。
吃饱了尸苔的俞凤卿,并没有感到困倦,反而精神亢奋得异常。
这种苔藓似乎带着某种微弱的致幻作用。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窗外蚊虫振翅的声音,能听到隔壁陈晚晴在梦中发出的呓语。
以及……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咚——咚——”
很低沉,很缓慢,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的鼓声。
不,那更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声音是从枯井的方向传来的,顺着地脉,传导到了偏殿的墙根下。
俞凤卿猛地睁开眼,翻身趴在地上,将耳朵紧贴着地面。
“咚——”
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了。伴随着这声震动,她甚至感觉到身下的地砖都微微颤了一下。
隔壁墙洞里,传来了陈晚晴惊恐的声音。
“嘘……心跳了。”
“妈妈要醒了。”
俞凤卿握紧了手中的骨刺。她的生死眼不受控制地开启。
视野中,原本漆黑的地面,竟然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脉络,像是有无数血管在砖石之下蜿蜒蠕动,汇聚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枯井。
这冷宫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第265章病骨支离与红薯温热
热。
骨髓里像是灌进了滚烫的铅水,每一寸关节都在这股高热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俞凤卿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冷宫西偏殿的湿气原本是透骨的寒,此刻却成了蒸笼里的水汽,闷得人喘不上气。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坠落。
她看见了慈宁宫地下的那方血池。黑色的池水翻涌,无数条滑腻的触手从中探出,像是有生命的绳索,缠住了她的脚踝。
“姐姐。”
一张惨白的脸浮出水面。那是俞婉。
不是那个在永宁伯府唯唯诺诺的替身,而是七窍流血、眼神空洞的恶鬼。俞婉趴在池边,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下面好冷啊。你把衣服给了我,你自己怎么不下来?”
触手猛地收紧,剧痛从脚踝蔓延至全身。那不是触手的绞杀,是前世万箭穿心的幻痛。
“唔……”
俞凤卿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血池,只有漆黑的房梁和偶尔划过窗棂的闪电。
但危险是真的。
在那忽明忽暗的电光中,几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影正沿着墙缝快速爬行。人面侦查蛊。它们对“将死之人”散发出的高热气息最为敏感。对于它们来说,此刻烧得滚烫的俞凤卿,就像是黑暗中一盏引路的灯笼。
一只蛊虫垂着蛛丝落下,距离她的鼻尖只有半尺。那张背部的人脸正在微微抽动,似乎在确认下面这团肉是不是已经熟透了。
俞凤卿想动,想去摸枕头下的兽骨刺,但手臂重得像是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要死在这里了吗?被这群虫子分食,连骨头渣都不剩?
“吱呀——”
极轻的一声。
那扇被俞凤卿用烂木头顶住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撬开了。
湿冷的风裹挟着雨气灌入,悬在空中的人面蛊被风一吹,荡了一下,警惕地缩回了梁顶的黑暗中。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他没有打伞,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滴在青砖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就像是一抹幽灵,或者是这雨夜的一部分。
李默。
他反手合上门,动作快得像是在切断某种联系。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榻前。
俞凤卿努力想要聚焦视线,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种凉意,简直是救赎。
她下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发出一声类似幼兽的呜咽。
那只手僵硬了一瞬,随后迅速撤离。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草药苦味钻进了鼻腔。
一只缺了口的瓷碗递到了嘴边。
“喝。”
一个沙哑、生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俞凤卿紧咬着牙关。这是本能的防御,在这吃人的冷宫里,入口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死亡。
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李默半跪在榻前,一手禁锢着她的头,一手将碗里的药汁强行灌了进去。
“咳咳咳——”
药汁顺着喉咙呛入,苦得让人头皮发麻。但随着药液入腹,那股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烧干的火气,竟然奇迹般地压下去了一分。
俞凤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闪电再次撕裂夜空。
惨白的光亮照亮了李默那张半人半鬼的脸。左脸清秀冷峻,右脸却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像是一块融化的蜡。他就那样半跪着,浑身还在滴水,眼神却专注得可怕。
生死眼,开。
俞凤卿忍着眼球的胀痛,发动了能力。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行淡金色的“寿终正寝”或“为护主而死”。
那行悬浮在他头顶的文字,此刻正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疯狂地闪烁着刺目的血红:
【死因:死于私盗御物】
【倒计时:半个时辰后】
每一个字都在跳动,像是心脏在濒死前的狂颤。
他在找死。
按照宫规,冷宫守卫擅入废妃寝殿,且私带药物,是夷三族的重罪。他头顶的文字变了,是因为他今晚的这个决定。
仅仅是为了救一个废人?
俞凤卿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困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李默的手腕。
她的指甲很长,因为长期打磨骨刺而变得锋利,此刻深深掐进了李默的手臂肌肉里,瞬间渗出了血珠。
为什么?
她在问。
李默没有挣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任由她抓着,像是在纵容一只受惊的野猫。
他放下空碗,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被体温烘得温热,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剥开那层层叠叠的破布,里面是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烤红薯。表皮有些焦黑,显然是火候没掌握好,但这东西在这阴寒的冷宫里,却像是捧着一颗太阳。
“不想变成墙里的尸苔,就咽下去。”
他低声说道。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他掰下一小块红薯,塞进她嘴里。
烫。
滚烫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唤醒了早已麻木的味蕾。那种粗糙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却熨帖了那个抽搐了数日的胃袋。
俞凤卿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身体在绝境中接触到热源时的生理性崩溃。
她松开了掐着李默的手,改为紧紧抓着那个红薯。
大口吞咽。
没有细嚼,哪怕喉咙干裂得像是在吞刀片,她也强迫自己咽下去。
李默就那样看着她吃。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头顶那行血红色的【死于私盗御物】依然在闪烁,像是一盏警报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俞凤卿吃完了最后一口。她甚至舔了舔手指上的焦皮。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她看着李默,眼神逐渐聚焦,那是属于“俞凤卿”的理智正在回归。
李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站起身,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枕边。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蹲下身,仔细地捡起了地上掉落的几块红薯皮,甚至用指甲抠掉了沾在砖缝里的一点焦屑,全部收进袖子里。
毁尸灭迹。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了门口。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并没有什么深情的对视。他只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门被重新合上。
“咔哒。”
门栓复位的声音。
俞凤卿躺在黑暗中,手里还残留着那块红薯的温度。她侧过头,看向枕边的那个药瓶。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发现药瓶底下压着半张烧焦的符纸。
那不是道士驱鬼的符,而是一张只有皇城司暗卫才懂的“静默符”残片。上面画着一个诡异的眼睛符号,但眼睛是闭着的。
闭眼。静默。
这意味着今晚的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更大的清洗,要来了。
俞凤卿闭上眼,将那张符纸残片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死因变更了吗……
李默,你这个傻子。既然你把命交到了我手里,那我就绝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廉价。
第266章疯妇推拿与鬼差叩门
暴雨洗过的天空并没有变得澄澈,反倒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惨白的浆糊。
太阳出来了,光线刺眼得让人发慌,照在身上却只有一层干巴巴的燥热,没半点暖意。
俞凤卿站在西偏殿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费力地晾晒着那床发霉的被褥。
高烧退了,但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轻。
“嘻……线……好多线……”
一阵神经质的笑声从侧面传来。
纳兰锦瑟披头散发地从回廊阴影里冲了出来。她今天没戴那支标志性的金钗,满手都是泥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俞凤卿的后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别动!”
纳兰锦瑟尖叫一声,猛地扑了上来。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死死掐住了俞凤卿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
“把它弄下来!它在吃你!它在吃你的运!”
窒息感瞬间袭来。
俞凤卿被扑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晒衣架上。竹竿倒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疯子杀人是不讲道理的。
俞凤卿没有去掰她的手,而是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纳兰锦瑟右手的手腕内侧。拇指精准地按在她的“内关穴”上,狠狠向下一压。
与此同时,右手呈爪状,扣向她后颈的风池穴。
截脉手。
这是前世她在病榻上久病成医,从温如松那里学来的保命手段。专治癔症惊厥,截断经络气血,让人瞬间卸力。
“呃——”
纳兰锦瑟浑身一颤,掐在俞凤卿脖子上的手瞬间松开,整个人软绵绵地滑跪在地上。
“咳咳……”俞凤卿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纳兰锦瑟并没有晕过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瞬间的清明。那种清明冷得吓人,像是透过疯癫的表象,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真实。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着俞凤卿的脊椎骨。
“连上了……太后的线,连上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尖锐的疯腔,而是极度压抑的低语,“那虫子……它顺着线爬过来了。它在吸你的运。不想死……就躲起来。躲到地底下去。”
俞凤卿只觉得背脊发凉,仿佛真有一根看不见的管子正插在自己的骨髓里。
就在这时。
“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从极远处的宫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那是大批禁军跑步前进的动静。在这死寂的冷宫里,这声音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远处的高墙之上,一道刺目的反光晃了俞凤卿的眼睛一下。
那是刀鞘反射阳光的信号。
三长,两短。
最高级别撤离信号。
李默在示警。
“奉太后懿旨——”
一个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在冷宫上空炸响,“搜查皇嗣失踪线索!冷宫上下,掘地三尺,不得遗漏!”
赵无名。
那个老阉狗亲自来了。
什么皇嗣失踪,那是借口。他是来“除晦”的。太后察觉到了冷宫的气运异常,派这条老狗来清理不稳定的变数。
屋里的兽骨刺,墙角的暗河令,还有那床底下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药渣。
只要被搜出来,必死无疑。
“走!”
纳兰锦瑟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刚才的疯癫和清醒似乎都只是假象,此刻她只剩下了那种动物般的求生本能。
她一把拽住俞凤卿的手腕,拖着她就往院落角落跑。
那里有一口枯井。
井口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面还贴着早已褪色的封条。
“下面……没线。下面干净。”
纳兰锦瑟嘴里念叨着,两只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边缘。那石板重达百斤,平时两个壮汉都未必抬得动,此刻在这个疯妇手里,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
石板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着霉气从井底喷涌而出。
“杂家倒要看看,这冷宫里藏了什么妖魔鬼怪。”
赵无名的声音已经进了院门。靴子踩在碎瓦片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来不及了。
俞凤卿咬着牙,冲上去帮纳兰锦瑟一起推。两人的手指都被粗糙的石板磨出了血。
缝隙扩大到了足以容纳一人通过。
“跳!”
纳兰锦瑟推了俞凤卿一把。
俞凤卿没有犹豫,纵身滑入那漆黑的深渊。身体在井壁上擦过,火辣辣的疼。
紧接着,纳兰锦瑟也跳了下来。
在她落下的瞬间,那只枯瘦的手在头顶猛地一拉。
“轰!”
青石板重新合拢。
最后一线天光被吞没。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但这黑暗并不纯粹。
随着眼睛适应了光线,俞凤卿发现井壁上并不是漆黑一片。
一种幽绿色的微光正在四周缓缓亮起。那是长满了井壁的苔藓,它们像是有呼吸一样,散发着诡异的荧光。
而在那荧光映照下,井底深处的景象让俞凤卿的呼吸瞬间凝滞。
那不是普通的井底。
那是一间密室。
而此刻,纳兰锦瑟正死死捂住俞凤卿的嘴,把她按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那双疯癫的眼睛瞪得巨大,瞳孔中倒映着井壁上一块正在蠕动的苔藓。
“嘘……”
头顶上方,隔着那块青石板,赵无名的脚步声停住了。
“哒。哒。”
那是靴尖在石板上轻轻敲击的声音。
一下。两下。
就像是在敲门。
第267章井底壁画与视界崩坏
头顶的青石板上传来“哒、哒”两声脆响。
像是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勾了两笔。
俞凤卿背贴着冰冷粗糙的井壁,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到了极限,却不敢呼出分毫。纳兰锦瑟的手指死死扣在她的肩膀肉里,指甲几乎陷进去,那是一种濒死野兽的力度。
黑暗中,尘土簌簌落下,落进俞凤卿充血的眼睛里,刺痛激得泪水想要涌出,却被生理性的恐惧硬生生逼了回去。
“大伴,这井盖上有动过的痕迹。”上面传来一个年轻禁军的声音,带着邀功的急切,“还有新鲜的泥印子。”
那块压着井口的巨石被推开过,必然会留下摩擦的白痕。这是无法掩盖的死路。
俞凤卿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兽骨刺。如果要死,她至少要拉个垫背的。
“那是杂家刚才踢的一脚。”
赵无名尖细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透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慵懒,“怎么,你是在质疑杂家的腿脚不好使?”
“属下不敢!”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一只破瓦罐被踢碎了,或者是枯草堆被踢散。
“只有两个疯婆子,身上连两斤肉都刮不下来,晦气。”赵无名似乎往地上唾了一口,“去东边搜,那边才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撤。”
脚步声迅速远去,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渐渐消失在风中。
这一瞬间,俞凤卿感觉全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的却是针扎般的麻痒。
放水。
那个太后身边最忠诚的老狗,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皇权看门人,在看到明显的痕迹后,选择了帮她们遮掩。
为什么?
纳兰锦瑟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顺着井壁滑坐下去。她松开了捂着俞凤卿嘴的手,嘴里发出“呵呵”的气音,听着像是在哭。
直到这时,俞凤卿才闻到了这里的味道。
没有想象中的尸臭,也没有淤泥的腥气。这口枯井底下,竟然弥漫着一股浓烈呛鼻的硫磺味,干燥得像是一个火药桶。
而且,有光。
随着适应了井底的昏暗,俞凤卿发现四周的井壁上,并不像上面那样光秃秃的。砖石缝隙里,生长着成片成片的淡黄色苔藓。它们像是一层会呼吸的皮肤,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光硫苔。
生死眼的本能告诉她,这种东西含有剧毒的硫磺与朱砂成分,是所有蛊虫的克星。难怪纳兰锦瑟说这里“干净”,难怪那些无孔不入的人面蛛从不靠近这口井。
这里是整个皇宫唯一的净土,也是唯一的死地。
“吃糖……”
纳兰锦瑟缩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藏了多久、已经发霉变黑的糖块。她并没有吃,而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把糖递向了对面的墙壁。
“父皇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俞凤卿顺着她的动作看去。
借着光硫苔那惨淡的微光,她看清了那面墙。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不是墙。那是一本摊开的、鲜血淋漓的历史书。
暗红色的线条在石壁上蜿蜒,用的颜料似乎混合了某种磷粉,在幽光下竟然产生了一种缓缓流动的错觉。
第一幅画。
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跪在地上,他的面前不是神坛,而是一团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肉块。肉块上伸出一根管子,插进男人的天灵盖。旁边的古文注解只有四个字:“受命于天”。
原来这就是“受命”。
俞凤卿移动视线,看向第二幅。
那是一张龙椅。历代皇帝端坐其上,威仪赫赫。但这只是表象。在龙椅的靠背后面,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触手延伸出来,刺入皇帝的脊椎、后脑、四肢。他们的表情痛苦扭曲,张大的嘴巴里似乎在无声惨叫,而那些触手正贪婪地从他们体内抽取着金色的雾气。
第三幅画最恐怖。
那是俯瞰图。
整个大雍皇宫被描绘成一个巨大的祭盘。万民在宫门外跪拜,他们头顶的生机化作白烟,汇聚向中央。但这些白烟并没有飘向金銮殿,而是被地底下的庞大根系截留,最终输送到了后宫的某个深处——那是慈宁宫的位置。
墙壁最下方,刻着一行狂草,字迹深可见骨,透着刻字人绝望的疯狂:
“朕非天子,乃是牧羊之犬;万民非民,皆为蛊母之食。”
轰——
俞凤卿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玩一场高难度的权谋游戏。她以为只要斗倒了贵妃,算计了皇帝,扶持了王爷,就能赢。她以为这世上最脏不过人心,最毒不过妇人。
但这壁画告诉她:你错了。
这根本不是人与人的斗争。这是人与饲养者的斗争。
所谓的真龙天子,不过是蛊母选中的高级容器;所谓的皇权富贵,不过是为了更高效地圈养食物。
“假的……都是假的……”
俞凤卿喃喃自语。她想移开视线,但双眼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
剧痛突然袭来。
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眼球深处。就像是有滚烫的铁水直接浇进了瞳孔里。生死眼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息冲击,被动地突破了极限。
“啊!”
她捂着眼睛惨叫一声,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是血。
但她没有闭眼。
在血色的视野中,眼前的壁画变了。
那些静止的线条开始扭曲、蠕动、重组。墙壁消失了,厚重的土层消失了。她不再是看画,而是透视到了这地层深处的真实脉络。
她看见了“血管”。
整个大雍皇宫的地基,竟然是一张巨大的、搏动的黑色血管网。无数条黑色的管道在地底交织,每一条管道里都流淌着粘稠的能量。而这口枯井,因为周围那一圈高浓度的硫磺矿脉,成了这张网上唯一的破洞,唯一的盲点。
咚。咚。咚。
她听到了心跳声。
那不是她的心跳,而是大地的脉搏。沉重,贪婪,充满恶意。
“都在画里……都在画里……”纳兰锦瑟还在角落里神经质地念叨,把那块发霉的糖用力往墙上那个被触手缠绕的小人嘴边塞,“父皇不哭,瑟儿给你唱歌。”
俞凤卿慢慢放下手。
满脸血泪,神情却冷得像一块冰。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绝对的冷静。
她看着那幅“万民供养图”,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
原来如此。
前世明诚辉的反复无常,太后的长生不老,皇室子嗣的莫名夭折……所有解释不通的谜题,在这个逻辑下全都通了。
这个皇宫,就是一个巨大的养蛊皿。
而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在这个皿里争夺那点残羹冷炙,而是为了砸碎这个皿。
“好啊。”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既然这天是假的,那我就把它捅个窟窿。”
井底死寂。
只有那光硫苔依旧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照亮了这埋葬了数百年的肮脏真相。
第268章脐带连心与复仇偏航
黄昏的残阳如血,将冷宫破败的院墙染得一片猩红。
暴雨过后的空气里并没有半分清爽,反而透着股腐烂的土腥气。
俞凤卿推开沉重的青石板,从井底爬出来时,指甲里全是混着硫磺粉末的黑泥。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痕,第一时间看向院中。
赵无名的人马已经撤得干干净净。
但院子里并非空无一人。
李默跪在西偏殿前的泥地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他的上衣已被剥去,精赤的脊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横贯左右,皮肉翻卷,鲜血正顺着脊椎骨往下淌,滴在泥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那是赵无名留下的“交代”。
看守不力,让疯子乱跑,没要他的命已经是开了天恩。
俞凤卿站在井边,静静地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
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那道烧伤的疤痕在金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听到了动静,却没有回头,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拳头。
他在等。等她的责骂,或者等她的无视。毕竟他只是个奴才,是太后派来的看门狗,受罚是天经地义。
俞凤卿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她在李默身后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从井底带出来的光硫苔。她把苔藓放在掌心,用力揉搓,直到碾成细腻的粉末。这东西虽然有剧毒,但若是外敷,却是止血生肌的猛药。
“嘶——”
衣服撕裂的声音。
她撕下自己仅算干净的一块内衬衣角。
李默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别动。”
俞凤卿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蹲下身,将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他背后的伤口上。
剧痛让李默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硬是一声没吭,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俞凤卿用布条熟练地为他包扎。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这触碰本身,在男女大防森严的大雍,已经是惊世骇俗的越界。
包扎完毕。
李默依然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俞凤卿绕到他面前。
她抓起李默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摊开。
此时她的双眼还是红肿的,眼角的血泪已经干涸,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她伸出食指,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字。
指尖冰凉,划过滚烫的掌心,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活】。
只有一个字。
写完,她收回手,没有说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给那个所谓的“承诺”。
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说鬼话的皇宫里,言语是最廉价的东西。
李默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字仿佛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肉里。他慢慢握紧拳头,将那个字死死攥住。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那不是对主子的愚忠,而是一种要把命交出去的决绝。
俞凤卿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偏殿。
那里有一把烂梯子,通向屋顶。
她需要看一眼。用那双刚刚被真相洗礼过的眼睛,去看看这个皇宫到底长什么样。
爬上屋顶的那一刻,落日的余晖正好刺入眼中。
整个大雍皇宫金碧辉煌,琉璃瓦反射着令人目眩的金光,仿佛是人间天宫。
但在俞凤卿眼里,这一切都变了。
“生死眼,开。”
她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没有去看具体的某个人,而是将视线拉高,俯瞰这整座紫禁城。
大脑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食神经。那是窥探天机必须付出的代价。
视野中的金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的死气。
而在那片死气沉沉的建筑群中,一根东西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御书房的方向。
皇帝明诚辉此刻应该正在批阅奏折,或者是像往常一样在暴怒摔东西。
透过层层宫阙,俞凤卿看见了他。
但他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
在他的胸口心脏处,搏动着一团漆黑的光。一根粗壮得令人作呕的黑色线条——就像是一根巨大的、还在蠕动的脐带——从他的心口延伸出来,穿过虚空,穿过高墙,直直地连向后宫深处。
那根线的尽头,是慈宁宫的地下。
咚。咚。
随着明诚辉每一次心跳,那根脐带就收缩一次。
一团团金色的雾气(那是他的生机,也是大雍的国运)顺着脐带被强行抽取,输送向那个深渊般的母体。而作为交换,一股股黑色的浑浊液体被反向注入他的体内。
他在挣扎。
俞凤卿看到御书房里的那个身影正在疯狂地砸东西,甚至用头去撞柱子。
世人以为那是暴君的喜怒无常,是疯症。
错了。
那是他在疼。那是灵魂被活生生抽离时的生理痉挛。那是一个还在母体中尚未剪断脐带的胎儿,在试图绞断这根勒死他的绳索。
风吹过屋顶,吹乱了俞凤卿的长发。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
原来如此。
原来我要杀的,从来都不是皇帝。
那个男人,那个前世赐死她、今生折磨她的男人,也不过是一只被蛛网粘住的蝴蝶,一只被精心饲养的工蚁。
那一刻,恨意并没有消失,但变得空洞。
一种更高维度的悲凉涌上心头。
最大的悲剧不是被爱人杀死,而是当你提着刀站在仇人面前时,发现他手里握着的刀,把柄其实捏在另一个人手里。
“原来我们都在虫笼里。”
俞凤卿轻声自语。
她眼中的杀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术刀般精准的冷酷。
既然这脐带连着心,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要做的不是杀你,而是帮你做个手术。
哪怕这个手术,会把这大雍的心脏剖开。
就在这时。
视野尽头,那根连接着皇帝的黑色脐带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御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龙啸声,那是皇帝又一次试图反抗。
紧接着。
在慈宁宫的上空,那团浓郁的黑雾突然翻涌起来。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黑气凝聚而成的复眼,缓缓睁开了。
它隔着几重宫阙,隔着虚空,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冷宫的方向。
它察觉到了。
有一只虫子,正在窥视神明的进食。
第269章脐带悬空与北境斩首
那种被高维生物注视的恐惧,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了俞凤卿的松果体。
她没有躲。
冷宫西偏殿的屋顶瓦片松动,踩上去发出咔咔的脆响,很快被呼啸的秋风吞没。俞凤卿死死盯着慈宁宫上空那只缓缓睁开的黑气巨眼,眼球因为充血而滚烫,像是两颗要炸裂的火炭。
痛。
大脑深处传来皮肉撕裂般的幻痛,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灰黑色的瓦当上。
“生死眼,LV4,开。”
她在心里下令,像是一个赌徒把最后一块筹码推上桌。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崩塌重组。那只巨眼不再是单纯的威压,俞凤卿看清了它的本质——那是一个巨大的涡轮,无数条黑色的线条从它中心辐射向四面八方。而其中最粗、最令人作呕的一根,正穿透层层宫阙,像一条贪婪的水蛭,死死吸附在御书房的方向。
视线顺着那根黑线急速拉近。
御书房内,明诚辉正在发疯。
他将整张紫檀木案掀翻在地,奏折散落如雪。他抓起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向盘龙柱。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龙袍,也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若是以前,俞凤卿会冷笑着看这个暴君无能狂怒。
但现在,透过那根名为“因果”的黑色脐带,她看到了真相。
那不是暴怒。那是抽搐。
慈宁宫地下的母体正在进食。黑色的脐带每一次剧烈搏动,就像强力泵一样,从明诚辉的心口抽取出一大团耀眼的金色光雾。那是他的生机,也是大雍的国运。随着金光离体,明诚辉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的砸东西、他的嘶吼,不过是因为灵魂被活生生撕裂而产生的生理性应激。
他像是一只被挂在铁钩上的鱼,拼命甩动尾巴,却怎么也挣不脱那根连着咽喉的线。
“原来如此……”
俞凤卿跪坐在屋顶上,双手死死抠住瓦缝,指甲崩断也浑然不觉。
根本就没有什么负心汉与痴情种。
这把万人争抢的龙椅,不过是一个装饰华丽的祭台;而那个坐在上面的人,只是一个插着管子的血袋。
俞凤卿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鼻血。她看着远处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男人,眼底的恨意并没有消失,而是凝固成了一种更坚硬的东西。
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淬过的铁。
“既然你断不了奶,”她对着虚空,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那我来帮你剪。”
……
千里之外,北境燕山。
雪下得极大,像是要把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埋干净。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风雪猛地掀开,一股子夹着冰渣的寒气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一个裹着破烂羊皮袄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没戴头盔,头发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上面落满了雪。眼睛上缠着一条发黑的布带,怀里却像抱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把连鞘都生了锈的铁剑。
帐内的亲卫刚要去摸刀,坐在虎皮帅椅上的那个男人抬了抬手。
明诚宏在擦刀。
那是两把形制古怪的弯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寒光,名为“贪狼”。他擦得很慢,很细致,仿佛外界的风雪与闯入者都与他无关。这半年来,他一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燕归鸿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桌案前,从怀里最贴肉的地方,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蜡丸。
“啪。”
蜡丸被拍在地图上,正好压在“京城”的位置。
明诚宏擦刀的手顿住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的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过了很久,明诚宏才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却瘦得有些脱相。他捏碎了蜡丸,展开了里面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布条。
那是从衣角撕下来的,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绝境求生的狠劲。
【活,等】
明诚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燕归鸿以为他睡着了。
突然,那把被擦得雪亮的贪狼刀猛地一翻,锋利的刀刃在明诚宏的食指上轻轻一划。
一滴鲜血涌出。
明诚宏没有包扎,而是抬起手,将那滴血按在自己的眉心。殷红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像是一只突然睁开的竖眼。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露出的牙齿在烛光下森白如骨,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半年的嗜血与疯狂。
“没死啊。”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对情人耳语,“没死就好。”
“王爷!”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叫骂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太监,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闯了进来。他是太后派来的监军,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的粉被风雪吹得斑驳陆离,看着像个刚出土的纸人。
“逍遥王接旨!”
监军尖着嗓子,眼神却在那两把贪狼刀上忌惮地转了一圈,“太后有旨,王爷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即刻缴械回京受审!如有违抗,就地……”
“这圣旨,”明诚宏打断了他。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太监一眼。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刀刃上的血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是那个老妖婆写的吗?”
监军愣住了,随即大怒:“大胆!太后懿旨如同天谕,你竟敢……”
“那就是了。”
明诚宏点了点头。
下一瞬。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
只听见“锵”的一声龙吟,紧接着是一道半月形的寒光在帐内一闪而逝。
监军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片刻后,那颗画着滑稽妆容的头颅,像是熟透的瓜一样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腔子里的热血喷涌而出,溅在帐篷洁白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滋滋”的融化声。
锦衣卫们吓傻了,手里的刀拔出来一半,却没人敢动。
明诚宏缓缓站起身。
他提着还在滴血的贪狼刀,跨过那具无头尸体,走出了大帐。
外面是漫天风雪,和三千名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北境铁骑。
他们看着自家主帅提着监军的人头走出来,原本麻木的眼中燃起了一簇幽绿的火。
明诚宏没有说什么“清君侧”的废话,也没有讲什么家国大义。
他只是将那颗人头高高举起,任由风雪灌进他的衣领。
“这一刀,咱们反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下一刀,去京城。”
他转过头,看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眼中的温柔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去把你们的王妃,抢回来。”
“吼——!”
三千把战刀同时出鞘,撞击盾牌的声音汇成一股钢铁洪流,震碎了漫天飞雪。
一面黑色的王旗在风中竖起,上面那个狂草的“王”字,像极了一张要吞噬天地的巨口。
……
京城,冷宫。
俞凤卿正准备从屋顶下去,突然感觉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
指尖湿润。
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瓦片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风似乎更大了。
第270章甜腥雨夜与蛛潮过境
九月二十,入夜。
这场雨下得有些邪性。
没有雷声,雨点细密而粘稠,打在窗户纸上不像是水,倒像是某种油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放久了的桂花蜜,甜得发腻,又混杂着一股子下水道翻上来的腐烂腥气。
俞凤卿坐在西偏殿的桌前,手里捏着最后一点光硫苔粉末。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
不对劲。
墙角的蚂蚁排成了一条黑线,正疯狂地往高处的房梁上爬;平日里胆子最大的那窝灰老鼠,此时却把自己塞进了床底下的破鞋里,连尾巴尖都不敢露出来。
整个冷宫安静得可怕,只有那雨声,“沙沙,沙沙”,听久了,竟像是有无数只脚在瓦片上爬行。
“好香啊……”
床角的阴影里,陈晚晴突然停止了平日里哼唱的摇篮曲。
她抬起头,那张枯瘦如鬼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只有少女才会有的羞涩笑容。她死死抱着那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枕头,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里面的棉絮。
“妈妈要做新衣裳了。”
她说。
俞凤卿心里咯噔一下。
陈晚晴疯了三年,虽然神志不清,但这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正常”语气,却是第一次出现。
“什么新衣裳?”俞凤卿轻声问,同时将光硫苔粉末沿着门缝和窗棂撒了一圈。
“红色的。”陈晚晴咯咯笑了起来,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漆黑的雨幕,“给宝宝穿红色的,喜庆。那个老妖婆喜欢红色……她饿了,她要吃红色的东西。”
话音未落,俞凤卿的生死眼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需要开启主动技能,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她猛地回头。
窗户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
只有巴掌大,趴在窗棂的十字交叉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扇原本透着微光的窗户,彻底变成了黑色。密密麻麻的黑影挤在一起,甚至能听到它们肢体摩擦发出的“咔嚓”声。
那不是雨声。
那是无数只人面侦查蛊正在啃食窗纸的声音。
“它们不是来躲雨的。”俞凤卿握紧了手中的兽骨刺,指关节泛白,“是来开饭的。”
这雨水里被人掺了“引虫香”。太后终于忍不住了,她要清理掉这里所有的活口,哪怕是做成一场瘟疫或者是意外。
“滋啦——”
第一只人面蛛咬破了窗纸,钻了进来。
它的腹部刚触碰到窗框上的光硫苔粉末,立刻冒出一股青烟。
“吱——!”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它蜷缩成一团,掉在地上,八条腿还在抽搐。
但这声惨叫,就像是发令枪。
窗外的黑影瞬间暴动。
“轰!”
脆弱的窗棂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密度的挤压,瞬间崩碎。黑色的潮水伴随着腥甜的雨水,如瀑布般涌入屋内。
“走!”
俞凤卿一把抓住陈晚晴的手腕,想把她往枯井的方向拖。
那里有硫磺阵,是唯一的活路。
但陈晚晴没有动。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在地上生了根。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无比清明,她看着俞凤卿,眼神里没有了疯癫,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哀伤。
“井里也有鬼。”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太后在看着呢。两个人……谁都走不了。”
俞凤卿一愣。
生死眼被动触发。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陈晚晴的头顶,那行原本混乱跳动的文字突然定格,变成了刺目的血红:
【死因:碎尸万段(自愿诱饵)】
【倒计时:00:01】
“不……”
俞凤卿刚要开口,陈晚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帮我看好孩子。”
陈晚晴将怀里那个抱了三年的破枕头,狠狠塞进俞凤卿的怀里。那力道之大,推得俞凤卿踉跄后退,一直退到了通往后院的门边。
然后,陈晚晴转身。
面对着那铺天盖地的黑色虫潮,她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块碎瓷片,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雨水里的甜香。
原本还在犹豫着要攻击谁的蛛群,瞬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全部调转了方向,疯狂地扑向那个流血的女人。
“宝宝乖……睡得香……”
陈晚晴高唱着那首熟悉的摇篮曲,声音凄厉而高亢。她没有躲避,而是张开双臂,反身冲入了雨幕中最密集的虫群。
“来啊!来吃我啊!老妖婆,我咒你不得好死!”
黑色的浪潮瞬间将那个单薄的身影吞没。
歌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晚晴姐——!”
俞凤卿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理智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能去。
去了就是送死。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还背负着复仇,背负着明诚宏的半条命。
她死死抱着那个沾满油污的破枕头,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身,撞开后门,冲进暴雨中,向着枯井狂奔。
身后,西偏殿的主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坍塌,将所有的罪恶与牺牲都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雨还在下。
那甜腻的香味似乎更浓了,像是地狱里盛开的彼岸花。
第271章摇篮曲尽与井底余生
雨还在下,但那股甜腻的引虫香味道已经变了。
那是被新鲜的热血泼上去后,炸开的一股子铁锈腥气。
俞凤卿没有回头。她死死抱着怀里那个油腻的破枕头,脚下的烂泥地像是一张张吸盘,拼命想要拽住她的脚踝。每一次拔腿狂奔,都像是在和地底下的鬼魂角力。
身后,那首凄厉的摇篮曲突然高亢到了极点,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在夜空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随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响起的,是密集的“沙沙”声。
那是无数只硬壳虫子同时扑到一个软体动物身上,大颚撕裂皮肉、肢节摩擦骨骼的声音。
“呃——!”
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破风箱被踩爆了。
俞凤卿的后背猛地僵硬了一瞬,眼泪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她不敢停,因为她听到了更可怕的声音——那些虫子在进食时发出的、类似于人类吧唧嘴的欢愉声响。
枯井就在眼前。
井盖半开着,那是她之前留下的生路。
俞凤卿整个人几乎是滑跪着冲到了井边。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剧痛钻心,但她根本顾不上。她像是一只受惊的蜥蜴,手脚并用地钻进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身体坠落。
粗糙的井壁擦过背脊,火辣辣地疼。
“咚。”
她重重摔在井底厚厚的腐殖层上。这里没有水,只有干燥的泥土和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硫磺味。
井壁上,成片的“光硫苔”散发着幽幽的黄光,将这狭窄的空间照得如同鬼域。
俞凤卿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抠住头顶那块重达百斤的青石板,拼尽全力向旁边一拉。
“吱嘎——轰!”
石板合拢。
最后的一线雨声和天光被彻底隔绝。
世界陷入了死寂。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喀嚓……喀嚓……”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隔着那一层厚厚的青石板,那个声音显得沉闷而遥远,却清晰得可怕。
那是咀嚼声。
几百只人面蛛正在上面享用它们的“祭品”。
俞凤卿靠着冰冷的井壁滑坐下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溺水者的“嗬嗬”声。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
那个破枕头还在。枕套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满了陈晚晴经年累月流下的口水,还有刚才那一推时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这就是……孩子……”
俞凤卿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血手印。指尖触碰到的是湿冷的棉絮,没有体温,没有心跳。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俞凤卿猛地转头,手中的兽骨刺本能地刺了出去。
“别……别吃我……”
纳兰锦瑟缩在两块凸起的井砖之间,整个人团成了一个肉球。她嘴里塞着一块破布——那是为了防止自己尖叫而塞进去的,腮帮子鼓得老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糖,那是陈晚晴以前给她吃剩下的。
疯子也是知道怕的。
特别是当上面的咀嚼声越来越大,甚至伴随着指甲抓挠石板的刺耳声响时。
“吱——”
一只人面蛛似乎闻到了井盖缝隙里透出的人气,试图从那条极细的缝隙里钻进来。
但它刚探进半个头,井壁上的光硫苔突然亮了一下。那股浓烈的硫磺味像是无形的毒气,瞬间冲入它的呼吸孔。
上面的抓挠声变得急促而慌乱,紧接着是虫子退走的动静。
这里是安全的。
陈晚晴用命换来的时间,足够让俞凤卿躲进这个连鬼都不愿意来的死地。
俞凤卿慢慢收回了骨刺。
她没有去安慰纳兰锦瑟,也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机械地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泥水和血迹,然后抱着那个枕头,挪到了井壁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幅壁画。
画上,那只巨大的肉芝蛊母正张开无数触手,贪婪地吸食着皇座上那个小人的脑髓。
俞凤卿盯着那幅画,眼神逐渐从恐惧变得空洞,最后凝固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
她伸出手,用锋利的骨刺尖端,在壁画旁边的砖石上,狠狠刻下了一道痕迹。
很深。
石屑纷飞,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心。
“一道。”
她轻声念着。声音沙哑,在封闭的井底回荡,带着股金属般的冷硬。
这不是记日子的。这是记账的。
上面的咀嚼声渐渐小了。雨声似乎停了,但偶尔还能听到液体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嘀嗒。”
一滴粘稠的液体顺着井盖那条未完全密封的缝隙渗了下来。
正好落在俞凤卿的手背上。
温热,粘腻。
借着幽暗的苔藓光芒,她看清了那滴液体。
不是雨水。
是血。
鲜红刺目,甚至还没来得及凝固。
俞凤卿没有擦。
她就那样盯着手背上的那滴血,像是在端详一颗稀世红宝石。
过了很久,她慢慢把手背凑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了那滴血。
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
苦的。
“晚晴姐,”她对着黑暗虚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就是你说的……活下去的味道吗?”
角落里的纳兰锦瑟吓得浑身发抖,把头埋得更低了,嘴里的破布被咬出了血。
俞凤卿不再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暗河令,冰凉的金属贴在胸口,那是她身上唯一的硬物。
她把那个破枕头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婴儿睡觉。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既然这天要下血雨,那就让它下个够。
等我从这井里爬出去的那一天,我要让这宫里的每一块砖,都尝尝这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