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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妆台喋血与红粉枯骨 车轮碾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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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低雷声。
俞凤卿坐在昏暗的车厢里,指尖挑起一点“醉梦颜”的胭脂膏子。那颜色红得不正,透着一股近乎紫黑的妖异,像是凝固已久的陈血。
头皮上的伤口还在突突直跳。那是碧痕刚才留下的“杰作”。
她没有照镜子,只凭着痛觉的指引,将那抹带着甜腥味的胭脂狠狠按进了发髻深处的伤口里。
“嘶——”
一股钻心的烧灼感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炸开,像是有人往她的脑子里灌了一勺滚油。俞凤卿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重重叠叠的凤袍内衬。
这不仅仅是胭脂,这是混了鹤顶红与醉梦昙花粉的尸毒。
引路香引虫,醉梦颜杀虫。
这才是她给太后准备的真正寿礼。
“娘娘,您……您没事吧?”车厢角落里,碧痕的声音有些发抖。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的甜气。
俞凤卿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此刻因为剧痛而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寒意。
“本宫能有什么事?”她轻声笑了笑,手指在那个伤口上轻轻摩挲,把胭脂揉得更深,“只是这回家的路,走得让人心热。”
碧痕打了个寒颤,缩回了阴影里。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车身剧烈摇晃,茶几上的杯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外头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吆喝声:“哪家的车驾?没长眼吗!这可是太师府许夫人的车队!”
俞凤卿掀开车帘的一角。
晨雾未散的宫道上,一队朱轮华盖的马车横插过来,硬生生截停了凤驾。为首的那辆车极其宽大,四周垂着销金的红纱,透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张扬。
是许妙容的母亲,许太师的那位诰命夫人。
冤家路窄。或者说,这也是太后棋盘上的一步闲棋?
“原来是许夫人。”
俞凤卿扶着碧痕的手,跌跌撞撞地走下马车。她今日穿得隆重,九凤朝阳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晨露和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对面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涂满脂粉的胖脸。许夫人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嘴角那一颗黑痣随着嗤笑抖动:“哟,这不是皇后娘娘吗?这一脸的死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孤魂野鬼迷了路,撞到宫门口来了。”
四周的禁军和宫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现在的皇后就是只落水狗,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俞凤卿没有生气。
她在等。
生死眼开启。
视野中,许夫人头顶那行原本还是灰色的死因,此刻突然跳动了一下。
【关联事件触发。】
很好。
俞凤卿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倒的枯芦苇,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她的手“无意”间挥过腰间,那枚象征皇后身份的羊脂玉佩滑落。
“啪!”
玉佩砸在青石板上,断成了三截。
“玉……我的玉……”
俞凤卿像是突然受了极大的刺激,猛地扑倒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她的手指被锋利的玉茬割破了,鲜血流了出来,混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碎了……都碎了……太后会杀了我……会杀了我!”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眼神涣散而惊恐,完全不像是一国之母,倒像是个被吓疯了的疯婆子。
许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鄙夷更甚:“真是晦气。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也配进慈宁宫?走!”
许家的车队扬长而去,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俞凤卿一脸。
碧痕急忙上来扶她,却发现自家主子的身体冷得像块冰,但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却清醒得让人害怕。
“娘娘……”
“戏演完了,该进场了。”
俞凤卿借着碧痕的力道站起身,随手将那几块带血的玉佩碎片塞进袖子里。
宫道深长,两边的红墙高得压抑,把天空割成了一条细细的缝。
越靠近慈宁宫,空气中的檀香味就越重。
那不是让人静心的香,而是一种甜腻到发苦的味道,像是无数朵鲜花堆在一起腐烂后散发出的气息。
俞凤卿走得很慢。每一步,头皮上的伤口都会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这种痛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突然,一只早春的粉蝶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
它本来是飞向路边的迎春花的,但在经过俞凤卿身边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磁石吸住了,猛地折转方向,直直地撞向她的发髻。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只蝴蝶撞在了白玉簪上。
它没有飞走,也没有停歇,而是像发了羊癫疯一样,翅膀剧烈地颤抖着,细小的足疯狂地抓挠着玉簪的表面。仅仅过了两息,它的身体突然僵直,紧接着腹部炸开,流出一股黑黄色的浆液,掉落在俞凤卿的肩头。
死了。
俞凤卿侧过头,看着肩膀上那点污渍。
引路香引来了它,醉梦颜毒死了它。
生化反应很完美。
“走吧。”
她伸手弹掉了那具干瘪的蝶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前方的朱红色宫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张涂满了胭脂的巨口,正等着吞噬今天的祭品。
“哥哥放心,今日的烟火,一定比你想象的更热闹。”
第246章百蝶血祭与修罗祥瑞
慈宁宫大殿。
这里没有窗,数百根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金碧辉煌。空气热得让人窒息,混杂着浓烈的檀香、脂粉香和酒肉香,熏得人脑仁生疼。
太后高坐在九级凤台之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金色的福字纹吉服,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脸上挂着那种普度众生的慈悲笑容。但在俞凤卿的生死眼中,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头顶,正顶着一团疯狂跳动的黑色乱码。
【死因:因果震荡(计算中...)】
这说明今天的变故,已经大到了连生死眼都无法精准锁定的程度。
明诚辉坐在太后左下首。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脊背挺得笔直,手却死死扣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在忍。体内的绝情蛊在这种高浓度的檀香(诱导剂)下,正疯狂地想要噬咬他的心脉。
俞凤卿坐在下首的角落里。
没人理她。她就像是个透明的幽灵,默默地端着酒杯,借着宽大的袖子遮挡,将杯中的酒倒在袖口的棉布上——她在给伤口降温。
那股钻心的痒意已经从头皮蔓延到了半张脸。
“吉时已到——”
司徒演那特有的神棍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穿着一身绣满星辰的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站在大殿中央,一脸的高深莫测。
“微臣夜观天象,紫微星动,乃大吉之兆!特引百蝶献瑞,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千秋万代!”
随着他手中拂尘一挥,殿门大开。
数百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如同彩色的云雾般涌入大殿。
这是“幻音蝶”,南疆特产。它们本该顺着司徒演预先在太后凤座旁洒下的花蜜粉飞行,拼出一个巨大的“寿”字。
群臣惊叹,纷纷离席叩拜,口中高呼“祥瑞”。
司徒演得意地抚须,眼神却悄悄瞟向了俞凤卿的方向。按照剧本,接下来会有几只“迷路”的蝴蝶停在那个废后的头上,暗示她德行有亏,连祥瑞都不愿亲近。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那些原本飞向凤台的蝴蝶,突然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刹车。
它们整齐划一地掉转了方向,无数双复眼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死死锁定了角落里的俞凤卿。
那是“引路香”在召唤。
“嗡——”
原本轻盈的振翅声突然变得沉闷而暴躁,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怎么回事?!”司徒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团彩色的云雾已经疯了一样扑向了俞凤卿。
不是停歇,是撞击。
“噗!噗!噗!”
密集的闷响声让人牙酸。
第一只蝴蝶撞上了俞凤卿的发簪。在接触到那支浸透了毒血的白玉空心簪的瞬间,“醉梦颜”的毒性顺着它的触角瞬间炸开了神经中枢。
它没有死,而是炸了。
黑色的虫血混着内脏浆液,像是一颗微型的墨汁弹,在俞凤卿的额头上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
俞凤卿没有躲。她只是微微仰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诡异微笑,任由那些美丽的生物在她脸上炸裂成一团团恶臭的黑血。
“啊——!!!”
她终于叫了。
那是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厉鬼的哭嚎。
在这惨叫声中,她猛地站起身,双手胡乱挥舞。满头满脸都是黑色的血浆,原本端庄的凤髻散乱,那支白玉簪歪斜地插在发间,还在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后续的蝴蝶自杀式袭击。
更恐怖的是,受毒素激化,她的七窍同时也流出了鲜血。红血与黑血混合,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滴落在金砖地上。
这哪里是祥瑞?这分明是修罗地狱!
“妖……妖孽!是妖孽!”
有胆小的嫔妃尖叫着晕了过去。
大臣们惊恐地后退,撞翻了桌椅,酒菜洒了一地。
司徒演吓得拂尘都掉了。他做了一辈子神棍,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这些蝴蝶……怎么会炸?
“护驾!护驾!”金甲卫拔刀冲入大殿。
太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崩断,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乱响。
她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个在大殿中央如同恶鬼般舞动的身影。她感应到了,那是蛊毒失控的气息!
“俞氏!你做了什么?!”太后厉声喝问。
俞凤卿没有回答。她此刻是真的听不见了。毒素入脑,她的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只有蝴蝶炸裂的轰鸣声。
她只是凭着本能,转过那张满是污血的脸,对着太后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这满堂的祥瑞,都变成了枯骨。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蝴蝶撞击□□的噗噗声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席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永宁伯,俞光宗。
他满脸泪痕,浑身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布包。他看着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女儿,眼底闪过的不是心疼,而是恐惧,一种即将被牵连的恐惧。
“臣……臣有罪!”
他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举起手中的布包,像是在举着一把屠刀。
“臣教女无方!此女……此女是妖孽啊!”
俞凤卿透过被血糊住的睫毛,看着那个生养她的男人。
真好。
刀终于递过来了。
第247章父慈女孝与巫蛊铁证
金砖地很硬,膝盖砸上去的声音沉闷且短促,像是一颗烂熟的瓜落地。
永宁伯俞光宗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他双手高举过头顶,那个黑色的布包随着他的动作散开,骨碌碌滚出一个物件。
那是个巴掌大的布偶,用的是宫里常见的锦缎下脚料,却做得极丑陋。歪歪扭扭的四肢上扎满了银针,布偶背心处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那是太后的八字。
“臣教女无方!”
俞光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嘶哑,“此女近日在家中行踪诡秘,臣本以为她是心情郁结,未曾想……未曾想她竟是在行这等大逆不道的厌胜之术!”
他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再抬起头时,额上一片青紫,涕泪横流。
“臣今日……大义灭亲!”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惊魂未定的嫔妃和大臣们,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这戏码转折太快,从祥瑞变妖兆,再到生父首告,快得让人脑子跟不上。
俞凤卿趴在地上。
头皮上的剧痛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木。她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凌乱的发丝,落在了父亲的鞋底上。
那里沾着一片刚刚被踩烂的蝴蝶翅膀,黑黄色的浆液糊在千层底的纳线里,看起来脏极了。
生死眼开启。
视野中,父亲那张痛心疾首的脸扭曲变形,而在他头顶,那行金色的文字正在闪烁跳动。
【心理侧写:幸好准备了这一手。只要把这祸水泼死,俞家就能从这滩浑水中摘出去。那是……真的幸好。】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俞凤卿甚至觉得有点想笑,喉咙里发出“呵”的一声气音,混着血沫子涌出来。
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个在出门前还握着她的手,红着眼圈说“家里永远是你后盾”的父亲。
“太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一个尖利的哭声打破了死寂。
碧痕从人群后方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她甚至不敢站着走,是一路跪行到大殿中央的。
“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
碧痕的额头已经在地上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把那张清秀的脸染得狰狞可怖。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像是烫手一样扔在地上。
“这是皇后娘娘逼奴婢藏的毒药!她说……她说太后偏心贵妃,要咒死太后,还要毒死太后!”
纸包散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太后坐在高台上,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不需要去验那是不是毒药,也不需要去查那个布偶是不是真的出自俞凤卿之手。
她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把这场失控的寿宴收场,又能顺手拔掉眼中钉的理由。
“好哇。”
太后怒极反笑,手中的半截佛珠被她狠狠拍在扶手上,“好一个个大义灭亲,好一个个忠仆首告。”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血泊中的俞凤卿。
“哀家自问待你不薄,你竟行此狼子野心之事!”
俞凤卿没有辩解。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已经被血糊住了一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碧痕。
碧痕原本还在大声哭诉,此刻对上那道目光,声音却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那眼神太冷了。
不像是看活人,倒像是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碧痕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俞长渊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位温润如玉的世子爷正低头擦拭着眼镜,仿佛根本不认识她。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碧痕脚底蹿上天灵盖。
“冤……冤枉……”
席间,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俞子谦扶着桌角,试图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脸色白得像纸,但还是咬着牙想要说什么。
“这就是阿姊……她……”
“子谦!”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永宁伯俞光宗猛地转过头,那双还挂着眼泪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森冷的寒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俞子谦身上。
那是家族宗长的威压。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也是同谋吗?!”
俞子谦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崩塌。他看着大伯那张吃人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哲保身的清流言官,最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没人会说话了。
在这座大殿里,活着的人都成了哑巴,只有想让人死的人在咆哮。
俞凤卿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感觉到体内的热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她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明诚辉手里捏着一只酒杯。那是极薄的如意纹白瓷杯,此刻已经被他捏碎了。锋利的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落下来,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依旧保持着那个端杯的姿势,面色阴沉如水,没有说一句话。
他在忍。
俞凤卿收回目光。她不需要他的救赎,正如她不需要父亲的慈爱。
在这个世界上,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传哀家懿旨。”
太后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响起,带着一种审判生死的冷漠与快意。她不需要三司会审,也不需要确凿证据。在这慈宁宫里,她的话就是天条。
“皇后俞氏,行巫蛊妖术,祸乱宫闱,大逆不道。”
太后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俞凤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即刻剥去凤袍,乱棍打死,以安祖宗社稷!”
轰。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乱棍打死”这四个字,在皇家听起来是那么粗鄙,却又那么真实。没有赐毒酒,没有赐白绫,那是给体面人的死法。
对于妖孽,只有像打死一条疯狗一样打死,才能解恨。
“遵旨!”
殿外的金甲卫轰然应诺,杀气瞬间灌满了整座大殿。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四个膀大腰圆的金甲卫提着手腕粗的水火棍大步走入。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就像是四台只会杀人的机器。
俞凤卿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靴子。
她在心里默数。
十。
九。
八。
如果那个人还没动,那她今天就真的只能赌命了。赌那颗藏在牙齿里的假死药,能不能骗过这些要把她砸成肉泥的棍子。
七。
六。
金甲卫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领头的一个举起了手中的长棍,棍梢带着风声,高高扬起。
“行刑——”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五。
四。
俞凤卿闭上了眼睛。
她在等。等那个唯一的变数。
第248章法尺拦路与黑线锁国
“呼——”
那是沉重的榆木水火棍撕裂空气的声音。
棍梢带着千钧之力,直奔俞凤卿的后脑而去。这一棍若是落实了,别说是人头,就是块石头也能砸得粉碎。
大殿内不少女眷已经吓得捂住了眼睛。
“铛!”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撞击声,突兀地在大殿中央炸响。
并没有脑浆迸裂的惨状。
那根必杀的长棍,在距离俞凤卿头顶不过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柄象牙笏板横在那里。
那是大理寺少卿上朝时用的笏板,通体洁白,质地坚硬。此刻它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握着,硬生生地架住了那根水火棍。
笏板与木棍的交接处,因为剧烈的震荡而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裴惊蛰站在俞凤卿身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官袍,背脊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他没有回头看地上的女人,只是微微仰着头,直视着高台上的太后。
全场哗然。
自从大雍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臣子敢在御前挡刑。这不仅仅是抗旨,这是把“大不敬”三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裴惊蛰!”太后怒目圆睁,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你要造反吗?!”
裴惊蛰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他手腕一抖,震开了金甲卫的长棍,然后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轻轻放在脚边的金砖上。
“臣不敢。”
他的声音不大,清冷如金石落地,在这嘈杂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臣只知,大雍律在,谁敢私刑?!”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四周那些手持凶器的金甲卫,最后定格在太后脸上。
“《大雍律》卷三,刑名篇:凡废后、废储,关乎国本,须经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昭告天下。若无诏书,无会审,擅杀者,视同谋逆!”
裴惊蛰一口气背完了整条律法,连一个字都不差。
“太后娘娘。”他拱手,身姿却不卑不亢,“今日乃娘娘寿诞,普天同庆。若在这大殿之上,不经审判便将一国之母乱棍打死,传扬出去,恐伤娘娘圣德,亦让天下万民寒心!”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扣着“律法”和“名声”。
太后死死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臣子。她想杀人,真的很想连这个碍眼的裴惊蛰一起杀了。但她看到了周围那些世家大臣们闪烁的眼神。
杀个妖后,那是除害。
但若是连着大理寺少卿一起杀了,那就是暴政。
大雍的皇权,还没硬到可以无视所有规则的地步。至少,表面上不行。
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一抹杀意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好。”
太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裴卿果然是栋梁之材,这时候还记着律法。”
她重新坐回凤座,挥了挥手。
“既然裴卿要审,那就审。赵无名!”
一直缩在阴影里的赵无名立刻躬身出来:“奴才在。”
“将此妖妇押入大理寺死牢。”太后看着裴惊蛰,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裴卿,你可要‘好好’审。若审不出个结果,这乌纱帽,你也不必戴了。”
最后那句“好好审”,咬字极重,透着一股血腥的暗示。
裴惊蛰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乌纱帽,重新戴正。
“臣,遵旨。”
金甲卫收起了水火棍,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俞凤卿。
“剥去凤袍!”领头的侍卫喝道。
粗鲁的大手抓住了俞凤卿的衣领。
“撕啦——”
锦帛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那件象征着皇后尊荣的九凤朝阳袍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连带着里面的中衣也被扯破,露出了大片染血的肌肤。
俞凤卿没有反抗。她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沉重的木枷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咔哒”一声锁死。那木枷重达四十斤,压得她原本就受损的颈椎一阵剧痛。
“带走!”
俞凤卿踉跄着起身。她的头发披散下来,脸上血污未干,看起来狼狈至极。
在经过裴惊蛰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裴惊蛰目视前方,仿佛根本没看她。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裴大人。”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带着一种虚弱的沙哑。
“这大雍的法,救得了命,救不了世。”
裴惊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转过头,却只看到了一个被拖行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削、凄惨,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决绝。
宫门外。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压顶,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囚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那是一辆专门用来押送重刑犯的铁笼车,四面透风,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栏杆。
俞凤卿被粗暴地推进了笼子里。
车轮滚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缓缓回过头,望向那座巍峨的慈宁宫。
生死眼LV4,爆发。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那种会导致流鼻血的副作用。视野瞬间变成了黑白两色,唯有皇宫上空的气运是彩色的。
她看到了。
在那金碧辉煌的慈宁宫顶端,盘踞着一条巨大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黑线。
那黑线的一端扎根在地底深处,另一端则分叉成无数细小的触手,死死地缠绕在皇宫上空那条原本应该是金色的龙气(国运)上。
它在吸血。
每一次搏动,那条象征着大雍国运的金龙就会黯淡一分,而那条黑线就会变得更加粗壮油亮。
刚刚大殿里的那场杀戮,那只蝴蝶的自爆,甚至是她流出的毒血……仿佛都是一场祭祀。
那黑线似乎感应到了窥视,猛地颤动了一下,释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噗。”
俞凤卿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视线瞬间模糊。
但她笑了。
笑得凄厉而疯狂。
原来如此。
原来太后要的不仅仅是权,她是把这大雍的江山,当成了她的饲料场。
“走快点!看什么看!”
押送的狱卒一鞭子抽在囚车上。
囚车辚辚远去,消失在阴暗的宫道尽头。
而在宫墙的一角,那个一直把自己当成隐形人的逍遥王明诚宏,默默地站在阴影里。
他手里把玩着的两颗核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粉末。
他看着囚车消失的方向,眼底那层平日里伪装出来的浑浊散去,露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去。”
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个字。
并没有人回应,但地上的影子却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雨,终于落下来了。
第249章阎罗殿前与恶鬼投石
雨水将大理寺的黑漆大门冲刷得发亮。沉重的铁门向两侧拉开,一股极其浓烈的霉味混合着陈年血垢的腥臭味,瞬间扑在俞凤卿的脸上。这股味道像是一柄生锈的钝锯条,在鼻腔里来回拉扯。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拖进深不见底的甬道。没人在乎她曾是皇后,此刻她只是个被褫夺了凤袍的重枷死囚。
丁字号牢房在最尽头。狱卒粗暴地推了一把,俞凤卿踉跄着跌倒在发霉的稻草堆里。脖子上四十斤重的木枷压得颈椎一阵剧痛,脚踝上的铁镣在粗糙的石砖上拖拽,立刻磨破了皮肉。暗红色的血渗出来,混进了地上的黑泥垢里。
周遭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眼睛。那是其他牢房里的犯人。有人吹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口哨,紧接着是一阵带着恶意的低声怪笑。
俞凤卿没有理会。她靠在发霉的墙角,低下头,视线落在石板缝隙里的一簇暗绿色青苔上。青苔表面挂着一颗微小的黑水珠。水珠表面倒映着牢房外摇晃的火光。她盯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直到它悄无声息地掉进泥里。她伸出沾着泥水的手,理了理被扯破的粗布衣领。布料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很难受,她往外扯了扯,好让锁骨透一点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视野瞬间褪成了灰白色。眼角的毛细血管因为强制开启生死眼而破裂,两行温热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在这片灰白中,她清楚地看到正对面的石墙缝隙里,蛰伏着一只尾部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听墙虫”。它正张开极小的翅膀,记录着牢房里的一切动静。
甬道里传来了极重的脚步声。靴底带有铁钉,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骨头碰撞声。
狱霸袁缺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停在铁栅栏外。他挥了挥粗壮的手臂,两旁的狱卒立刻退了下去,迅速消失在甬道转角。
袁缺拿出钥匙捅进锁眼。铁门开了。
他走进来,顺手把油灯挂在墙壁的铁钩上。光线只能照亮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以及左眼那道翻卷的贯穿伤。他腰间用麻绳拴着一串森白的东西,是三根人的指骨。他一走动,那指骨就互相敲击。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混合着腐肉的气息,直往俞凤卿的鼻子里钻。
“你……”袁缺清了清嗓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咳,那什么,例行搜身。上头有交代,看看有没有夹带违禁的物件。”
他说着这句废话,眼睛却死死盯着俞凤卿破损的衣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那只生满老茧的脏手伸了过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间还夹着一枚生锈的铁针。
俞凤卿没有往后缩。她的瞳孔在幽暗的灯光下泛起一抹微芒。
袁缺头顶上方,几行血红色的楷体字突兀地浮现出来:
【姓名:袁缺】
【死因:三日后死于刀下】
没等那只手碰到衣服的边缘,俞凤卿的右手突然抬起。没有任何铺垫,她直接拔下了发髻间仅剩的一根断裂木钗,将尖锐的木刺倒转,死死抵住了自己的颈动脉。
尖端刺破了皮肤,一线鲜血渗了出来。
袁缺的手僵在了半空。
“袁主事。”俞凤卿看着他,声音不大,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腰上的指骨少了根小指,是永和十三年被那个没死的犯人咬掉的吧?”
袁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城西柳树巷,第三块地砖下面。”俞凤卿继续陈述着她看到的事实,“埋着许家给你的三百两黄金买命钱。那是你上个月替他们弄死那个盐商的报酬。”
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壁上滴水的声音。
袁缺的呼吸停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女人,头皮一阵发麻。这件事,除了他自己,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这钱,你有命花吗?”俞凤卿握着木钗的手极稳,木刺又往肉里陷了半寸,“裴少卿的剑就在门外。你是想现在逼死我,让裴惊蛰进来查清你那些烂账,砍了你的脑袋,还是现在滚出去?”
袁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甬道。
大理寺少卿裴惊蛰确实就在外面。那个活阎王要是知道这里出了人命,绝对会把他翻个底朝天。
“你……”袁缺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算你狠。行。”
他一把抓起墙上的油灯,转身就走,连铁门都没锁死,只胡乱拉上。走出几步后,他隔着铁栏杆骂了一句:“
今晚的饭菜会加料,你等着!”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到甬道尽头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串指骨,只觉得后腰的肉一阵酸痛,打了个寒战,没敢再回头。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俞凤卿握着木钗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木钗掉在稻草里。
她整个人脱力般靠在石墙上,冷汗像一层冰壳一样裹在身上,把囚衣彻底浸透。颈侧的那道血痕慢慢凝固了。她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墙砖,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霉味的空气。
第250章医者无药与夜莺折翼
死牢里极度安静,只有角落里老鼠啃食腐木的细碎声响。
俞凤卿靠在墙壁上。背部的衣料已经干了,变得硬邦邦的,贴在脊背上十分粗糙。她伸出满是冻疮的右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她把指甲嵌进去,顺着那道沟壑划了两次。
铁门外传来锁链的响动。太医温如松背着药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持刀的狱卒。
“例行验伤。”温如松的声音很低。
他走到俞凤卿面前蹲下,伸手扣住了她的脉门。他的手指冷得像冰,指尖在剧烈地颤抖。这种颤抖通过皮肤直接传递到了俞凤卿的腕骨上。
狱卒站在三步开外,视线被温如松宽大的衣袖挡住了一部分。
温如松的眼眶发红。他借着诊脉的姿势,将掌心翻转,一颗用白蜡封好的药丸悄无声息地滑向俞凤卿的手心。那药丸表面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俞凤卿的指尖触到了那层光滑的白蜡。她没有任何停顿,反手一推,直接将药丸顶回了温如松的袖口。
温如松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活着,才有资格谈清白。
俞凤卿看着他,同样用口型回了两个字:活着。
她不能假死。只要吃了这颗药,畏罪自杀的罪名就会彻底钉死,她要留着这口气上公堂。
温如松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收回。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金疮药放在地上,站起身,背影佝偻地走出了牢房。大理寺门外,刚下过一阵小雨。温如松低着头往外走,一脚踩进了一个泥坑里。泥水溅湿了鞋袜,他却没有半点反应,手里死死捏着那颗没送出去的药丸,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
同一时间,大理寺外的一辆马车里。
沈秋白坐在车厢内,脚边放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里面码放着整齐的金条。
车帘外站着一个大理寺的主簿,连连摆手,避如蛇蝎。
“沈老板,您把金山搬来也没用。太后的懿旨压在上面,谁敢伸手?”主簿说完,逃命似的转身回了朱门内。
沈秋白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条。
“阿福。”他偏过头,看了看站在车旁的随从,“今天初几了?算了,不重要。把车赶回去。”
他收回视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传信给底下的人。从今天起,不再走大理寺的门路。把商会里所有能动的现银调出来,全力做空京城粮市。”
……
深夜。
牢房的铁门底部被推开了一个小口。一个冷硬的杂粮馒头滚了进来,停在俞凤卿的脚边。那是一名被买通的换班狱卒送进来的。
俞凤卿捡起馒头。馒头冷硬得像是一块从河底挖出来的冻泥。她用力掰开,里面夹着一张卷成细条的蜡纸。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是听雪楼的暗语:子时强攻。
她立刻咬破食指,挤出殷红的血珠,在蜡纸背面迅速写下八个字:“妄动者斩,令在人在”。
她把写好的蜡纸重新卷起,握在掌心。随后,她看着手里那半个硬邦邦的冷馒头,将其塞进嘴里,连同那张包裹过字条的废弃外层蜡纸一起,用力咀嚼。
粗粝的馒头渣混合着蜡纸的碎片,在喉咙里划过,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她没有任何水可以送服,只能强迫自己吞咽。食道被堵住的瞬间,她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呕,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眶。她死死捂住嘴,把所有证据吞进了胃里。
极度的疲惫和腹部的绞痛袭来。她靠在墙上,视线逐渐模糊,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听到了堂弟俞子谦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一阵寒风吹过,她猛地睁开眼。
牢门外,站着一个青衫落拓的身影。俞子谦苍白着脸,隔着铁栏杆,正愣愣地看着她。
第251章纸上光阴与亲族断魂
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俞子谦那张青白的脸显得格外虚浮。他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因为用力过度,袖口的布料被扯出了褶皱。
牢房里很冷,但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阿姊。”
他喊了一声,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心虚的气声。
俞凤卿靠在墙角没动。腹部的绞痛因为吞食了蜡丸而阵阵发作,她必须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维持呼吸上。她只是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越过凌乱的发丝,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俞子谦被这眼神看得哆嗦了一下。他慌乱地打开食盒,手抖得厉害,盖子磕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也没去捡,只是端出一碗早已凉透的羊肉羹,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
“家里……家里让我来看看你。”他避开俞凤卿的视线,把食物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放在那堆发霉的稻草上,“大伯说,只要你肯低头,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那是一张已经写满了字的供状,只需要按个手印。
“阿姊,签字吧。”俞子谦蹲下来,手指死死抠着栅栏,“只要认了这巫蛊的罪名,说是受了奸人蒙蔽,大伯会去求太后……即便废了后位,至少能保住一条命,送去家庙清修也好过死在这里……”
俞凤卿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工整娟秀,一看就是出自俞子谦之手。这个新科探花郎,写得一手好馆阁体,如今却用来写自家姐姐的催命符。
生死眼开启。
视野中的光线暗了下来。在俞子谦那顶为了探监而特意换上的旧儒巾上方,一行灰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继而转为刺眼的猩红。
【姓名:俞子谦】
【死因:极度愧悔,悬梁自缢】
【死期:今夜子时三刻】
俞凤卿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死寂的牢房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
“子谦。”她没有去接那张纸,而是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这供状是大伯让你写的吧?他许了你什么?是你那个瘫痪在床的姨娘终于能进正房养病了,还是许了你外放做官的资历?”
俞子谦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俞凤卿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脚镣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她走到栅栏前,隔着铁条,几乎是贴着俞子谦的脸。
“因为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骨髓的悲悯,“他们把你当成一条好用的狗。让你来逼死我,然后用你的愧疚,再逼死你自己。”
“不……不是的!”俞子谦大声反驳,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大伯说会保你的!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俞凤卿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了指他头顶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字。
“那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前天夜里就已经断了药。大伯母嫌她咳嗽声晦气,让人把她挪到了下人房,连床棉被都没给。”
俞子谦僵住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像是离水的鱼。
“这不可能……大伯答应过我……”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就是为了学会怎么把亲姐姐卖给屠夫,再自欺欺人地说是为了家族吗?”俞凤卿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天灵盖,“看看你手里的笔,那上面的墨汁,是用我的血磨的吗?”
“啊——!”
俞子谦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扔掉了手里的笔。墨汁溅在他的青衫上,晕开一团污浊的黑渍。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食盒。羊肉羹泼了一地,那股膻腥味混着牢里的霉味,令人作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依然是个懦夫。
“滚吧。”俞凤卿闭上眼,重新坐回墙角,“趁着子时还没到,回去看看你娘。那是你最后能做的像个人样的事了。”
甬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是俞子谦落荒而逃的声音。他跑得跌跌撞撞,连那支御赐的毛笔都没敢捡。
牢房再次陷入死寂。
俞凤卿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泼洒的羊肉羹。一只蟑螂爬了过来,试探着触须,贪婪地吮吸着汤汁。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次的声音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精准的钟摆。
那是一双官靴,黑底白边,一尘不染。
裴惊蛰站在了牢门外。
他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两名书吏搬来一张桌案和一把椅子,放在栅栏外。然后书吏退下,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俞庶人。”裴惊蛰坐下,将一叠卷宗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没有温度,“有些事,需要核实。”
俞凤卿没有抬头:“裴大人是来审问那个布偶的吗?”
“布偶是真是假,大理寺自有公断。”裴惊蛰从卷宗里抽出一封信,展开,对着烛火,“这是许太师府刚刚呈上来的密信。信中称,你在永和十四年曾私通外敌,泄露边关布防图。这是你的亲笔信,上面有你的私印。”
他将信纸贴在铁栅栏上展示。
借着烛光,俞凤卿看清了那封信。
字迹确实是她的——或者说,是模仿她的。那是以极高的技巧临摹出来的,连撇捺间的顿挫都一般无二。印鉴也是真的,那是她还没出阁时用的私印,早就遗失在永宁伯府了。
许家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她往死里整。通敌叛国,那是诛九族的罪。
“裴大人。”俞凤卿看着那封信,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这牢里的灯,能不能亮一点?”
裴惊蛰皱眉,但还是将油灯往栅栏前推了推。
“你看这信纸。”俞凤卿指了指那张泛着淡淡珠光的纸,“真漂亮。这种纸摸起来如卵膜,光洁如玉,对着光看,还能看到里面云母砂的纹理。这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吧?”
裴惊蛰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谈论起纸张,但出于严谨,他还是点了点头:“不错。这是贡品级的澄心堂纸,寸纸寸金。”
“裴大人好眼力。”
俞凤卿拖着沉重的脚镣,往前挪了两步。她的脸在烛火的阴影里半明半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可惜,大雍造纸局直到去年,也就是永和十七年,才攻克了澄心堂纸的复原工艺。前几年虽然也有仿制,但都做不到这种‘薄如卵膜,坚韧如玉’的程度,更不可能在纸浆里掺入如此均匀的云母砂。”
裴惊蛰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是世家子弟出身,对文房四宝的造诣极深。俞凤卿这一提醒,他脑中瞬间闪过大理寺卷宗里关于造纸局的几份存档。
确实。永和十四年,大雍用的还是厚重的桑皮纸和竹纸。那时候的澄心堂纸工艺失传已久,市面上流通过的古纸早就发黄变脆,绝不可能像这张信纸一样,崭新,柔韧,透着新造纸浆特有的火气。
“永和十四年的我……”俞凤卿抬起头,眼神如炬,直刺裴惊蛰的眼底,“是如何用上三年后才进贡的纸,写下这封通敌密信的?”
轰。
裴惊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抓起那封信,凑到油灯前死死地盯着。
火光透过纸背,照亮了纸张内部那细密均匀的云母纹理。那原本象征着高贵与奢华的光点,此刻却像是一个个嘲讽的眼睛,在无声地耻笑着他引以为傲的证据链。
这是一张完美的伪证。
完美到连造假者都为了追求逼真,用了手里最好的纸,却忘了“时间”这个最无法跨越的破绽。
这也意味着,呈上这封信的许太师,甚至是暗示要彻查此案的太后……他们在撒谎。他们不仅在撒谎,他们是在把大理寺的律法,当成擦屁股的草纸。
裴惊蛰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信仰被愚弄、尊严被践踏的极致愤怒。
“裴大人。”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张纸太新了。新到连这上面的墨迹都显得尴尬。”
裴惊蛰霍然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桌上的油灯。
灯油泼了出来,火苗在桌面上蹿起,瞬间照亮了他那张铁青的脸。
他没有去管那火,一把抓起那封信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
“来人!封存审讯记录!谁也不许动!”
他的吼声在甬道里回荡,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
俞凤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看着桌面上那团正在慢慢熄灭的火苗。
她赢了这一局。
但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她慢慢退回黑暗的墙角,双手抱膝,尽量减少热量的流失。
肚子里的蜡丸已经开始融化了。
而在大理寺外,几道黑影正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向膳房的方向。
第252章毒粥试法与法剑染血
死牢里的夜,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油灯早已经熄灭了,只剩下那一缕焦黑的灯芯蜷缩在灯油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刑房传来的隐约惨叫声,构成了大理寺特有的味道。
俞凤卿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枯草堆上,闭目养神。但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腹部,那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是吞下的蜡丸正在胃液的侵蚀下一点点溶解,暗河令锋利的边缘偶尔会刮擦到胃壁,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种痛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大概是寅时三刻。
甬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同于裴惊蛰那种沉稳的官步,也不同于袁缺那种带着铁钉的嚣张,这脚步声很轻,很软,像是猫走在瓦片上。
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吃饭了。”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痰。
这么早?
俞凤卿睁开眼。
那个狱卒已经打开了牢门——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用钥匙,而是直接推开的。锁芯显然早就被动了手脚。
他端进来一碗白粥。
粥熬得很烂,热气腾腾的,上面还撒了一点翠绿的葱花。在这阴冷的死牢里,这碗粥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上路饭?”俞凤卿问。
狱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怪笑:“娘娘想多了。大人怕您饿着,特意吩咐小灶熬的。吃了暖暖身子。”
他把碗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手却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俞凤卿看着那碗粥。
生死眼开启。
视野瞬间变得猩红一片。
【物品:加料白粥】
【成分:断肠草汁 + 鹤顶红】
【后果分支一:食用。结局:七窍流血,肠穿肚烂,死于中毒。】
【后果分支二:打翻/拒绝。结局:被狱卒强行勒死,伪造成畏罪自缢。】
死局。
横竖都是死。赵无名这次是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让她活到天亮上公堂。
俞凤卿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只粗瓷碗。
碗壁很烫。
那狱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是在紧张。只要她喝下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俞凤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
热气熏得她睫毛微颤。
她没有喝,而是轻轻吹了吹。
一口。两口。三口。
她吹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真的只是一碗有点烫的普通白粥。
“快吃!”狱卒有些沉不住气了,催促道,“凉了就腥了。”
“急什么。”俞凤卿抬眼看他,勺子在粥里搅动,发出叮当的脆响,“本宫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急着去领赏?”
狱卒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伪装出来的恭顺瞬间撕裂,露出了底下的凶光。
“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就要去抓俞凤卿的头发,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绞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
牢房的铁栅栏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狠狠踹开,重重地撞在石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裹挟着满身的寒气冲了进来。
裴惊蛰。
他手里的剑已经出鞘,寒光凛冽。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从造纸局连夜调来的鉴定残卷。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要行凶的狱卒,也看到了俞凤卿唇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瞳孔骤缩。
“别动!”
裴惊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没有去管那个狱卒,而是直接冲向俞凤卿,手中的长剑猛地一挑。
“啪!”
瓷碗飞了出去,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白粥泼洒在青石地面上。
“滋滋滋——”
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响起。那看似无害的白粥接触到地面,竟然腾起了一股黑烟,石板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黑坑,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裴惊蛰看着地上的黑烟,脸色白得吓人。
如果他晚来一步……
那个假狱卒见事情败露,眼中凶光大盛。他不再掩饰,直接抽出腰间的匕首,不是冲向裴惊蛰,而是发疯一般刺向坐在地上的俞凤卿。
这是死士。任务完不成,他也活不了。
“找死!”
裴惊蛰暴喝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用平日里那些讲究分寸的擒拿术,也没有喊什么“束手就擒”。
他只是单纯地,挥剑。
这一剑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带着他积压了一整夜的愤怒、失望和后怕。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剑贯穿了假狱卒的咽喉,剑尖从后颈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鲜血。
鲜血喷溅出来,洒在了裴惊蛰那身代表着大雍律法尊严的绯红官袍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假狱卒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气音,身体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裴惊蛰拔出剑。
尸体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死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那滩毒粥还在冒着黑烟。
裴惊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刃上的血正顺着血槽滴落。这是他第一次,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在没有经过审判的情况下,亲手杀人。
但他没有后悔。
他转过身,看向俞凤卿。
俞凤卿依旧坐在草堆上,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戏台上的表演。
“你早知道粥里有毒。”裴惊蛰看着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俞凤卿抬头看他,“我也知道你会回来。”
裴惊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走到牢门口。
他没有离开,而是直接背对着俞凤卿,在满是尘土和血腥味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把那柄染血的长剑横在膝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这时候,外面的真狱卒们才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大……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满身是血的少卿大人,狱卒们吓得腿都软了。
“封门。”
裴惊蛰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从现在起,一直到巳时开堂,这扇门,不许进,也不许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面面相觑的狱卒,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震鸣。
“今夜,除我之外,谁入此门,杀无赦。”
那些狱卒被这一身的煞气震慑,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只敢远远地守着甬道口。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洒下来,落在裴惊蛰的背影上。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死守程序的法官,而是一尊挡在鬼门关前的杀神。
俞凤卿看着那个背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知道,她活下来了。
地上的那只蟑螂,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毒粥的边缘。它刚触碰到那黑色的液体,身子便猛地一翻,六脚朝天,瞬间死了个透。
俞凤卿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真正的大戏,几个时辰后才刚刚开始。
第253章堂前泣血与宗族獠牙
辰时的钟声敲响了。
沉闷,悠长,像是用钝器敲击在人的天灵盖上。
大理寺的侧门开了。两匹拉车的驽马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蹄子。它们身后拖着的不是马车,是一辆四面透风的囚笼。
俞凤卿被推了上去。她手脚上的镣铐在木板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哗啦声。昨夜那件沾了毒粥黑渍的囚衣还没干透,贴在后背上,阴冷得像是一张死人的皮。
门外早就围满了人。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或者是有人刻意安排,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激愤”的百姓。他们手里抓着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混着泥沙的石块。
“出来啦!那个妖后出来啦!”
“打死她!咒害太后,不知廉耻!”
一颗烂白菜呼啸而来,精准地砸在囚车的木栏上,汁水四溅,几滴溅到了俞凤卿的脸上。那是腐败发酵后的酸臭味。
俞凤卿没有擦。
她坐在囚笼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生死眼开启,视野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灰三色。她看着那些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那个骂得最凶的大婶,篮子里的一筐鸡蛋护得死死的,只舍得扔几片不要的烂菜叶;那个高喊着“替天行道”的书生,眼神却一直往她破损的衣领里瞟;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人群后方,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着哪里人少往哪里扔。
这是世道。
这世道甚至不值得她去恨。俞凤卿闭上了眼,任由那些污秽的东西砸在囚车上,像是听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暴雨。
……
大理寺公堂。
威严的“明镜高悬”匾额下,裴惊蛰端然而坐。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领口系得极紧,勒得喉结有些发红。
他的手按在惊堂木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堂下,原告席上站着一个人。
永宁伯俞光宗。
他穿着正三品的朝服,头上戴着梁冠,腰杆挺得比裴惊蛰还要直。他身后站着两排须发皆白的族老,一个个面色肃穆,仿佛他们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这大雍朝不可撼动的天理伦常。
“带人犯——”
衙役的唱喝声在大堂内回荡。
俞凤卿被带了上来。她跪在坚硬的青石砖上,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逆女!”
俞光宗先发制人。他转过身,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痛心疾首的泪水,“你做下这等悖逆之事,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麻纸,双手呈过头顶。
“裴大人,这是俞氏宗祠连夜写下的除名书。此女心术不正,行巫蛊妖术残害太后,更有违妇德。今日,我俞光宗便在大理寺公堂之上,大义灭亲,将其逐出宗族,生死荣辱,再与俞家无关!”
裴惊蛰看着那张除名书,眼神晦暗不明。
真快啊。
昨天还在喊着“娘娘千岁”的父亲,今天就拿着断绝书,生怕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传证人。”裴惊蛰的声音有些哑。
侧门处,一个踉跄的身影被推了进来。
俞子谦穿着那身脏兮兮的青衫,头都不敢抬,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堂下何人?”裴惊蛰问。
“学……学生俞子谦。”声音细若蚊蝇。
“把你昨夜在宗祠里说的话,再说一遍。”俞光宗在一旁厉声喝道,那是长辈对晚辈天然的血脉压制。
俞子谦哆嗦了一下。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冷硬的地砖。
“学生……学生亲眼所见……”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那些字是滚烫的烙铁,烫得他舌头起泡。
“亲眼见堂姐……在闺中时……便私藏木偶……诅咒……诅咒宫中贵人……”
每说一句,他就重重地磕一个头。
咚。
咚。
咚。
并没有人逼他磕头,是他自己在磕。仿佛只有这样,那剧烈的疼痛才能抵消一点心里的恐惧。
不过片刻,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染红了牙齿。
“你看清楚了?”裴惊蛰冷冷地问,“作伪证,按律当斩。”
“看……看清楚了。”俞子谦哭着喊道,声音嘶哑变调,“是学生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
全场死寂。
只有俞子谦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个破风箱在拉扯。
一直沉默的俞凤卿,忽然动了。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越过满堂的衙役,越过威严的父亲,落在了俞子谦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生死眼LV3,开启。
在俞子谦那被磕破的额头上空,一行灰白色的文字正在迅速转红,那是死气凝结的征兆。
【姓名:俞子谦】
【死因:极度愧悔,自缢身亡】
【死期:今夜子时,俞氏宗祠】
原来如此。
这就是家族给他的结局。用完即弃,死后再榨取最后一点“知耻后勇”的名声,给家族的牌坊上镀一层金。
“子谦。”
俞凤卿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在空旷的公堂上清晰可闻。
俞子谦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
“大伯母给你娘加被子了吗?”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她只是问了一句家常,一句关于那个瘫痪在床、正等着药钱救命的老妇人的家常。
这一句,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俞子谦心理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啊——”
俞子谦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呜……”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他为了那几两药钱,把对他最好的阿姊卖了,可他甚至不敢确定,那药钱是不是真的能送到母亲手里。
“肃静!”
俞光宗脸色大变。他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在俞子谦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混账东西!公堂之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这一脚极重,俞子谦被踹得滚了两圈,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俞光宗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他正要向裴惊蛰解释这是“读书人胆子小”,却猛地感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后背上。
那是猎手盯着猎物的视线。
他缓缓转头。
对上了俞凤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生养她的父亲,而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俞光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咬了咬牙,伸手探入怀中。
“裴大人!逆女冥顽不灵,还敢在公堂上恐吓证人!老夫这里还有物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簪子,高高举起。
那是一根白玉空心簪。
“此簪乃是这逆女贴身之物,只要当堂验毒,便知她是否心怀叵测!”
第254章断发还父与法槌崩碎
白玉簪被呈到了公案上。
裴惊蛰没有用手去碰。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簪子有问题。簪头那点不起眼的蜡封已经被剔开了,隐约透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那是引路香,也是能让南疆毒虫发狂的诱饵。
“验!”俞光宗站在堂下,声音铿锵有力,“请大理寺仵作当堂验毒!若簪中藏有剧毒,便坐实了这逆女蓄意谋害太后之罪!”
仵作走上前,用银针探入簪身中空处。
银针拔出时,针尖漆黑如墨。
“回禀大人,确系剧毒。”仵作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俞光宗转过身,对着大堂外的围观百姓,也对着裴惊蛰,深深一揖到底。
“证据确凿!此女虽是我亲生骨肉,但国法无情,家规难容!老夫恳请裴大人,依《大雍律》谋大逆之罪,判处此女——斩立决!”
斩立决。
这三个字一出,连堂外的百姓都安静了一瞬。
虎毒不食子。可这位从二品的永宁伯,为了向太后表忠心,为了把家族从这滩浑水里摘出去,竟然主动要求砍了自己亲生女儿的头。
裴惊蛰坐在高台上,只觉得那张案桌下的腿有些发麻。
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急促的马蹄声,正穿过朱雀大街,直奔大理寺而来。那是宫里的马,马蹄铁是特制的,敲击石板的声音格外清脆。
太后的人要到了。
一旦懿旨先到,他就再也没有裁决权了。
“俞氏。”裴惊蛰看着堂下的女子,语速极快,“你可认罪?”
俞凤卿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虽然带着沉重的木枷,但她站起来的姿态,却像是在整理凤袍。
“父亲。”
她看向俞光宗。
俞光宗皱眉,厌恶地别过头:“休要叫我父亲!俞家没有你这等妖孽!”
“好。”
俞凤卿笑了。那一笑,凄艳决绝,像是开在悬崖边的彼岸花。
“既然俞家容不下我,既然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成了你们杀我的理由……”
她突然动了。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她并非扑向俞光宗,而是猛地侧身,一把抽出了旁边一名庭卫腰间的佩刀。
“大胆!”
“护驾!”
公堂上一片大乱。衙役们纷纷拔刀,以为她要行刺主审官或原告。
但俞凤卿没有杀人。
她反手握刀,那锋利的刀刃贴着自己的后颈,狠狠一挥。
崩——
那是发丝断裂的脆响。
一头如云的青丝,在寒光中齐根而断。黑色的发丝像是一场黑色的雨,扑簌簌地落在俞光宗那双一尘不染的朝靴前。
全场死寂。
在大雍,女子断发,如断头。这是大不敬,是自绝于宗庙,是比死还要决绝的诅咒。
俞凤卿披头散发,发茬参差不齐,颈侧被刀锋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蜿蜒而下,染红了她的囚衣。她手里提着那把还沾着几根断发的钢刀,指着地上的头发,字字如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日我剔骨还父,削发还恩!”
“从今往后,我俞凤卿的命,是生是死,是荣是枯,与你俞家——再无半点瓜葛!”
俞光宗看着那一地断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着指着俞凤卿,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那股煞气逼退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儿,也从未见过这样不要命的疯子。
“好!好一个再无瓜葛!”
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
一名身穿暗红色太监服的老者大步跨进公堂,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是赵无名。
“太后有旨——”
裴惊蛰的瞳孔骤缩。
不能让他念出来!只要那句“赐死”念出来,俞凤卿今天就必死无疑!
啪!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公堂上炸开。
裴惊蛰手中的惊堂木,重重地拍在了公案上。
因为用力过猛,那块用了几十年的红木惊堂木,竟然从中断裂,半截飞了出去,滚落在堂下,刚好停在赵无名的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赵无名的宣旨。
裴惊蛰霍然起身,根本不给赵无名开口的机会,嘶哑着嗓子吼道:
“罪妇俞氏!咆哮公堂,断发悖逆,德行有亏!念其曾为国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的语速快得惊人,像是在和阎王抢命。
“判——褫夺所有封号,贬为庶民,即刻押往冷宫,终身幽禁!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抓起案上的令牌,狠狠扔在地上。
“退堂!”
赵无名手里捧着圣旨,站在大堂中央,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他看着地上那半截惊堂木,又看了看高台上那个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的年轻少卿。
他没有把圣旨念下去。
因为案子已经判了。按照大雍律例,已判之案,非三司会审不可改。裴惊蛰这是用自毁前程的方式,硬生生在大理寺的铁律和太后的懿旨之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裴大人。”
赵无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圣旨缓缓收回袖中,“好快的断案手段。杂家佩服。”
裴惊蛰没有理他。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两名衙役走上前,给俞凤卿戴上了更重的死枷。
俞凤卿没有反抗。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发,那是她和过去的彻底告别。
她转身,拖着沉重的脚镣,向着冷宫的方向走去。
轰隆——
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瞬间冲刷着大理寺门前的台阶,将地上的血迹和尘埃一并卷走。但这公堂之上的裂痕,却永远无法弥合了。
第255章雨中双凤与吞蜡藏金
暴雨把朱雀大街浇得像一条发臭的烂肠子。
天穹低垂,黑云压着城楼的飞檐,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把这人间碾碎。并没有什么惊雷,只有雨水不知疲倦地砸在青石板上的单调声响。
俞凤卿坐在囚车里。
这是一个四面透风的木笼子,原本用来关押死囚,栏杆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住客留下的黑褐色血垢和几道抓痕。雨水顺着她的发茬往下流,那是她在公堂上刚断的头发,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的杂草。水珠混合着颈侧伤口渗出的血,流进衣领,再滑过脊背,带起一阵湿冷的战栗。
负责押送的是袁缺。
这位昔日的狱霸此刻正披着一件不知从哪顺来的旧蓑衣,坐在前面的车辕上,一边赶马一边骂骂咧咧。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袁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瘦骨嶙峋的驽马屁股上。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个积水坑,泥浆飞溅,大半都糊在了俞凤卿的脸上。
俞凤卿没躲。或者说,四十斤的死枷锁住了她的上半身,她也没法躲。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皮,那泥浆带着一股马粪和腐烂树叶的味道,从她的嘴角滑落。
街上没什么人。这种鬼天气,连看热闹的闲汉都躲进了屋檐下。偶尔有两个路过的行人,看到囚车上的“废后”,也只是匆匆啐一口唾沫,扔两片烂菜叶,便像躲瘟疫一样跑开。
他们并不知道囚车里的人到底犯了什么罪,他们只知道,往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女人身上扔泥巴,能获得一种廉价的正义感。
车队行至转角,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那是一辆极其宽大的马车,车辕上雕着鎏金的兽首,车身用厚重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出行规制。因为它正横在路中间避雨修整,袁缺不得不勒住了马。
“哪个不长眼的……”袁缺刚要开骂,看清了马车上的徽记,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那是永宁伯府的族徽。一只展翅欲飞的鸾凤,被锁在圆形的金环之中。
俞凤卿抬起头。
雨幕模糊了视线,但她依然看清了那辆车。那是父亲专用的马车,车轴是用百年的铁木造的,行进起来四平八稳,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连一丝颠簸都感觉不到。
风大了起来。
一阵狂风卷着雨丝,猛地掀开了那辆马车侧面的锦帘。
车厢内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继母韩思云,正闭目养神。而靠窗坐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绯色的织金云锦长裙,那是只有正室或即将入宫的贵人才能穿的颜色。她头上戴着一套崭新的点翠头面,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
在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隔着茫茫雨幕撞在了一起。
俞凤卿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仅是脸。那眉眼的间距,那鼻梁的弧度,甚至连下颌那一抹微小的收势,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俞婉。
那个被家族藏在暗处十八年的哑女替身。
俞凤卿一直以为,家族放弃她是因为她“不听话”。直到这一刻,她看着那个坐在温暖车厢里、如同精致人偶般的“自己”,她才明白:家族从来不需要听话的人,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字叫“俞凤卿”的皇后。至于这个名字底下的血肉是谁,根本不重要。
囚车里的真凤凰浑身泥泞,像条落水狗;马车里的假凤凰锦衣玉食,正准备飞上枝头。
俞婉似乎也看到了她。
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眸子,此刻却是一潭死水。她看着囚车里的俞凤卿,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她只是机械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的指甲很长,在那娇嫩的皮肤上用力划过。
一道血痕浮现出来。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看着指尖的血,然后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帘子落下了。
“看什么看!那是你能看的贵人吗?”袁缺回头吼了一嗓子,实际上是在向那辆马车示好。
俞凤卿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混在雨里,听不真切,却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走吧。”她轻声说,“路还长着呢。”
袁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嘟囔了一句,扬起鞭子驱赶驽马绕行。
囚车颠簸着向前。
俞凤卿收回视线,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从这一刻起,永宁伯府不再是她的家,而是一个必须被夷为平地的敌营。
她低下头,借着身体前倾的姿势,左手悄悄缩进了袖口。
那里藏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蜜蜡丸。
这是她在上囚车前,趁着狱卒换班的混乱,从发髻深处抠出来的。里面封存着的,是逍遥王府的三千死士令牌——暗河令。
这是她翻盘的唯一火种。
冷宫那种地方,进门必有搜身。那些嬷嬷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身上别说藏东西,就是藏根针都能被摸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藏进身体里。
袁缺正在前面驱赶一条挡路的野狗,嘴里骂着肮脏的下流话。
就是现在。
俞凤卿猛地背过身,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
“呕——”
她在伪装晕车。
借着这一瞬间的遮挡,她迅速将那枚坚硬的蜜蜡丸塞进口中。
太大了。
核桃大小的硬物卡在喉咙口,根本吞不下去。
俞凤卿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张大嘴接了一口冰冷的雨水,然后下巴猛地用力上抬,强行利用吞咽的肌肉力量将蜡丸往下压。
“咕嘟。”
食道被硬生生撑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一把钝刀子顺着喉管一路往下刮。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铁锈般的血腥味涌上喉头,那是食道内壁被擦破了。
她死死咬着牙,把那口涌上来的血强行咽了回去。
蜡丸缓缓滑落,最终沉甸甸地坠入胃部。
“喂!死没死啊?”袁缺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俞凤卿蜷缩在囚车角落里,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透明的涎水。
“晕……晕车……”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破碎。
“娇气。”袁缺嗤笑一声,转过头继续赶车,“忍着点吧,到了地方,有你好受的。”
雨还在下。
俞凤卿靠在湿透的木栏上,胃里传来阵阵异物坠涨的钝痛。她闭上眼,感受着那颗蜡丸在体内的存在感。
痛。
很痛。
但只要还痛着,就说明她还活着。只要还活着,那些把她当成弃子、当成替身、当成垫脚石的人,早晚都要付出代价。
马车驶出了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进了一条通往城西的泥泞小路。
路两边的房屋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野地和枯树。
一直不远不近吊在车队后面的一匹黑马,突然加快了速度。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被雨水淋透的绯色官袍,腰间的横刀在雨幕中散发着冷冽的寒气。
裴惊蛰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第256章判官拔刀与墙角血书
城西的官道其实算不上路,充其量就是两道被车轮碾出来的深沟。雨下了整整一天,这里早就成了烂泥塘。
“吁——”
驽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跪倒,囚车的右轮陷进了一个半人深的水坑里,死活拽不出来。
囚车歪斜着停在荒野中间。四周全是半人高的枯草,在风雨里疯狂摇摆,像无数只招魂的手。
袁缺跳下车,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闷响。他试着推了两把车轮,纹丝不动。
“真他娘的背时!”
他骂了一句,环顾四周。
四下无人,天色晦暗得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除了雨声,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袁缺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囚车里的俞凤卿身上。
因为车身倾斜,俞凤卿整个人滑到了角落里。湿透的囚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起伏有致的曲线。虽然满脸泥污,发髻散乱,但那种落难凤凰特有的破碎感,反而勾起了一种人性深处最卑劣的破坏欲。
袁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只满是黑泥的手在裤腰上蹭了蹭。
“娘娘。”
他嘿嘿笑了一声,也不去管那陷住的车轮,反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囚车。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荒郊野岭的,车也坏了,雨也大了。咱们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他逼近俞凤卿,那一身常年混迹死牢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听说娘娘身上藏着不少好东西?这去了冷宫也是便宜那些死太监,不如让小的给您检查检查?”
嘴上说着检查,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却直直地伸向俞凤卿的领口。那里有一抹刺眼的雪白。
俞凤卿胃里的蜡丸正在随着身体的晃动而翻滚,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她死死盯着袁缺,生死眼在一瞬间开启。
视野瞬间变得猩红。
袁缺头顶原本模糊的死期,突然定格,并开始倒数:
【死因:颈椎断裂】
【倒计时:三息】
只有三息?
俞凤卿没有反抗,也没有尖叫。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只伸向自己的脏手,像是在看一截即将断掉的木头。
“袁缺。”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微弱,“你看那边。”
“少他娘的唬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
袁缺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也听到了。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雷声。那是某种极其锋利的金属,高速切开雨幕时发出的尖啸。
“锵——!”
一道寒光,如白练经天,瞬间照亮了这昏暗的荒野。
袁缺只觉得脖子上一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滴冰水落在了后颈上。紧接着,视线开始旋转。他看到了灰色的天空,看到了陷在泥里的车轮,最后看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正保持着猥琐前倾的姿势,跪在囚车上。
那尸体穿的衣服,有点眼熟。
“扑通。”
一颗斗大的人头滚落在泥水里,那双充满了淫邪和贪婪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血,直到此刻才从那具无头尸体的腔子里喷出来,溅了满车的木栏,也溅了俞凤卿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
俞凤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匹黑马踏碎泥水,停在了囚车旁。
裴惊蛰手里握着一把横刀。刀身狭长,此时正微微向下倾斜,雨水顺着血槽冲刷而下,流到刀尖时,已经变成了淡粉色。
他依然穿着那身绯色官袍,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囚车的栏杆,落在了俞凤卿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雨中交汇。
没有“受惊了吗”的问候,也没有“我来晚了”的解释。
裴惊蛰只是收刀入鞘。
“咔哒”一声脆响。
“意图劫囚,就地正法。”
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后面那几个早就吓得瘫软在泥地里的随行狱卒,冷冷地吐出这八个字。
那是大理寺少卿的判词,也是这荒野之上的铁律。
几个狱卒跪在泥水里,像捣蒜一样磕头,谁也不敢抬头看一眼那具尸体,更不敢质疑这位活阎王的决定。
裴惊蛰翻身下马,走到囚车边。他没有去扶俞凤卿,而是用力推了一把车轮。
“起。”
他低喝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内力灌注之下,那陷死在泥坑里的车轮竟然被硬生生推了出来。
囚车晃动了一下,重新归位。
裴惊蛰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上马。
“走。”
只有一个字。
车队再次启程。只是这一次,赶车的人换成了一个战战兢兢的狱卒,而那具无头尸体,就被随意地扔在了路边的荒草丛里,等着野狗的分食。
半个时辰后。
一座巍峨却破败的宫墙出现在雨幕尽头。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青色的砖石,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冷宫。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股阴森的死气。
赵无名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楼下。他那身暗红色的太监服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裴惊蛰那一身被雨水淋透的官袍,还有马蹄上沾染的一点暗红血迹,赵无名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裴大人。”赵无名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阴柔气,“这一路,不太平啊。”
裴惊蛰勒马,在距离宫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路上遇到疯狗,顺手宰了。”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赵无名笑了笑,没有深究。他挥了挥手,沉重的宫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进去吧。”赵无名看着从囚车上被拖下来的俞凤卿,“进了这扇门,前尘往事,就都断了。”
俞凤卿拖着脚镣,一步步走向那扇黑洞洞的大门。
路过裴惊蛰马前时,她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只是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裴惊蛰的手指在缰绳上紧了紧。他依然目视前方,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直到俞凤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洞深处,直到那两扇大门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裴惊蛰才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在公堂上拍断的半截惊堂木。
他看着这块代表着大雍律法尊严的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扬起手,将其远远地扔进了路边的泥沼之中。
那木头很快沉了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驾!”
裴惊蛰调转马头,策马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
冷宫,西偏殿。
这里是整个冷宫最偏僻的角落,连窗户纸都是烂的。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屋里没有灯,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那是霉菌、死老鼠和常年不见阳光的尘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俞凤卿被推进来跌倒在地。
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那是蜡丸开始软化的前兆。
她忍着痛,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向墙角。
根据前世的记忆,这里应该有东西。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潮湿的墙砖。砖面很粗糙,上面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俞凤卿凑近了看。生死眼在黑暗中自动调节,那微弱的光芒让她看清了那些痕迹。
那是用指甲,硬生生在青砖上抠出来的字。字迹扭曲,有些笔画里还嵌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前朝疯公主纳兰锦瑟留下的。
第一行字很大,很潦草:
“别吃宫里的饭。”
第二行字写得很小,缩在墙根缝隙里:
“它们在看着你。”
它们?
俞凤卿心里一惊。
就在这时,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像是有无数只脚在爬行。
她猛地抬头。
黑暗中,一双幽绿色的复眼正在闪烁。那是一只巴掌大的蜘蛛,背部花纹酷似一张扭曲的人脸,正死死地盯着她刚刚藏身的角落。
第257章腹藏杀机与青砖之下
俞凤卿僵在墙角。
那只巴掌大的蜘蛛倒挂在梁上,八条节肢死死扣着发黑的木纹,背部那张惨白的人脸花纹在幽暗中显得诡异而怨毒。安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纸发出的呜咽声。她连呼吸都放缓了,听着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一人一虫对峙了片刻。那只蜘蛛似乎对静止不动的物体失去了兴趣,腹部的复眼闪烁了两下,八□□替,窸窸窣窣地退回了横梁深处的阴影里。
周围重新陷入死寂。
俞凤卿的后背紧贴着生满青苔的墙砖。她抬起沾满泥水的手,下意识地去拢头发,手指却只摸到了后颈处参差不齐的发茬。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摸到了一小块干结在领口处的泥巴,用拇指轻轻将它碾碎了。泥灰掉在脏兮兮的衣襟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没有了那顶沉重的凤冠,颈椎反倒轻松了些。
胃部的痉挛毫无预兆地发作。
起初只是轻微的坠胀感,但很快,随着蜂蜡在体温和胃酸的双重作用下开始软化,一股尖锐的灼烧感在内脏里翻滚开来。暗河令表面的防腐涂层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再不取出来,那层蜡衣就要彻底穿孔。
痛。
俞凤卿蜷缩在发霉的稻草上,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湿冷的布料紧贴着脊背。
不能出声。那只长着人脸花纹的蜘蛛还在头顶的某个角落。
她咬紧牙关,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了刚才看字时摸到的一块碎瓦片。边缘很粗糙,带着锯齿状的缺口。
她将瓦片紧紧攥在掌心,瓦片的锋刃割破了掌纹,但这点痛比起胃里的翻江倒海微不足道。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霉味的空气,张开嘴,将捏着碎瓦片的右手硬生生塞进了喉咙深处。
喉管的肌肉本能地收缩抗拒。她没有停顿,手腕猛地发力,让粗糙的瓦片狠狠划过咽喉内壁。
剧痛炸开。
抠。再深一点。破了。
喉咙被活生生撕裂的刺痛感直冲脑髓。腥甜的血液瞬间涌满口腔,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水砸在干草上。她整个人剧烈地弓起背脊,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如同受伤的母兽。
“呕——”
第一口吐出来的是酸水和血沫。喉咙的刺痛加上强烈的反胃感,让她的颈部青筋根根暴起。她没有停下,瓦片在喉咙里搅动,刺激着最敏感的神经。
胃部猛地一阵抽搐。伴随着一大口混杂着鲜血与胆汁的粘稠秽物,那枚核桃大小的黑色蜡丸终于“吧嗒”一声滚落在了青石板上。
俞凤卿无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里的伤口。她伸出颤抖的手,在秽物中摸索,抓住了那枚滑腻的蜡丸。
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用干净的衣角拼命擦拭着蜡丸的表面。完好无损。毒性没有泄露。
她撑着身子爬向刚才刻着血字的墙角。手里的碎瓦片没有扔,而是顺着纳兰锦瑟刻字下方的一块青砖缝隙插了进去。
摩擦。用力。
“喀。”
那块松动的青砖被撬起了一角。她丢开瓦片,直接用十指的指甲去抠挖青砖下的泥土。冷宫地下的泥土湿冷且坚硬,里面夹杂着不知名的碎骨和砂石。指甲很快崩断了,十指连心,但她像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偶,只是一下下地挖着。
挖出一个半个拳头大小的坑后,她将那枚沾着血迹的蜡丸按了进去。
然后把泥土填回,压实,再将青砖严丝合缝地盖好,最后抓起地上的一把浮灰和枯草屑均匀地洒在缝隙处。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瘫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半条命,我先埋在这儿。等我回来取时,便是大雍变天之日。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像荒原上烧不尽的野火。
刚喘了两口气,一阵极其细碎的摩擦声顺着冷硬的地砖传进了耳朵。沙沙沙。
俞凤卿屏息凝神,视线下移。
门槛下方残破的木缝里,钻进了一只通体漆黑、触须极长、足有半个巴掌大的异种蟑螂。那是寻香蜂变异后用于在地面清道、追踪□□的品种。它转动着触须,直奔她刚呕吐出的那摊带有血水和胆汁的秽物而去。
第258章馊饭之辱与贪狼入命
天亮了。冷宫里没有晨钟,只有空气中愈发浓重的低气压,夹杂着暴雨将至时的土腥味。
“哐当!”
铁栅栏外传来重重的一声响。
俞凤卿依然坐在昨夜那个阴暗的墙角。她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喉咙因为昨晚的割裂已经肿痛到无法吞咽,嘴里全是发干的血腥味。
刘三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灰色太监服,站在门外。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木食盒,并没有掏出钥匙开门的意思,只是隔着手腕粗的生锈铁栅栏往里看,脚下的靴子踩在积了泥水的砖缝里,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醒着呢?”刘三眯着那只旁边长着黑痣的左眼,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嘴里呼出的气味穿过铁栅栏,带着一股浓烈的隔夜大葱和馊水味。
俞凤卿没动,袖管里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块磨钝了的碎瓦片。
“娘娘,”刘三故意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这地方没别人。你也别端着架子了。想吃口热饭?行啊。身上藏了什么金珠子银簪子,掏出来让奴才长长眼。”
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要是没有……那、那什么,其实也不要紧。奴才粗人一个,你让我快活快活,我保你今天有干粮吃。”
俞凤卿终于抬起了头。
透过散乱的刘海,她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幽暗的微光。生死眼开启。
在刘三那张满是油腻的圆脸上方,一行刺眼的血红小字浮现出来:
【刘三,死因:死于贪婪(被毒物噬咬溶骨),死期:四日后雷雨夜】
这行字红得发黑。
俞凤卿看着他,心里没有屈辱,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冰冷算计。她连自己动手都省了。四天后就是雷雨夜,而冷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毒物。她只需要在那天,把这个贪婪的饵引到正确的位置。
“说话啊!哑巴了?”刘三不耐烦地踢了一脚铁门。
俞凤卿瑟缩了一下身体,故意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缓缓摇了摇头。
一只绿头苍蝇在刘三的肩膀上停了下来,搓了搓前腿。刘三没注意到,还在抖着腿等她回应。
看到她这副畏缩且拿不出东西的穷酸样,刘三脸上的□□消失了。
“呸!真当自己还是主子呢!”
他掀开食盒盖子,从里面抓出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表面已经生了绿毛的馊馒头。他扬起手,将馒头狠狠砸在了牢房地面的那一滩黑色污泥里。
这还没完。刘三抬起那只沾满泥浆的厚底靴子,一脚踩在其中一个馒头上,用力碾了碾。原本就发霉的馒头瞬间被踩成了一滩混着泥水的烂糊。
“这就是命。落了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他冲着那滩泥饭狠狠吐了一口浓痰。
做完这一切,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提着空食盒往回走。
俞凤卿坐在原地,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烂馒头。她闭着眼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叮当。叮当。
刘三腰间的钥匙串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碰撞着。她默默记着那频率,感受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外,刘三大概是嫌地滑,一脚踢翻了一只正在檐下避雨的野猫。
“晦气东西!滚!”
野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草丛。但在钻进草丛前,它回过头,绿油油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刘三的背影。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饥饿感疯狂反扑。
胃袋像是干瘪的布袋被两只手死死绞紧,抽搐着抗议。俞凤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没有被踩碎、但已经沾满泥水的发霉馒头上。
她没有动弹。
就在这时,左侧墙壁离地三尺高的地方,一块剥落的墙皮后,露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悉窣。
一只手从洞里极其缓慢地伸了出来。那只手枯瘦得如同风干的树枝,皮肤紧贴着骨骼,指甲里全是黑泥。
那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幽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腐败与腥甜气息的苔藓。
“别吃那个……”一个嘶哑、
破碎,如同鬼魅般的女声从墙洞另一侧传出,“那个脏。吃这个……甜的。”
俞凤卿看着那只枯手。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那只手仿佛被炭火烫到了一般,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苔藓掉落在地。
隔壁传来陈晚晴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的低语,声音细若游丝:
“嘘……它来了,别出声,它在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