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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烈日祈福与冤魂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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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日头已经毒得能把人皮烤化。
东宫的主庭院里铺着青灰色的方砖,此刻这些砖石在暴晒下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扭曲颤动,像是一锅煮沸的透明胶水。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连最聒噪的知了都像是被热晕了过去,只剩下偶尔几声有气无力的嘶鸣。
崔秀华跪在庭院正中央。
她身上穿着那套深紫色的诰命礼服,领口的貂绒死死勒着她的脖子,像是毛茸茸的绞索。厚重的织锦缎面裹着她肥硕的身躯,密不透风。汗水早就不流了——或者说,已经流干了。
她的脸涨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嘴唇却惨白干裂起皮。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金色的阳光像是无数根钢针,扎进她的眼球,扎进她的脑仁。
“娘娘……水……”
崔秀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呻吟,身子晃了晃,试图往旁边的阴影里挪一点。
“啪!”
一声清脆的戒尺击打声。
不是打在身上,而是打在她面前供桌的桌腿上。
俞凤卿站在供桌旁的阴凉处,手里拿着那把原本属于崔秀华的红木教习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神情肃穆,宛如一尊悲天悯人的玉观音。
“嬷嬷,心诚则灵。”
俞凤卿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子砸下来。
“太后娘娘如今凤体欠安,咱们做晚辈的,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这祈福还有什么诚意?您往那边挪一步,就是对太后的一分大不敬。”
“我……我不行了……”崔秀华感觉心脏跳得像擂鼓,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火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她双手撑在滚烫的砖面上,手掌瞬间被烫得一缩,整个人狼狈地趴了下去。
周围的回廊下,站满了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
没人敢说话。
谁都看出来了,这是太子妃在杀人。光明正大、无可挑剔地杀人。
谢安站在禁卫的队列里,手按着刀柄,指节用力得发白。他看着跪在烈日下的那个老妇人,又看向站在阴影里神色淡漠的俞凤卿。
那个女子,明明长着一张最温软的脸,此刻却比那日头还要狠绝。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俞凤卿的额头上也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只有一种为了生存必须拔刀的决绝。
这种决绝,让他心惊,更让他……心疼。
午时一刻。
崔秀华已经不再挣扎了。她跪在那里,像是一尊融化的蜡像。紫色的礼服被汗水浸透后呈现出一种黑沉沉的色泽,紧紧贴在身上。
突然,她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痉挛。她双眼猛地上翻,露出了满是红血丝的眼白,口中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那是热射病发作的征兆。
体内的脏器在高温下开始衰竭,就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嬷嬷!”有个平日里受过崔秀华恩惠的小太监惊叫一声,下意识想冲出去救人。
“站住。”
俞凤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嬷嬷此刻正在通灵太后,正是关键时刻。谁敢打断,便是诅咒太后暴毙。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那个小太监的一只脚僵在半空,脸色惨白,终究是没敢落地。
庭院里只剩下崔秀华抽搐时手脚拍打地面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俞凤卿静静地看着。
在她的视野里,崔秀华头顶那行血红色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00:00:00】
【状态:死亡】
【死因:多脏器衰竭(热射病)】
结束了。
俞凤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红木尺轻轻放在供桌上。
“看来嬷嬷诚心感动上苍,羽化随侍佛前了。”
她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殷九。
殷九正蹲在廊柱后面磨着指甲,听到这话,立马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窜了出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笑嘻嘻地招呼了两个粗使太监:
“还愣着干嘛?没听见娘娘说这是喜丧吗?抬下去,厚葬。”
崔秀华的尸体被拖走时,一只乌鸦不知从哪飞来,落在那块她刚刚跪过的地砖上。刚一落脚,就被烫得“哇”地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御书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明诚辉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朱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死了?”
“回陛下,死了。”赵无名躬身立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据说是为了给太后祈福,在日头底下跪了两个时辰,中暑没挺过来。太医院去看过了,说是……脱水竭力而亡。”
明诚辉看着奏折上“俞凤卿”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个唯唯诺诺的永宁伯府千金,竟然懂得用这等手段。不见血,不落把柄,全是占着那个大得吓死人的“孝”字。
这把刀,磨得倒是快。
“许家那边有什么动静?”明诚辉问。
“贵妃娘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一套汝窑的茶具。不过……明面上没说什么,毕竟是为了太后祈福死的,她若是闹,就是对太后不敬。”
“呵。”
明诚辉冷笑一声,朱笔落下,在那一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又写了两个字:
厚葬。
“告诉许家,这人既然是为了朕的母后死的,朕自然要赏。让内务府给崔家送二百两银子去。”
赵无名眼皮一跳。陛下这是在火上浇油啊。
“老奴遵旨。”
傍晚时分,一丝凉风终于吹进了东宫。
许妙容身边的大宫女红玉,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锦盒来到了俞凤卿的寝殿。
“太子妃娘娘,这是贵妃娘娘赏您的。”红玉皮笑肉不笑,语气里带着股阴狠劲,“娘娘说,这几日您为了太后的事操劳,这支金凤钗是前朝的古物,特意赐给您压压惊。”
俞凤卿示意云珠接过锦盒。
就在锦盒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那是一支做工极精细的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红宝石。但在俞凤卿的生死眼中,这支钗上缠绕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钗身缓缓蠕动。
一行小字浮现在凤钗上方:
【物品:冤魂凤钗】
【附魔:魇术诅咒】
【效果:佩戴者三日内死于梦魇惊悸(心源性猝死)】
这就是许妙容的后手。
既然规矩压不死你,那就用这些阴私手段弄死你。
俞凤卿看着那团黑气,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钗,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血脉,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替本宫谢过贵妃娘娘。”
俞凤卿当着红玉的面,将那支带着诅咒的凤钗拿起来,随手插在发髻上。
“这钗子,本宫很喜欢。”
红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一种看死人的怜悯。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了,云珠才凑上来,一脸担忧:“小姐,这钗子看着……怎么让人心里发毛啊?奴婢总觉得那凤眼睛像是活的。”
“确实是活的。”
俞凤卿拔下凤钗,看着上面那团翻滚的怨气,轻声说道,“这里面,住着许贵妃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呢。”
她将凤钗重新放回盒子里,“啪”地一声盖上盖子。
“收好了,云珠。过几日,咱们用它钓条大鱼。”
俞凤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的东宫花园里,良娣林婉儿正带着几个宫女在扑流萤,笑声清脆张扬。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纱裙,在夕阳的余晖下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花蝴蝶。
俞凤卿看着她,目光穿透了那些花红柳绿,看到了林婉儿头顶那行正在疯狂跳动的倒计时。
既然饵已经到了,那这条鱼,也该入网了。
五月十二,巳时。东宫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极盛,红艳艳的一片,像极了刚泼上去的猪血。
阳光毒辣,透过繁密的枝叶筛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混杂着泥土被暴晒后的腥气。
“小姐,这日头太毒了,咱们回吧。”云珠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捧着那只黑漆描金的锦盒,额头上全是汗。
俞凤卿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视线落在云珠手中的锦盒上。她伸出手指,轻轻挑开了盒盖的一角。
一抹刺眼的金光瞬间炸裂开来。那支御赐的金凤钗静静躺在红绒布上,凤嘴衔着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血色。
“不急。”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东西,得让人看见才行。”
话音刚落,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便从□□另一头传来。
林婉儿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撒花烟罗裙,手里摇着把团扇,满头珠翠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看到俞凤卿主仆二人,她眼皮一翻,脚下的步子不仅没停,反而故意往路中间一横。
“哟,这不是姐姐吗?”林婉儿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黏在了那只半开的锦盒上,“这是什么好东西?遮遮掩掩的,莫不是从哪儿偷来的?”
云珠吓得手一抖,下意识地要把盒子往怀里藏:“这……这是皇后娘娘赏我们小姐的……”
“赏的?”林婉儿冷笑,在此之前许贵妃早就暗示过她,太子妃手里有好东西要“拿”过来。她几步上前,仗着人多势众,伸手就去夺那盒子,“既是赏的,那就拿出来给妹妹开开眼!”
“不行!这是御赐……”云珠死死抱着盒子不撒手。
“啪!”
林婉儿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云珠身子一歪,锦盒脱手飞出。
金凤钗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婉儿眼睛一亮,弯腰捡起那支金钗。金子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头狂跳,尤其是那颗红宝石,一看就价值连城。
“这钗太重,姐姐怕是压不住这福气。”林婉儿得意洋洋地将金钗往自己发髻上一插,对着身后的宫女显摆,“瞧瞧,是不是比姐姐那副寒酸样配我多了?”
俞凤卿站在阴影里,用帕子捂着半张脸,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抢夺吓傻了。
但在帕子的遮掩下,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野兽踏入捕兽夹时的眼神,冷酷,精准,没有一丝波澜。
抢吧。
这可是连着地狱的钩子。
远处的回廊拐角,谢安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良娣,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抢夺御赐之物,还打了太子妃的贴身侍女。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他脚步一动,正要冲出去喝止。
恰在此时,俞凤卿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隔着几丛繁茂的牡丹,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谢安身上。她没有求救,而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含着三分委屈、七分隐忍,还有一种谢安看不懂的深沉算计。
谢安的脚生生钉在了原地。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了最后的理智。她是太子妃,他只是个禁卫。她让他别动,是为了保全谁?
是他,还是她自己?
林婉儿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笑声在花园里回荡。
戌时,夜幕降临。
东宫西南角的偏殿,是整个宫里最阴冷的地方。这里常年照不到太阳,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重的、发苦的药味。
俞凤卿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避开巡逻的禁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黑得像口棺材。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床榻深处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喘息声。
俞凤卿开启生死眼。
黑暗中,一行惨白的文字浮现在床榻上方,像是鬼火般跳动:
【姓名:苏灵】
【身份:东宫昭训】
【死因:吞金自尽(今夜子时)】
【状态:油尽灯枯,回光返照】
俞凤卿走到桌边,点亮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微弱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人。苏灵蜷缩在发黑的被褥里,脸颊深陷,颧骨高耸,嘴角还挂着一缕黑红色的血迹。
听到动静,苏灵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俞凤卿,她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力气行礼,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娘……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是来和你做生意的。”
俞凤卿没有废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包,扔在桌上。布包散开,露出里面几片薄薄的金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诱人又残忍的光。
“你的药,每天都被那个小太监倒进了排水沟。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俞凤卿的声音很冷,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林婉儿不想让你活,也不想让你死得痛快。她是想把你耗成一具干尸。”
苏灵的瞳孔猛地收缩,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草席。
“你可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今晚,像条野狗一样烂在这儿。”俞凤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可以用你的命,换林婉儿给你陪葬。”
“陪……葬……”
苏灵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原本死寂的灰烬里,突然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火苗。
那是恨。
是被践踏了一生、临死前想要咬断敌人喉咙的恨。
“咳咳咳——”苏灵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喷在被子上。她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颤抖着递给俞凤卿。
“暗格……在她床榻踏板……第三块砖下……”苏灵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风箱声,“账本……还有她以前……害死人的东西……都在那……”
俞凤卿接过草纸,扫了一眼,收入袖中。
“很好。”
她指了指桌上的金叶子。
“吞下去。会很疼,但这疼,能让整个东宫都听见你的冤屈。”
苏灵看着那几片金叶子,突然笑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抓起一片金叶子,就像抓住了通往复仇之路的门票。
“多谢……娘娘……赏赐……”
俞凤卿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了金器吞入喉咙的干呕声,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房梁上,殷九蹲在阴影里。他手里把玩着那把锋利的剃刀,看着下方那惨烈的一幕,无聊地用手指在积灰的梁柱上画了一朵花。
画完了,他吹了口气。灰尘飞扬。
真是一出好戏啊。
五月十三,辰时。
东宫的大门被重重撞开,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瞬间封锁了各个出口。
许妙容一身正红色的贵妃朝服,头戴凤冠,在八名宫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直奔承恩殿。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像是即将奔赴一场盛宴的食客。
“搜!给本宫仔细地搜!”
许妙容站在承恩殿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皇后的懿旨,声音尖利:“御赐的金凤钗失窃,这是杀头的大罪!谁要是敢藏匿,那就是同谋!”
承恩殿内顿时一片狼藉。
太监们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声、书卷撕裂声此起彼伏。
俞凤卿站在正殿中央,发髻微乱,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惊惶。谢安带着一队禁卫站在她身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些粗鲁的太监,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娘娘,这……”谢安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别动。”俞凤卿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快速在谢安手背上拍了一下,“让她搜。”
许妙容看着俞凤卿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一阵痛快。她坚信金钗就在这里——毕竟那是她让人“暗示”林婉儿去抢的,而林婉儿那个蠢货,肯定会把东西藏好,或者……
等等。
许妙容的眉头突然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东宫地下的排水渠内。
一股腐烂的淤泥味在狭窄的管道里弥漫。燕归鸿穿着一身紧身的水靠,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四肢撑在管道壁上,无声无息地快速移动。
前方是一个透着微光的通气口。
他停下动作,从怀里摸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那支昨夜被林婉儿抢走的金凤钗。
这是殷九昨晚从林婉儿枕头底下摸出来的,现在,它要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燕归鸿手指一弹,通气口的铁栅栏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露出一道缝隙。他像是一缕烟,钻进了上方的房间——那是林婉儿的寝殿。
就在许妙容在承恩殿大发雷霆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偏殿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东宫紧绷的空气。
“死人啦——!昭训娘娘……死人啦!”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许妙容脸色一变:“什么动静?”
王公公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贵、贵妃娘娘,不好了!苏昭训……吞金自尽了!”
苏灵的尸体被抬到了庭院中央。
她死状极惨。因为吞食了大量的金叶子,腹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隆起,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而在她那只僵硬如鸡爪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封血书。
俞凤卿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扑在尸体旁,看似痛哭,实则飞快地扫了一眼苏灵头顶。
倒计时归零。
【状态:死亡】
【死因:吞金导致内脏破裂(自愿献祭)】
“这是什么……”俞凤卿颤抖着手,从苏灵手中抽出那封血书,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血字触目惊心:
“林婉儿夺财害命,逼死人命!金钗在……在……”
许妙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去搜林良娣的房间!立刻!”俞凤卿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声音却凄厉得像是复仇的厉鬼,“王公公,当着大家的面,去搜!”
王公公被这眼神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带着人冲向了林婉儿的住处。
此时的林婉儿正躲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动静,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踹开了。
“你们干什么?我可是……”
“找到了!”
一声高喊打断了她的尖叫。
王公公从床榻踏板下的暗格里,捧出了一只黑漆描金的盒子。打开一看,金凤钗赫然在目。而在金钗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以及一条林婉儿贴身的粉色汗巾。
人证,物证,闭环了。
庭院里一片死寂。
林婉儿被拖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看着那支金钗,又看着地上苏灵惨烈的尸体,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不是我……不是我……”林婉儿语无伦次地尖叫,“是她给我的!是她……”她手指向俞凤卿。
“妹妹,”俞凤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这金子,是她赏你的黄泉路费吗?”
许妙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输了。
不仅没栽赃成,反而折损了一员大将,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来人!”许妙容咬着牙,声音都在抖,“把这个疯妇拖下去!关进偏殿!谁也不许探视!”
她必须弃车保帅。
林婉儿被堵住嘴拖走,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尘土。
俞凤卿站在苏灵的尸体旁,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走好。
王公公捧着金钗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偷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太子妃,不知为何,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这位主儿,才是真正的阎王爷啊。
五月十三,未时。
太阳被一层厚重的积雨云压住,光线惨白得像丧事上的纸钱。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不仅没散,反而郁积得更深了,像是要把这深宫里的活人也一并腌入味。
东宫西侧的禁闭室由废弃的耳房改建,窗户极高,且窄,只透进一束灰扑扑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灰的土腥味,混合着角落里便桶发酵的酸臭。
林婉儿缩在墙角,身上那件桃红色的撒花烟罗裙已经被扯破了袖口,沾满了灰尘和蛛网。她死死抱着膝盖,指甲无意识地在青砖缝里抠挖着,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响。
指尖渗出了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早晨被拖走时的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苏灵那张灰败的脸、许妙容想要吃人的眼神、还有那个像鬼一样站在尸体旁边的俞凤卿。
“我不喝……我没偷……”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盯着那扇紧闭的铁皮木门。
“吱呀——”
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中炸开。
林婉儿浑身一抖,猛地抬头。
进来的不是那个只会送馊饭的小太监,而是一个身穿深褐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她是许妙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也是许家在宫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嬷嬷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损坏的器物。
“良娣受惊了。”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两块干木头在摩擦。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那药还在冒着热气,一股奇异的甜腥味瞬间压过了屋里的霉臭。
“这是贵妃娘娘特意向太医院求来的安神汤。娘娘说了,只要良娣喝了这药,睡上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了。”
林婉儿看着那碗药,瞳孔剧烈收缩。她在宫里待了三年,太知道这“安神汤”是什么意思了。
“我不喝!我要见贵妃娘娘!”林婉儿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我是为了帮娘娘办事才拿那钗子的!是娘娘暗示我动手的!她不能杀我!”
嬷嬷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满是灰尘的方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良娣这话就糊涂了。娘娘何时暗示过您?那是您自己贪心不足。”嬷嬷一步步逼近,影子被高窗的光拉得极长,像一条黑蛇爬上了林婉儿的脚面,“况且,这药不是毒。若是毒药,奴婢还能这般大张旗鼓地送来?这是让您忘忧的好东西。”
两个身强力转的粗使宫女从门后闪身进来,一左一右按住了林婉儿的肩膀。
“唔——!放开我!我是良娣!我是皇上册封的……唔唔!”
嬷嬷捏住林婉儿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灌进去,呛进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半碗药灌下去,嬷嬷松了手。
“良娣好生歇着。娘娘说了,许家不养废人,但也不杀自己人。只要您闭紧嘴巴,太师府自会保您。”
嬷嬷收拾好食盒,带着人退了出去。铁锁重新落下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婉儿的心口。
那股甜腥味在喉咙里翻涌。林婉儿瘫在地上,拼命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抠挖,想要把药吐出来。呕吐物混着胃酸吐了一地,但这药似乎入喉即化,渗进了血液里。
一刻钟后。
屋子里的光线似乎变得有些扭曲。墙角的阴影开始蠕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林婉儿觉得头很重,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耳鸣声,像是有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
“咔哒。”
那把刚刚落下的铁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门并没有开,但有一道黑影顺着门缝像是流动的墨汁一般渗了进来。
俞凤卿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没有拿灯。
未时的阳光虽然惨白,但依然能照亮她的半张脸。另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那种割裂感让她看起来既神圣又诡异。
俞凤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呕吐物旁的林婉儿。
生死眼悄然开启。
在她的视野中,林婉儿胃部的位置正散发着淡淡的紫光。那光点正在顺着血管向大脑蔓延。
【物品:醉梦昙汤药】
【成分:曼陀罗、醉梦昙花粉(南疆产)、朱砂】
【来源:慈宁宫药圃 -> 许家暗线】
【效果:重度致幻,放大恐惧,诱发被害妄想】
原来如此。许妙容手里竟然有太后那边的东西。
那股紫色的毒素粒子正在林婉儿的脑部神经中构建一个个虚假的信号节点。俞凤卿甚至能看到那些节点与慈宁宫方向存在着微弱的、如同蛛丝般的因果连线。
这不仅仅是灭口,这是一次试探。许妙容在试探太后给她的这把“刀”好不好用。
“谁……谁在那?”林婉儿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视线有些模糊。
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眼前的俞凤卿开始发生变化。那素白的衣裳变得有些透明,像是寿衣。披散的长发无风自动,像是海藻在水中漂浮。
“你看,苏妹妹在梁上看着你呢。”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像是直接在林婉儿的脑子里响起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昏暗的房梁。
林婉儿僵硬地转动脖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积灰和蛛网。但在醉梦昙的催化下,那一团团灰黑色的尘埃开始聚拢、变形。
一张惨白的人脸从梁上垂了下来。
那是苏灵的脸。七窍流血,舌头伸得老长,正如昨夜死时的模样。
“啊——!”林婉儿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别过来!不是我杀的你!是你自己吞的金!”
“是你啊……”俞凤卿慢慢走近,脚步声轻得没有一点回音,“如果不是你抢了她的救命药,她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你把金钗藏在她枕下,她怎么会含冤?”
“不是我!是许妙容!是贵妃!”林婉儿抱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那个老虔婆让我抢的!她说只要我抢了你的东西,就能让太子厌弃你!我是听命行事啊!”
俞凤卿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微微俯身,眼神悲悯又残忍。
“可是,那碗药是贵妃送来的。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林婉儿浑身一震,胃里那一团火烧般的痛觉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锁魂汤’。”俞凤卿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喝了它,你的舌头会烂掉,嗓子会烧坏,就像苏灵一样,变成一个只能发出‘咯咯’声的哑巴鬼。这样,许家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不……不可能……”林婉儿拼命摇头,但幻觉已经接管了她的感官。
她感觉到自己的舌头正在膨胀,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正在融化,变成了黑色的蜡油。
“许家要灭口了。”俞凤卿轻轻叹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你看,那些拿着廷杖的人,已经到了门口了。他们要把你打成肉泥,做成花肥,埋在东宫那棵老槐树下。”
门口其实空无一人。
但在林婉儿眼里,那扇紧闭的门缝下,正渗进鲜红的血水。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是许妙容带着无数恶鬼来索命的声音。
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不死……我不想死!我都说!我都说!”
林婉儿的瞳孔瞬间涣散,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眼眶。她突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蛮力,从地上一跃而起。
“砰!”
那扇并不牢固的高窗窗棂被她用头硬生生撞碎。木屑飞溅,划破了她的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让她看起来更加狰狞。
她像只发狂的野兽,手脚并用地翻出窗户,不顾一切地向着人声鼎沸的东宫正殿狂奔而去。
俞凤卿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
身后阴影里,殷九无声地落下来,手里把玩着一根极细的铁丝。
“主子,这药劲儿真大。”殷九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您怎么知道她会往正殿跑?”
俞凤卿转身,裙摆拂过地上的尘土。
“因为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只会往亮处跑。而那里……”
她看向正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里坐着要把她吃干抹净的真正厉鬼。”
五月十三,酉时。
残阳如血,将东宫铺着汉白玉台阶的主庭院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橘红。那种红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种接近凝固血块的粘稠感。
许妙容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洒金川扇,烦躁地扇着风。林婉儿“盗窃御赐之物”的罪名虽已坐实,但那封苏灵留下的血书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总觉得俞凤卿那个贱人还有后手。
“这天怎么还不黑……”许妙容低声咒骂了一句。
突然,一阵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鬼!有鬼!许妙容你要杀我灭口!你要杀我!”
众宫人惊骇回头。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疯妇从西侧偏殿的回廊冲了出来。林婉儿身上的裙子被挂得稀烂,露出一截青紫的小腿,鞋跑掉了一只,赤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她跑得极快,那是人在濒死时爆发出的求生欲。
在林婉儿那双被药物烧坏的眼睛里,站在高阶上的许妙容不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而是一个青面獠牙、手里拿着剔骨刀的恶鬼。
“拦住她!快拦住她!”许妙容大惊失色,手中的扇子都吓掉了。
几个太监试图上前阻拦,却被林婉儿一口咬在手臂上,疼得惨叫着松开。
“你们都得死!许家吃人不吐骨头!”林婉儿冲破防线,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一把抓住了许妙容的裙摆,“贡缎里藏着……藏着人偶!你们用巫蛊诅咒皇后!我都看见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炸雷,把在场所有人都劈懵了。
巫蛊。人偶。
这是宫里绝对的禁忌,是连提都不敢提的死罪。
许妙容的脸瞬间煞白,不是因为恐惧林婉儿的攻击,而是因为这句疯话里透出的那点致命的真实。她确实让人在送往中宫的布料里动过手脚,但这蠢货怎么会知道?
“堵住她的嘴!这疯妇失心疯了!给我打死她!”许妙容尖叫着,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一脚踹在林婉儿的心窝上。
林婉儿被踹得滚下几级台阶,却又更加疯狂地扑上来:“我想活!我不想变成哑巴!我都说……南疆来的药,都在慈宁宫……”
不能让她再说了。
周围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混在人群里。殷九低着头,似乎是被吓得瑟瑟发抖,却在林婉儿再次扑向许妙容的那一瞬间,右脚极其隐蔽地往外一勾。
这一下并没有绊倒林婉儿,而是微妙地改变了她的重心。
原本只是想要抱住许妙容大腿求饶的姿势,因为这一下踉跄,变成了整个人向着许妙容的小腹狠狠撞去。而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一次不顾一切的刺杀。
“护驾!疯妇行刺贵妃!”
王公公尖着嗓子喊破了音。
数根沉重的廷杖几乎同时落下。
“砰!”
第一棍砸在林婉儿的后背上。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林婉儿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被踩扁的□□一样趴在地上,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打!给我往死里打!”许妙容披头散发地躲在侍卫身后,眼神凶狠得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这种大逆不道的疯子,不用审了,直接杖毙!”
“砰!砰!砰!”
廷杖一下接一下地砸落。沉闷的击打声,混杂着□□破碎的噗嗤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一开始,林婉儿还在惨叫,还在喊着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秘密。但很快,叫声变成了呻吟,再变成微弱的气音。
血水顺着汉白玉台阶的缝隙蜿蜒流下,染红了许妙容掉在地上的那把洒金川扇。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滚烫的地面,瑟瑟发抖。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听那些所谓的“秘密”。
二十棍后,行刑停止。
那团烂肉已经不再动弹了。林婉儿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地盯着天空,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质问这个吃人的世道。
庭院的另一头,屋顶的飞檐阴影下。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皇家暗卫无声地合上了手中的记录册。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许妙容,又转头看向远处高阶之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俞凤卿。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风吹动她的裙摆,像是一朵盛开在血泊边缘的白莲。从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场闹剧,眼神悲悯,却又透着一种局外人的冷酷。
暗卫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暮色中。
这一眼,代表了帝王视线的正式投射。
“都愣着干什么!洗地!把这晦气东西拖去乱葬岗!”
王公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尖声指挥着。他刚才真的是吓破了胆,若是让这疯妇真的伤了贵妃,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几个小太监提着水桶冲上来,哗啦啦地冲刷着台阶上的血迹。
王公公踩着还没干透的血水,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他气急败坏地踹了旁边的小太监一脚:“没长眼的东西!擦干净点!”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王公公一抬头,正对上俞凤卿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夕阳的余晖照不进她的眼底。
俞凤卿微微开启生死眼。
视线穿透了王公公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定格在他头顶那一团灰扑扑的气运上。
【姓名:王德(王公公)】
【身份:东宫大总管】
【死因:服毒自尽(五日后)】
【死因详情:因私生子王宝儿欠下巨额赌债,被债主扣押要挟盗取东宫珍宝,事发后被许家灭口顶罪。】
那行字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其中的“王宝儿”三个字正泛着刺眼的红光,显然是因果链条的关键节点。
五日后?
太慢了。
俞凤卿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意。
“王公公受惊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这台阶滑,公公走路可得当心些。若是摔坏了那把老骨头,谁来照顾……家里人呢?”
王公公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俞凤卿。
家里人?他一个太监,哪来的家里人?
可是看着那双仿佛洞穿了一切的眼睛,王公公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那种恐惧,比刚才看到林婉儿发疯还要深沉百倍。
“娘、娘娘这是何意……”
俞凤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理了理袖口,转身向承恩殿走去。
“殷九。”
“奴才在。”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殷九凑了上来,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不舒服的憨笑。
“今晚子时,去给王总管送份大礼。”俞凤卿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眼中倒映着最后一点血色,“告诉他,想救他儿子,就把脖子洗干净了来见我。”
殷九舔了舔嘴角,袖中的剃刀轻轻滑出半寸寒光。
“遵命,主子。”
夜幕终于降临,彻底吞噬了东宫。那一滩滩冲刷不净的血迹在黑暗中散发着腥气,仿佛白日的疯狂从未发生过。
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发出呜呜的咽泣声,像是在替谁哭丧。
五月二十,未时。
天空灰惨惨的,像是一块被脏抹布反复擦拭过的铅板,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丝风也没有,只有令人窒息的闷热。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叫声像是生锈的锯条在锯木头,听得人脑仁疼。
浣衣局位于东宫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混杂着皂角、发霉衣物和下水道淤泥的酸腐味。
“哗啦——”
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殷九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浑身湿透,那件洗得发白的太监服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显出几根突兀的肋骨。
“咳咳咳……”他剧烈地呛咳着,鼻腔里全是那股带着土腥味的井水味。
“洗不干净?杂家看你是不想洗!”
王公公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根手指粗的藤条,那藤条在空气中甩得“咻咻”作响。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上全是汗油,眼神阴狠毒辣,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蝮蛇。
自打林婉儿死后,许贵妃的火气就没消过。今儿早上又因为东宫用度的事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心里这口恶气憋得难受,正好撞见这个平日里看着就阴森森的小太监殷九。
“啪!”
藤条狠狠抽在殷九的背上,带起一道血痕。
殷九一声没吭。他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人看得见他眼底那种空洞的死寂。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拇指指腹正轻轻摩挲着一片薄薄的、冰冷的金属。
那是把剃刀。
王公公见他不求饶,心头的火更旺了。他站起身,一脚踩在殷九的后脑勺上,用力将他的头按进面前那个装满脏水的木桶里。
“咕噜噜——”
气泡翻腾。浑浊的水灌进耳朵、鼻子。
俞凤卿带着云珠走到浣衣局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在逆光处站定。
生死眼开启。
视野中,原本昏暗的浣衣局瞬间被两条鲜红的因果线切割。
殷九跪伏在地,头被按在水里,但他头顶的文字却在疯狂跳动:
【姓名:殷九】
【状态:杀意临界(90%)】
【三息后动作:袖中剃刀滑出,割断王德脚筋,反手刺入其咽喉。】
【结局:当场格杀王德,随后被赶来的禁卫乱刀分尸。】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王公公头顶,赫然写着:
【死因:喉管破裂(三息后)】
三,二……
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剃刀已经露出了一点寒芒,像是一条准备暴起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住手。”
俞凤卿的声音并不大,清清冷冷的,混在这闷热的空气里,像是一两碎冰撞进了热油锅。
王公公脚下的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眯着眼看向门口那个逆光的人影。待看清是太子妃后,他那张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并没有多少恭敬,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烦。
“哟,这不是太子妃娘娘吗?”王公公慢吞吞地收回脚,也没行礼,只是甩了甩手里的藤条,“这地方腌臜,娘娘金尊玉贵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殷九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息着。水珠顺着他苍白的下巴滴落,那双眼睛透过湿发死死盯着王公公的喉咙,袖子里的手并没有松开。
“本宫那里有几盆那日太后赏的墨兰,需要搬去阴凉处。”俞凤卿看都没看地上的殷九一眼,径直走到王公公面前,语气平淡,“云珠力气小,搬不动。本宫记得这奴才力气大,特意来向公公讨个人情。”
王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娘娘,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刚才洗坏了贵妃娘娘赏下来的云锦。杂家正在教他规矩呢。”
“云锦?”俞凤卿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旁边那堆发霉的衣物上,哪里有什么云锦,“公公若是打坏了,本宫拿什么使唤?这东宫的一草一木皆是殿下的,这奴才的命也是。若是耽误了太后的墨兰,公公担待得起吗?”
她搬出了太后。
王公公脸上的肉抖了抖。他虽然是许家的人,但也不想为了个卑贱的奴才真的跟太子妃撕破脸,尤其是这太子妃最近手段变得有些邪性。
“既然娘娘开口了,杂家哪敢不放人。”王公公冷哼一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水桶,“滚吧!晦气东西。”
殷九头顶那行血红色的“死于乱刀分尸”瞬间破碎,重新变回了灰扑扑的“待定”。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还在滴水。经过王公公身边时,他低着头,没人注意到他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野兽在记住猎物气味时的眼神。
回到寝殿,日头已经偏西。
俞凤卿坐在妆台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刚才强行用生死眼观测两个人的即时因果,消耗了她太多的精神力。
“云珠,把窗户关上。”
“是。”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
俞凤卿闭上眼,脑海中却还残留着王公公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她再次开启生死眼,这一次,她不看现在,她要看过去,看根源。
视野中,王公公那原本模糊不清的灰色因果线开始变得清晰。那条线并没有连向许家,也没有连向太师府,而是像一条隐秘的蛇,蜿蜒穿过重重宫墙,一直延伸到了宫外。
视线顺着那条线飞速穿梭。
喧闹的市井,嘈杂的人声。
最终,画面定格在城西一个挂着“升坊染局”招牌的院子里。
那是家地下赌坊。
烟雾缭绕,汗臭味熏天。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踩着凳子,红着眼睛嘶吼着:“押大!老子押大!”
那青年长得尖嘴猴腮,左脚那只布鞋破了个洞,露出的脚心上,赫然有一颗红豆大小的黑痣。
而在这个青年的头顶,悬浮着一行字:
【姓名:王宝儿】
【身份:王德(王公公)私生子】
【死因:剁去双手,失血过多而亡】
【死期:明日午时】
俞凤卿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原来如此。
太监无后,这是铁律。但王公公竟然有个私生子,还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宣称是远房侄子,寄养在宫外。
这就是他的命门。
“云珠。”俞凤卿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地藏经》残页,铺在桌上,“研墨。”
云珠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
墨汁浓黑如夜。
俞凤卿提笔,在经文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令侄王宝儿,左脚心红痣,明日午时,升坊赌局有血光。”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去内务府,就说本宫感念王总管今日辛劳,特意送一盒御赐的糕点给他压惊。”俞凤卿将纸条压在糕点盒的最底层,“记着,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云珠有些害怕:“小姐,那老太监凶得很,万一……”
“别怕。”俞凤卿将那盒糕点递给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他看了这个,比你更怕。”
半个时辰后,内务府值房。
王公公正在喝茶顺气,看到云珠送来的糕点,本来想直接扔出去,但听到是“御赐”的,便耐着性子打开了。
糕点做得精致,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他随手拿起一块,指尖却触到了一张纸条。
漫不经心地展开。
“啪!”
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王公公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条,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那张胖脸瞬间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左脚心红痣。
这个秘密,除了他和那个死去的相好,这世上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她怎么知道……”
王公公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窗外,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像是一个正在下跪的罪人。
五月二十,子时。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像是被人倾倒了一整缸的墨汁。东宫的灯火大半都熄了,只有太子妃寝殿的窗纸上,还透着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
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树影在窗纸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膝盖骨磕在硬木地板上的声音。
俞凤卿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卷早已泛黄的医书,头也没抬。她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胖大身影。
是王公公。
这位平日里在东宫呼风唤雨的大总管,此刻却像是一条落了水的哈巴狗,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他额头死死抵着地板,汗水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娘娘……娘娘饶命……”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俞凤卿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公公这是做什么?”她语气淡淡的,仿佛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晚了,不在内务府歇着,跑到本宫这儿来行大礼?”
王公公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精光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宝儿……宝儿他是无辜的!求娘娘高抬贵手,救救那个孽障!”
他不敢赌。那个左脚心的红痣,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在这个宫里,知道秘密的人比死人更可怕。
俞凤卿终于放下了书。
她看着王公公,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赌债三千两,利滚利五千两。”
她每报出一个数字,王公公的身子就矮一分。
“你挪用了东宫这三个月的蔬菜采购款,填了四千两的窟窿。还差一千两。”俞凤卿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升坊赌局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明日午时钱不到位,先剁手,再剁脚。你那儿子娇生惯养,怕是熬不过第一刀。”
“奴才……奴才这就去筹钱!就是卖了这条命也……”
“你拿什么筹?”俞凤卿打断他,“再去挪用内库?许妙容正盯着你的账本呢。只要你敢动一两银子,不用等到明日午时,今晚你就得暴毙。”
王公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是啊,这是死局。前有赌坊催命,后有贵妃查账。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想救他吗?”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想!做梦都想!”王公公拼命磕头,磕得地板咚咚作响,“只要娘娘能救宝儿一命,奴才这条老命就是娘娘的!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你的命不值钱。”俞凤卿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那是沈秋白前几日刚送进来的,足足一千两,“我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她把银票放在桌角。
“明日一早,沈家的商会自会去赌坊平账,把你儿子送去江南安置。”
王公公盯着那张银票,就像盯着救命的稻草。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拿,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娘娘……想要什么?”
“东宫的人事调动权。”俞凤卿看着他,一字一顿,“还有,许家安插在这里的所有眼线名单。”
王公公瞳孔骤缩。
这是要他在许家背后捅刀子啊!若是让太师府知道了,他必死无疑。但看着那张银票,想想着儿子那只可能会被剁下来的手……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才……遵命。”
王公公走了。他是抱着那张银票走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看了这么久,还不下来吗?”
俞凤卿并没有放松,而是依旧端坐着,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漆黑的房梁。
没有声音。
但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无声落地。
殷九蹲在地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锋利的剃刀,刀刃在指间翻飞,像是一只银色的蝴蝶。他歪着头,看着俞凤卿,那双死鱼眼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亮。
那种光亮,叫兴奋。
“主子。”殷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刚才若是那老狗敢动一下,这刀子就已经割断他的喉咙了。”
他原本是潜伏在此,打算杀了王公公后亡命天涯的。对他这种烂命一条的人来说,杀一个是大赚,杀两个是血赚。
但他没想到,这出戏竟然这么精彩。
“你杀了他,你也得死。”俞凤卿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且死得毫无价值。”
“奴才本来就是贱命。”殷九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是吗?”
俞凤卿指了指桌子。
“那是给你的。”
殷九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桌上放着一方洁白的丝帕,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刀太脏,别弄坏了本宫的桌子。”俞凤卿淡淡地说,“擦擦吧。以后这刀,只准砍我要砍的人。”
殷九盯着那方丝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人给过他干净的东西。他们给他的只有剩饭、脏水、鞭子和唾沫。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册子封皮上沾着黑红色的血迹,那是他从王公公贴身亵衣里偷出来的。
“这是那老狗的保命符,也就是刚才您要的那份名单。”殷九站起身,那种疯癫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郑重。
“主子,这东西脏,您敢接吗?”
这是挑衅,也是试探。
俞凤卿伸出手,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在了那本沾血的账册上。
她看着殷九,生死眼开启。
殷九头顶那原本乱七八糟的死因文字正在飞速重组,最终定格为一行令她心颤的字:
【死因:为您顶罪,撞柱而亡】
俞凤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透。
“我要的不是杀人的刀,是护主的盾。”她拿起那方丝帕,递到殷九面前,直到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擦干净。别脏了我的地。”
殷九捏着那方丝帕,丝绸细腻的触感让他粗糙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突然单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行了一个只有死士才会行的效忠礼。
“奴才殷九,拜见主子。”
这一夜,东宫的风向变了。
丑时三刻。
俞凤卿站在窗前,看着殷九坐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守夜。他正借着月光,用那方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无比虔诚地擦拭着那把剃刀。
刀锋雪亮,映出他嘴角一抹残忍而满足的笑意。
“云珠。”俞凤卿轻声唤道。
“小姐?”
“明日一早,让王公公按这册子上的名单动手。”俞凤卿将那本黑账扔进火盆,看着火舌吞卷了纸张,“许妙容想把东宫变成铁桶,那我就先把她的底给抽了。”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冷的火苗。
猎杀,才刚刚开始。
五月二十一,辰时。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的湿冷还没有散去。东宫内务府后院的青砖地上,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砰!”
通铺的厚重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
屋内原本响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瞬间被这巨响切断。六个管事太监猛地从大通铺上惊醒,有人还揉着眼睛,有人刚撑起半个身子。
王公公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个防风的羊角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胖脸。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太监,手里都拎着手腕粗的白蜡木棍。
“搜。”王公公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极重。
十几个粗使太监立刻扑了上去。木箱被掀翻,衣物被抖落一地,床铺上的被褥被粗暴地扯开。
“哎!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一个姓李的管事太监大喊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棍子砸在肩膀上,发出一声惨叫,重重摔回木板床上。
“找到了!”
最里侧的床铺下,一个粗使太监从踏板的夹层里拽出一个油布包。他三两下解开绑绳,里面赫然是两块雕工精细的羊脂玉佩,以及一盒还没拆封的西域进贡香料。
紧接着,其他几个太监的床铺下也陆续搜出了各式各样的物件:有御赐的苏绣料子,有东宫内库报失的金条。
所有的东西都被扔在王公公脚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管事看着那些东西,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直哆嗦:“这……这不是我的!我没拿过这些东西!有人栽赃!王总管,有人栽赃!”
王公公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盯着地上的东西,冷冷地说:“人赃并获。按宫规,偷盗御用之物,发配暴室,做苦役。”
“我不服!我要见侧妃娘娘!我是许家……”
“把嘴堵上。”王公公打断了他。
几块发酸的破抹布被强行塞进六个人的嘴里,把剩下的喊叫声全部堵死。粗使太监们两人夹一个,死死按着他们的胳膊,拖着这六个人往外走。
人在青石板上被拖拽,布料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管事拼命挣扎,右脚的布鞋被门槛刮了一下,掉在地上。
人被拖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公公低头,看着门槛边那只沾着泥土的布鞋。
“扫了。”他转过身往外走,“扔火盆里。”
承恩殿。
“哐啷!”
一套价值连城的汝窑青瓷茶具被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紫檀木的桌腿上,冒出一丝白气。
许妙容胸口剧烈起伏,涂着丹蔻的长指甲死死扣在桌沿的木雕纹理上。
红玉跪在满地碎瓷片中间,低着头,呼吸放得极轻。
“六个人,全被送进暴室了?”许妙容咬着牙。
“是。王德亲自带的人,从他们床底下搜出了贡品。人赃并获,内务府那边直接定了铁案。”红玉咽了口唾沫,“奴婢去打听了,说是……说是东宫失窃的罪名。”
许妙容闭上眼。那六个人是她好不容易安插进东宫内务府的眼线,现在全没了。她不能去闹,偷盗贡品是死罪,若是她现在出面保人,就等于承认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是她许家指使的。
“好一个太子妃。”许妙容的手指骨节泛白,“生生让我吃下这个哑巴亏。”
未时。
阳光开始变得毒辣。东宫的庭院里一丝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
温如松背着药箱,跨进东宫的大门。他立刻察觉到了不一样。平日里那些总是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的宫人不见了。整个院子井然有序,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他穿过回廊,看到俞凤卿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
她手里拿着一把宽背的铁剪刀,正对着一盆开得极为繁茂的牡丹。
“咔嚓。”
金属摩擦的声音极其清脆。
一朵盛开的牡丹连着花托被齐根剪断,掉在泥土里。
温如松停下脚步,走上前去,放下药箱,拨开铜锁。
“微臣给娘娘请平安脉。”
“嗯。”俞凤卿把剪刀随手放在石桌上,发出当的一声。
温如松取出脉枕,隔着一层薄薄的丝帕,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皮肤微凉。脉象平稳,但底层依然透着那种常年气血亏虚的滞涩。
“那个……娘娘近日,觉得心口还闷吗?”温如松收回手,打开医箱拿笔。
“好多了。”俞凤卿看着地上的断花。
温如松没再说话。他铺开脉案,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快速写下“郁结渐消”四个字。他看了眼石桌上的剪刀,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
黄昏。
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暗橘色。
寝殿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俞凤卿坐在窗边。殷九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的死角里。
“内务府采买出宫的腰牌,拿到了吗?”俞凤卿问。
“拿到了。王德现在老实得很,什么都给。”殷九回答,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
“明天出宫一趟。去找一个叫罗三的人。”
“罗三?”
“对。”俞凤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告诉他,按这上面的单子去置办。走鬼市的暗线,别让任何人看到。”
殷九走过来,拿起纸看了一眼。
“桑皮线?精钢柳叶刀?”殷九挠了下耳朵,“啊……主子,这刀也太小了,片肉都嫌薄。您要这玩意儿干嘛?”
“照做就是。”
“行,奴才明白。”殷九把纸塞进怀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
俞凤卿的视线落在面前那张紫檀木桌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木材干裂产生的缝隙。她伸出食指,用指甲尖对准那道缝隙,慢慢地、一点点地刮过去。
指甲和木纹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滋”声。
她刮到了尽头,停下,又退回原点,重新刮了一遍。什么都没想。
亥时。
宫墙西南角,是一处废弃的排水口。地下暗河的水从这里流出,注入护城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湿冷,以及下水道里特有的腐臭味。
俞凤卿顺着台阶走下排水口。周围很黑。殷九远远地守在上面的回廊处。
水流在石板下发出“哗哗”的响声。
她站在水沟边,视线盯着那翻滚的黑色水面。
过了大约半刻钟。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顺着水流从拱形的石洞里漂了出来。它在水面上打着转,撞在了排水口边缘的铁栅栏上。
俞凤卿弯下腰,手指直接探入发臭的污水里。触感冰凉滑腻。
她把那个东西捞了出来。是一个被黑蜡层层包裹的竹筒。
甩了甩上面的脏水,她用大拇指指甲用力抠开顶端的封蜡。“咔”的一声,蜡块碎裂掉在地上。
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展开。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上面写着几个刚劲的字:“许氏急,狗跳墙,备火。”
就在这时。
一墙之隔的宫墙外,突然响起了一声极高的音符。
那是笛声。
曲调直接拔高,没有前奏,带着尖锐的肃杀之气,穿透了厚重冰冷的青砖,直刺耳膜。《十面埋伏》。
俞凤卿静静地听了三息。
她走到宫墙边,抬起右手,屈起指节,在粗糙的墙砖上敲击。
叩。叩。叩。
停顿。
叩。叩。
三长两短。声音沉闷。
墙
外的笛声在下一个音阶处猛地停住。两息之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单音,随即彻底归于死寂。
俞凤卿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燃。
橘黄色的火苗亮起。她把那张羊皮纸凑过去。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边缘卷曲,化为黑灰。火苗舔到了她的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痛感。
她松开手。灰烬落在水沟里。
就在这一瞬间。
她眼底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生死眼自行开启。
周围黑暗的景物突然扭曲。视野的边缘,毫无预兆地涌起了一层暗红色的雾气。那雾气粘稠而翻滚,像是在清水里散开的朱砂。红光疯狂闪烁,带着极度危险的压迫感。
六月初二,午时。
御书房里放着四个巨大的冰鉴,丝丝凉气往外冒,但依然压不住空气里的沉闷。
明诚辉坐在龙椅上。赵无名弯着腰站在书案旁边。
“内务府的事,查清了吗?”明诚辉问。
“回陛下,王德现在算是彻底倒向了东宫。上个月,把许家安插在里头的六个眼线全拔了,发配了暴室。”赵无名低着头回答。
明诚辉看着桌上那方端砚。
“手段倒是干净。”他冷冷地说。
“陛下,许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段时间许太师在朝堂上动作频频。咱们安排在东宫周围的暗卫,是不是要……”
“撤回来。”
“嗯?”赵无名愣了一下,“陛下,全撤?”
“既然她能自己清理内务,朕倒要看看,面对真正的钢刀,她这把刀经不经磨。断了,也就断了。”明诚辉拿起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红圈。
“老奴……遵旨。”
六月初三,白天。
东宫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平时叫得最响的蝉,今天竟然一声都没有。整个院子安静得让人心慌。
俞凤卿站在窗前。
生死眼开启。平日里,屋顶的飞檐后、东南角的树梢里,总会有几个微弱的金色光点。那是代表皇家庇护的暗卫。
现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王公公弓着腰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用袖子胡乱擦着脸。
“娘娘。”他压低声音,“那个……打听清楚了。许侧妃那边,今天一早就称病,把承恩殿的大门死死关上了,谁也不见。”
俞凤卿看着空荡荡的屋顶。
那些金色光点的消失,意味着皇帝已经默许了即将发生的事。这是一场没有裁判的死斗。
“知道了。下去吧。”
戌时。天完全黑了。
夜空没有星星,黑压压地罩在头顶。
俞凤卿从一个木盒子里抓出三颗泥丸大小的圆球,递给殷九。
“这是什么?”殷九捏着泥丸,外壳有一层滑腻的蜡封。
“磷火弹。砸在硬物上会炸开,别对着自己。”俞凤卿说。
“啊……好。”
她转身走出内室。外殿的门廊下,谢安按着腰间的刀柄,笔直地站着。
听到脚步声,谢安转头:“娘娘。”
“今夜,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俞凤卿看着他,“无论你听到什么动静,听到谁在喊叫,守住外门。不许进来。”
谢安皱起眉头:“可是娘娘,今夜这气氛不对,属下应该近身护卫……”
“这是命令。”俞凤卿打断他。
谢安闭上嘴。他低下头,右手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手指隔着布料停在那儿,按着里面那个粗糙的草编蚂蚱。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靴。
“属下……遵命。”
俞凤卿转身回屋。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把那个布包放进去。布包里是殷九刚弄来的打薄精钢刀片和桑皮线。
冰凉的金属隔着布料贴着她的手掌。
戌时三刻。
外面的树叶突然停止了晃动。最后一丝风也停了。
云珠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铜剪子,剪着蜡烛焦黑的灯芯。
一丝极其细微的白烟,顺着窗户的缝隙飘了进来。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甜腻得像是腐烂的桃子。
“好甜啊……”云珠抽了抽鼻子,手里的剪刀“吧嗒”一声掉在木桌上。她身子一软,直接滑到了地上。
俞凤卿猛地转头。
眼底剧痛炸开。生死眼的视野瞬间被大片大片的血红色淹没。无数个鲜红的“死”字像雨点一样在空气中坠落。
她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圆凳,木头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来了!”她低吼。
殷九瞬间从角落里弹了起来,右手一抖,剃刀滑出袖口,闪过一道寒光。
“嘶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紧闭的窗户纱纸被利刃从外面横向切开。三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人影,动作极其柔软地从窗框里翻了进来。
靴底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杀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殷九弓着腰,左手捏着一颗磷火弹。
最前面那个黑衣人手腕一翻,一柄涂着黑漆的短刀直接刺向床幔。速度极快,带着破风声。
躲。快躲!
第一名刺客的刀尖已经挑破了丝绸床幔,殷九手中的磷火弹高高举起,还未掷出。
六月初三,亥时。养心殿。
殿内的冰鉴化了大半,水珠顺着铜壁淌下来,汇成一滩死水。
明诚辉手里捏着那本关于河道清淤的折子,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赵无名像个影子一样贴在书架的阴影里,呼吸声都被刻意抹去了。
“撤干净了吗?”明诚辉突然开口,声音比这满室的冰气还凉。
“回陛下,暗卫已全部撤回。”赵无名低着头,声音尖细,“东宫现在,就是座空城。”
明诚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一下,两下。
“她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便不配做朕对抗太后的棋子。”
窗外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朱笔落下,在“准奏”二字上重重一勾,力透纸背,红得像血。
他没再说话,只是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并没有看向东宫的方向。
……
东宫,寝殿。
“砰——!”
殷九手中的磷火弹狠狠砸在青砖地上。蓝绿色的火焰瞬间炸开,像是一朵来自地狱的莲花,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高热,吞噬了前方三尺的空间。
“啊!”
冲在最前面的刺客猝不及防,被飞溅的火星灼伤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主子!退后!”
殷九像只炸了毛的野猫,借着火光掩护,手中的剃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那刺客的脚筋。
然而,对方毕竟是许家豢养多年的死士。
那刺客忍着剧痛, blind 挥刀,刀背重重砸在殷九的肩膀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辨。殷九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描金的屏风,一口血喷了出来。但他落地瞬间就弹了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地砖真硬,磕得老子牙疼。”
剩下的两名刺客绕过火海,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直扑站在窗边的俞凤卿。
软筋香的药力在体内发作,俞凤卿的手指有些发麻。她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强行唤醒神经,手中扣着的几枚银针尚未掷出,那冰冷的刀锋已经逼近了咽喉。
生死眼视野中,红光炸裂。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扇紧闭的内室雕花木门被人暴力撞开。
“轰!”
木屑纷飞。
谢安冲了进来。
他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视线扫过地上那摊殷九吐出的血,右脚下意识地在干净的地毯边缘蹭了一下——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对太子妃寝宫的敬畏,即便在这生死关头。
随后,拔刀。
刀光如雪,在昏暗的寝殿里卷起一阵寒风。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的脆响。谢安硬生生架住了两把刺向俞凤卿的长刀。但他只有一人,且为了赶速度,他在防御上露出了巨大的空门。
第三名刺客——那个眼睛被烧伤的家伙,从侧面阴毒地递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必杀的一击。目标是俞凤卿的小腹。
谢安根本来不及回刀。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松开一只手,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腹部迎向了那把淬毒的匕首,同时左手死死攥住了刺客的手腕。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像是一拳打在败絮上。
谢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那匕首横向一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俞凤卿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
俞凤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顺着睫毛滴落。
在她眼中,谢安头顶那原本湛蓝色的文字,瞬间崩碎,重组成刺眼的血红:
【姓名:谢安】
【状态:腹部贯穿,肠断失血】
【死因:失血过多(剩余时间:一刻钟)】
“死……”俞凤卿的嘴唇动了动。
与此同时,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从房梁上传来。
那是燕归鸿的石子。
“噗!噗!噗!”
三枚石子精准地击穿了三名刺客的太阳穴。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刺客们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雷声还在隐隐滚动。
谢安松开手,那名死透的刺客滑落在地。
他捂着肚子,指缝里全是血。他踉跄着退了一步,似乎不想让自己的血脏了俞凤卿的裙摆。
“娘娘……”谢安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属下……逾矩了。”
说完,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随后向侧面栽倒。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晕开,像是一张红色的地毯。
“谢安!”
俞凤卿猛地扑过去,跪在血泊里。她伸手去按他的伤口,但那个口子太大了,温热的血肉和滑腻的肠管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那一刻,她闻不到软筋香的甜腻,也听不到雷声。
世界里只剩下这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谢安头顶那个正在疯狂倒数的计时器。
14:52。
14:51。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命。
殷九捂着断掉的肩膀爬过来,看到这一幕,那张总是带着邪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主子……这肠子都流出来了,没救了……咱们得赶紧把尸体处理了,不然许家的人来了……”
“闭嘴。”
俞凤卿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云珠!烧水!点灯!”
“把我也要的那包东西拿来。”
她看着谢安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大动脉,另一只手极其粗暴地撕开了他已经被血浸透的官服。
“谢安,你听着。”俞凤卿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而急促,“我不许你死,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谢安的眼皮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浑浊的气音。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似乎还想去擦拭那并不存在的、弄脏了地板的血迹。
六月初三,亥时末。
寝殿内的烛火被全部点亮,几十根蜡烛将内室照得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门窗紧闭,闷热得如同蒸笼。
云珠跪在一旁,双手颤抖着捧着一盆热水,脸白得像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小姐。
床上,谢安已经昏死过去。他的腹部血肉模糊,狰狞的伤口像是一张张开的怪嘴。
俞凤卿坐在床沿,双手在热水里浸了一下,原本白皙的手指此刻染满了鲜红。她从枕下的布包里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那是鬼门十三针。
“殷九,把他按住。”俞凤卿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殷九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按住谢安的肩膀,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家主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妃——像个屠夫,又像个菩萨。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枚长针。
生死眼开启。
视野中,谢安周身的穴位变成了无数个闪烁的光点。那是生命力的流向。
第一针,人中。第二针,少商。第三针,隐白。
落针极快,且狠。每一针下去,都是在封锁痛觉,截断血流。
随着第十三针刺入百会穴,谢安原本还在无意识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彻底不动了。那原本狂涌的鲜血,竟然真的缓了下来。
“止……止住了……”云珠带着哭腔小声说。
“还没完。”
俞凤卿扔掉银针,拿起那把如柳叶般轻薄的手术刀,和一根暗黄色的线。
桑皮线。
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影叠叠。那是强行逆改必死之命的反噬。五脏六腑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痛得她想吐。
但她不能停。
“忍着点。”她低声对昏迷的谢安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弯针穿过皮肉,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声。
那一刻,殷九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看见那个平日里连杀鸡都怕的主子,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将谢安翻卷的肚皮一层层缝合起来。
像是在缝一件破了的衣服。
第一层,腹膜。第二层,肌层。
鲜血染红了桑皮线,又被俞凤卿冷静地擦去。她的手稳得可怕,只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暴露了她此刻正承受的极限痛苦。
一针,一线。
死神的脚步被这根细细的线硬生生绊住了。
谢安头顶那行血红色的倒计时终于停在了【00:03】,然后剧烈抖动,慢慢变成了灰白色的文字:
【状态:重伤昏迷】
【结局:存活】
“噗——!”
俞凤卿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谢安身上。
“主子!”殷九大惊。
就在这时。
“砰!”
外殿的大门再次被人撞开。
这回不是刺客。
温如松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是受许贵妃指派来的,名义上是“探视受惊的太子妃”,实则是来补刀或者确认死讯。
他冲进内室,脚步猛地刹住。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太医都倒吸一口凉气。
满地的血。昏迷的禁卫副统领。
还有那个满身是血、手里捏着带血弯针的太子妃。
温如松的视线死死定格在谢安的肚子上。那一排整齐、细密的缝合线,在烛光下显得诡异而……精妙。
“这……这是……”
温如松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鬼门十三针封穴……还有这缝合之术……这是灵枢谷早已失传的一字巾帼法?!”
他猛地抬头看向俞凤卿,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俞凤卿靠在床栏上,手里还捏着那把带血的柳叶刀。她看着温如松,眼神虚弱却锋利如刀。
她赌对了。温如松先是医者,才是臣子。
“温太医。”俞凤卿的声音嘶哑,“你看见了什么?”
温如松怔怔地看着她。
那个平日里端庄柔弱的太子妃,此刻像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但她护在谢安身前的姿态,却让温如松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地方狠狠跳了一下。
这是救赎。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为了救一条命而拼上性命的疯狂。
许久。
温如松慢慢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一瓶金疮药。
他走到床边,并没有去拆那些缝线,而是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表面。
“微臣看见……”温如松低着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刺客凶残,谢副统领忠勇护主,被利刃划伤腹部。幸好刀口虽长,却未伤及内脏,只需静养即可。”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俞凤卿一眼。
“娘娘受惊了。这止血的活儿做得……甚好。只是这伤口处理得太干净了些,不像是常人手段。”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纱布,熟练地帮谢安包扎起来,将那些惊世骇俗的缝合线彻底遮住。
“多谢。”俞凤卿松开了手中的刀,整个人虚脱般滑坐下来。
温如松写好脉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俞凤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放在了门口的条案上。
“这瓶雪莲续断膏,是微臣落下的。既然落下了,就请娘娘代为处置吧。”
他推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殷九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瓷瓶,又看看俞凤卿,嘿嘿傻笑了一声:“主子,这太医……能处。”
俞凤卿没有笑。
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嘈杂脚步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不是援军。
那是许妙容派来的搜查队,借口“抓捕刺客同党”,实则是来找她私通刺客或者行使巫蛊妖术的证据。
而地上,还散落着那套带血的手术刀具。
在这个时代,把人的肚子剖开再缝上,不是医术,是妖术。是足以让她被当场烧死的铁证。
“殷九。”俞凤卿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那些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口。
“开门!奉贵妃懿旨,搜查刺客!”尖锐的女声在夜空中炸响。
六月初四,丑时。
“哐——!”
这一声巨响不是门闩断裂的声音,而是整扇雕花木门被沉重的撞木硬生生砸开,向内倒塌在地的动静。
门板激起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涌入的火把燎得干干净净。数十名内务府侍卫手持兵刃,像一群嗅到了腐肉的鬣狗,瞬间填满了寝殿的外间。
为首的是个穿着深紫色宫装的大宫女,颧骨高耸,嘴角向下耷拉着,手里提着一盏刺眼的羊角灯。她是许贵妃宫里的掌事姑姑秋蝉,出了名的手黑心狠。
“搜!”秋蝉尖厉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的兴奋,“刺客潜入东宫,咱们做奴才的,可得替太子妃娘娘把这地界翻个底朝天,免得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俞凤卿坐在床沿,双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刚才强行施针的副作用正顺着脊椎往上爬,那是从骨髓里泛出来的酸软。
她身侧的地面上,那把沾血的柳叶刀、几根剩下的桑皮线,还有那一排鬼门银针,就大刺刺地散落在烛光下。
太显眼了。
只要侍卫再往前走五步,绕过那架倒塌的屏风,这些东西就会成为她行使妖术、剖腹缝尸的铁证。在这个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铁律的世道,这罪名比通奸更让人无法翻身。
“别……别过来!”云珠张开双臂挡在内室门口,小脸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娘娘受了惊,正在更衣……”
“滚开!”秋蝉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云珠被打得踉跄倒地,嘴角渗出了血丝。
侍卫们的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步逼近。
殷九瘫坐在墙角,左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那是刚才被刺客打断的。他大口喘着气,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堆染血的工具。
此时此刻,他头顶那行灰白色的文字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姓名:殷九】
【原定结局:死于乱刀分尸】
【状态:正在重写……】
那一瞬间,殷九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他看见了俞凤卿那双总是冷得像冰、此刻却透着一丝绝望的眼睛。
主子要完了。
主子完了,他也得死。既然都是死,不如玩把大的。
他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狰狞而扭曲。
他猛地像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样,贴着地面窜了出去。那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断了手的人。
“那是证物!抓住他!”秋蝉眼尖,一眼看见殷九扑向了地上的东西。
晚了。
殷九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抓起地上的柳叶刀、银针和桑皮线,胡乱地往嘴里塞。
“唔……呕……”
金属器具并没有那么容易吞咽。锋利的刀刃划破口腔,鲜血瞬间溢满了他整张嘴。
“咕嘟。”
第一把刀下去了。
“疯子!你干什么!”冲在最前面的侍卫被这渗人的一幕吓得脚步一顿。
殷九跪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仰起脖子,喉结剧烈滚动。
“咕嘟。”
那是银针。
“咕嘟。”
那是桑皮线团。
他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火炭,食道被割裂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癫狂。
那是金属在人体内部刮擦的声音。沉闷,却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嘿……嘿嘿……”
殷九满嘴是血,牙齿被染得通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沾满血的手指着目瞪口呆的秋蝉,含混不清地大吼:
“这……这些金银家伙……是奴才从鬼市偷来的!偷来防身的!”
血沫子随着他的吼叫喷了一地。
“你看什么看?啊?”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吓得几个侍卫连连后退,“你也想要?这可是上好的精钢……值老鼻子钱了……既然被你们发现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俞凤卿。
那一刻,他眼里的疯癫褪去了一瞬,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清明。
他头顶的文字终于定格,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死因:吞金自尽,保全旧主】
【倒计时:00:03】
“主子。”殷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血腥的梦,“这辈子奴才命贱,没伺候好您。下辈子……您记得早点来捡我。”
“殷九——”俞凤卿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出手。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殷九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头撞向了庭院中那根合抱粗的汉白玉石柱。
红白之物迸裂。
世界在那一瞬间死寂了。
只有一只受惊的夜鸦,“哇”的一声从屋檐上飞起,划破了这凝固的空气。
殷九的身体软软地滑落,背靠着石柱坐着。他的头已经瘪下去一块,但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扭曲而灿烂的笑容,像是在嘲笑这满院子的活人。
秋蝉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苗窜出来,很快又熄灭了。
“呕——”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这种纯粹暴力的生理性恐惧。
那些侍卫也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不敢看那具尸体,把头偏向一边。
唯一的证物在殷九肚子里。死无对证。
除非他们敢当场剖开这具刚死的尸体——在大雍,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是要遭天谴的,更何况是在这阴气森森的丑时。
俞凤卿扶着门框,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的脚下有些虚浮,每走一步,心脏都像是在被人用钝刀子割。
她走到殷九面前,没有去看那些呕吐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
在这深宫里,眼泪是最廉价的排泄物。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替殷九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却正在迅速变凉的皮肤,俞凤卿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厚葬。”
她站起身,声音冷得像这夜里的风,穿透了秋蝉的耳膜。
“秋蝉姑姑,还要搜吗?”俞凤卿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干呕的大宫女,“这满院子的血,够不够给贵妃娘娘交差?”
秋蝉浑身一抖。她抬起头,对上俞凤卿的视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走……快走……”秋蝉慌乱地爬起来,连地上的灯笼都不敢捡,像是背后有恶鬼追赶一样,带着一帮侍卫狼狈地退出了院子。
甚至没人敢走殷九尸体躺着的那条直线,特意绕了一大圈,靴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凌乱而慌张的脚步声。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惨白地照在殷九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俞凤卿站在影子里,久久没有动。
她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了几滴血珠,滴落在殷九的衣襟上,很快就融进了那片暗红之中,分不清彼此。
“云珠。”
“奴婢……奴婢在。”云珠从屋里爬出来,哭得满脸是泪。
“别哭。”俞凤卿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平静得可怕,“把他收拾干净。别让他脏着上路。”
她在心里给殷九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把永远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