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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白玉观音与名为诅咒的礼物 ...

  •   六月初四,辰时。

      暴雨过后的清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白得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土和生石灰混合的味道。

      东宫的庭院已经被冲洗了三遍。

      王公公指挥着几个小太监,一桶接一桶地往青石板上泼水。水流顺着石缝蜿蜒流淌,最开始是暗红色,后来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最后终于变成了透明的清水。

      但那股子腥味,像是渗进了石头里,怎么也洗不掉。

      一口薄皮棺材停在角门边。那是内务府能给出的最高规格——当然,是对于一个犯了“偷盗罪”自尽的奴才而言。

      “起——”

      王公公吆喝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两个粗使太监抬起棺材。木板受力,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王公公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往棺材缝里塞了一块碎银子。那是殷九生前最喜欢的,每次攒够了银子,那小子都会躲在没人的地方,一遍遍地数,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走好啊,小九子。”王公公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俞凤卿站在廊下,一身素白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的脸色比衣服还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大病初愈。

      “主子,棺材送出去了。”云珠红着眼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王公公说,会送到城南那块向阳的坡地上。”

      “嗯。”

      俞凤卿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云珠,你看这地。”她指了指庭院中央那块已经被洗得发白的石板,“洗得真干净。就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云珠低下头,不敢接话。

      “记着这个颜色。”俞凤卿轻声说,“别擦得太干净。留着点印子,好让人知道,这东宫的地砖,是吃人的。”

      “娘娘,贵妃娘娘身边的张公公求见。”

      院门口传来通报声。

      俞凤卿眯了眯眼,眼底划过一丝冷光。

      “让他进来。”

      张公公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着就让人觉得腻歪。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盖着红绸的物件,沉甸甸的。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张公公打了个千儿,那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昨儿晚上听说娘娘这儿遭了贼,贵妃娘娘心疼得一宿没睡。这不,特意让奴才送来一尊白玉送子观音,给娘娘镇煞祈福。”

      镇煞?祈福?

      俞凤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刚死了忠仆,转头就送“送子观音”给一个失宠且无法生育(表面上)的太子妃,这羞辱,还真是许妙容的风格。

      直白,恶毒,且愚蠢。

      “掀开看看。”俞凤卿淡淡道。

      红绸滑落。

      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显露出来。玉质细腻温润,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观音面容慈悲,眉眼低垂,怀中抱着一个胖乎乎的童子。

      真的很美。

      如果不看那童子嘴角那一抹略显诡异的弧度的话。

      “这可是太师府从南海请回来的极品,贵妃娘娘平日里连碰都不舍得让人碰。”张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娘娘说了,这观音最是有灵,能保佑东宫……早生贵子。”

      说到“早生贵子”四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往俞凤卿平坦的小腹上扫了一圈。

      俞凤卿没有生气。

      她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那尊观音像前。

      昨晚强行改命的后遗症还在,她的视力依旧有些模糊,看东西带着重影。但这不妨碍她开启生死眼。

      眼底一阵刺痛。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色,变成了黑白灰的素描。唯独那尊白玉观音,在她的眼中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观音那原本洁白无瑕的腹部,正翻滚着一团浓黑如墨的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那玉石内部左冲右突,拼命想要钻出来。

      视线穿透玉石表层。

      她看到观音的中空腹腔里,赫然塞着一张朱砂符纸。符纸上写着的,正是她的生辰八字。而在符纸旁边,还蜷缩着一截灰扑扑的东西。

      那是……一截死婴的指骨。

      头顶悬浮的文字缓缓浮现,带着森森鬼气:

      【物品:白玉送子观音(诅咒版)】

      【内核:七煞锁魂阵眼】

      【效果:七日后,配合天象诱发“妖星”舆论,致宿主死于祭天大典】

      【死因:被视为不祥之人,烈火焚身】

      俞凤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如此。

      羞辱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招藏在这慈悲的面容之下。许妙容——或者说她背后的高人,这是要做局,借天灾人祸的名头,把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娘娘?”张公公见她盯着观音发呆,以为她是气傻了,眼里的得意更浓了几分,“您要是不喜欢……”

      俞凤卿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观音像冰凉滑腻的脸颊。

      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淡褐色药渍,按在洁白的玉石上,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斑。

      “喜欢。怎么不喜欢。”

      俞凤卿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极美,却让张公公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替本宫谢谢贵妃姐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这观音笑得真好看,像极了昨晚……死人的样子。”

      张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观音肚里有货,真是个‘惊喜’。”俞凤卿凑近了一些,盯着张公公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公公回去告诉贵妃,这份礼,本宫收下了。来日必有厚报。”

      张公公咽了口唾沫,只觉得那句“肚里有货”听得人心里发毛。但他是个粗人,只当是太子妃在说疯话。

      “既、既然娘娘喜欢,那奴才就告退了。”

      张公公带着人匆匆走了。

      俞凤卿站在原地,看着那尊观音像,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

      “云珠。”

      “在。”

      “把这观音抬进去,供在正殿最显眼的位置。以前咱们供奉的那些菩萨都撤了,以后,只拜这一尊。”

      “啊?可是小姐,这东西看着……”

      “这可是姐姐送我的催命符。”俞凤卿冷笑一声,指甲在观音的底座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我不把它供起来,怎么对得起她这份煞费苦心?”

      这哪里是观音,分明是一把递到她手里的、可以捅破这天的刀。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童谣声。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日蚀西,月蚀东,妖星现,帝星移……”

      俞凤卿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依旧刺眼,但她分明看到,那紫禁城的上方,一层淡淡的血色阴霾正在悄然聚集。

      与此同时。

      宫外,逍遥王府。

      “咔嚓。”

      一只极品青花瓷杯在明诚宏的手中化为齑粉。混着鲜血的酒液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在桌案上那张刚刚送来的情报纸条上。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殷九,吞刃。”

      明诚宏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滩血酒晕开了“太后寿宴”几个字。

      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令人胆寒的暴虐。

      “好。很好。”

      他松开手,任由瓷片刺破掌心。

      “既然她们想玩大的,甚至敢动她的人……”明诚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如雷鸣,“本王就陪她们把这天捅个窟窿。”

      他猛地站起身,大红色的锦袍翻飞如血。

      “传令暗河。”

      “这京城的地下,该换换水了。”

      八月初三,辰时。

      官道上的黄土被车轮碾碎,扬起一股干燥的腥气。初秋的阳光白惨惨地照下来,没有温度,只觉得刺眼。

      凤辇的车轮碾过一颗碎石,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

      俞凤卿坐在锦垫上,身形随着车厢晃动,眼神却死死定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指甲缝隙里,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褐色印记。那是桑皮汁混合着干涸血迹留下的颜色,洗了三遍,还是在。

      那是把谢安的肚子缝起来时留下的痕迹。

      “小姐……”云珠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的医箱,声音发颤,“外面的马蹄声好乱,咱们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俞凤卿没有抬头,只是用左手拇指指甲,慢慢地、用力地抠着那点褐色。

      “云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出了东宫那道门,把眼泪收回去。咱们不是去踏青的,是去杀人的。”

      云珠浑身一抖,吸了吸鼻子,把医箱抱得更紧了。

      “轰隆隆——”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像是有闷雷在地底滚动。那不是雷,是成百上千只马蹄同时叩击地面的声响。

      尖叫声从队伍后方传来,原本整肃的皇家仪仗瞬间乱了套。

      “那是谁家的旗号?”

      “北燕人!是北燕的骑兵!”

      “护驾!快护驾!”

      禁卫军的呵斥声、宫女的惊叫声混成一片。

      俞凤卿猛地抬头。

      眼底深处传来熟悉的刺痛感。透过被风吹起的纱帘缝隙,她看到官道侧面的山坡上,一股黑色的洪流正倾泻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骑兵。

      领头的一人,没有穿甲胄,只披着一件半敞的狼皮袍子,露出的胸膛呈古铜色,肌肉线条如岩石般硬朗。他□□的坐骑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毛色灰白驳杂,吻部突出,獠牙外翻——那是北燕特有的“战狼”混血马。

      这群人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直冲向太子妃的凤辇。

      负责外围警戒的禁军刚要拔刀,就被那股狂野的气势冲得连连后退。北燕使团有外交豁免权,且这是猎场外围,谁敢真的对北燕质子动刀?

      “希律律——!”

      那匹战狼发出一声非马非狼的嘶吼,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凤辇。

      腥臭味。

      浓烈的生肉味夹杂着皮革的膻气,隔着帘子冲进俞凤卿的鼻腔。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极其无礼地将绣着金凤的纱帘挑了起来。

      阳光刺入昏暗的车厢。

      俞凤卿没有躲。她抬起头,正好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绪,只有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与评估。

      赫连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弯刀的刀背轻轻拍打着窗框,发出啪啪的脆响。

      “大雍的笼子太精致,养出的鸟儿都忘了怎么飞。”赫连啸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太子妃,你的眼神像极了刚断奶的狼崽子。”

      俞凤卿的手指微微蜷缩。

      生死眼开启。

      赫连啸的头顶,那行血红色的文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姓名:赫连啸】

      【死因:死于情杀,为护所爱之人万箭穿心】

      【享年:二十六岁】

      情杀?

      俞凤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竟然是个情种?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端起手边的小几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随着车外的震动微微泛起涟漪。

      她抿了一口冷茶,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太庙祭祖。

      “北燕苦寒,不懂礼数也是常情。”俞凤卿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只是质子这般冲撞,若是惊了凤驾,这匹畜生怕是担不起罪责。”

      赫连啸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这个女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不是脂粉,是真正见过血的味道。

      “有意思。”赫连啸手中的弯刀猛地向下一压,刀尖直逼俞凤卿的咽喉,“我看这只鸟儿,胆子大得很。”

      就在刀尖距离俞凤卿的皮肤只剩半寸时。

      “嗖——!”

      一道凄厉的锐啸声撕裂空气。

      一柄红缨长枪斜刺里杀出,枪尖精准地点在战狼的马蹄铁上。

      “叮!”

      火星四溅。

      那匹凶悍的战狼竟被这一枪震得悲鸣一声,连退三步。

      “谁给你的狗胆,敢动大雍储妃!”

      一声清越的怒喝。

      秦无双一身赤红色的山文甲,单手持枪,□□是一匹神骏的枣红马,横挡在凤辇与赫连啸之间。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盔甲上,流光溢彩,整个人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赫连啸勒住缰绳,眯起眼睛:“秦家的人?”

      “赤羽营,秦无双。”

      秦无双枪尖平举,直指赫连啸的眉心,眼神清澈而炽热,“退下。否则,死。”

      赫连啸盯着秦无双看了两息,突然大笑起来。他收回弯刀,在指间转了个刀花。

      “好枪法。可惜,是个娘们。”

      他拨转马头,身后的北燕骑兵发出一阵怪叫,如狼群般呼啸着退去。

      临走前,赫连啸回过头。他并没有看秦无双,而是隔着秦无双红色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车厢阴影里的俞凤卿。

      他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俞凤卿的心口。

      俞凤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生死眼的视野边缘突然红光一闪。

      在凤辇左侧,一个不起眼的随行马夫,头顶原本灰白色的文字突然跳变:

      【姓名:张三】

      【状态:已被北燕收买】

      【死因:死于今晚灭口】

      俞凤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渗透,已经开始了。

      远处的高岗之上。

      明诚辉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冷眼看着下方这一场闹剧,目光在秦无双的背影和那辆封闭的凤辇之间游移。

      “秦家丫头太冲动了。”赵无名弓着身子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明诚辉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声音听不出喜怒:“冲动才好用。刀若有了心思,就不快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赫连啸远去的背影上。

      “只是那北燕蛮子看太子妃的眼神……”明诚辉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阴霾,“朕不喜欢。”

      八月初三,未时。

      九成行宫的营帐依山而建,背靠着一片茂密的黑松林。树影婆娑,像是一只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

      耶律兰莹像只壁虎一样趴在顺风口的树梢上,满头脏辫垂在身后,与树皮的纹理融为一体。

      她的鼻翼快速翕动。

      一只米粒大小的金色蜜蜂停在她指尖,翅膀震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找到了。”

      耶律兰莹眯起眼睛,左脸那道狰狞的爪痕随着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不是脂粉味。”她把蜜蜂凑近鼻尖,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一丝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异味,“是桑皮苦汁,还有死人血的味道……这女人身上背着命案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手指一弹,那只寻香蜂便化作一道金线,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凤帐飞去。

      “去吧,告诉主人,猎物不干净。”

      申时。

      太子妃营帐外。

      “哐当。”

      两根沉重的拒马被强行搬开。秦无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的亲兵正把赤羽营的旗帜插在距离凤帐不足十步的地方。

      她掀开帐帘,一股浓郁的藏红花香气扑面而来。

      俞凤卿正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紫檀药箱。听到动静,她不动声色地将一枚黑色的药丸塞进袖口——那其实是一枚剥了壳的驱兽烟饼,里面已经被填满了高纯度的火药。

      “怎么这么大的熏香味?”秦无双皱眉,大咧咧地走过来,“也不怕闷坏了。”

      “身子虚,闻不得山里的腐气,用这个压一压。”俞凤卿放下药箱,垂下眼帘,声音柔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你怎么来了?”

      “我把营地搬过来了。”

      秦无双从怀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黄铜护心镜,硬塞进俞凤卿手里。镜面被磨得锃亮,上面还带着战场的划痕。

      “拿着。”秦无双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那个赫连啸就是条疯狗。今晚我不睡,就在帐外守着。别怕,有我在,那只狼崽子进不来。”

      俞凤卿握着那块微热的铜镜,指尖微微发白。

      生死眼毫无预兆地开启。

      在秦无双那张明艳如骄阳的脸庞上方,一行血红色的文字正在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淋漓的笔触写就:

      【姓名:秦无双】

      【死因: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死期:永和二十年九月初九】

      【备注:为护身后之人,力竭而亡】

      俞凤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为护身后之人……

      是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秦无双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傻乎乎的赤诚。

      “多谢。”俞凤卿轻声说道,将护心镜贴身收好,“姐姐这般护我,我……定不负姐姐。”

      这是一句谎言。

      因为今晚,她就要利用这道最坚固的防线作为掩护,金蝉脱壳,去布一个必杀的局。

      酉时。

      天色渐暗,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把灯灭了。”俞凤卿吩咐道。

      云珠手脚麻利地吹熄了烛火,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她按照小姐的吩咐,将大量的藏红花投入香炉,浓烈的香气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

      俞凤卿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蹲下身,摸索到床榻下方的一块方砖。

      前世她被软禁在此处时,曾无意中发现这里连通着行宫废弃的排水渠。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插入砖缝,轻轻一撬。

      “咔哒。”

      方砖松动,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腐败的霉味涌了上来。

      “小姐……”云珠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声音发抖。

      “你躺到床上去,盖好被子。”俞凤卿把那几枚改装过的“驱兽烟饼”揣入怀中,眼神冷厉,“不管谁来,都说我睡了。若是有人硬闯……”

      她递给云珠一根极细的银针。

      “刺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能让人假死三个时辰。”

      就在她准备钻入地道的一瞬间。

      眼底深处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红光。

      【警告:已被锁定】

      俞凤卿浑身的汗毛倒竖。她猛地抬头,看向营帐顶部的通气口。

      昏暗的光线中,一只极小的金色蜜蜂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复眼折射着幽冷的光,死死盯着她。

      被发现了!

      没有任何思考,俞凤卿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

      “噗!”

      精准命中。

      那只蜜蜂被钉死在帐篷支架上。但就在它碎裂的瞬间,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爆开,瞬间盖过了满屋的藏红花香。

      不好。是标记。

      俞凤卿顾不得其他,一头钻进地下的黑暗中。

      “把砖盖好!”

      她的声音消失在地底。

      与此同时,帐外传来了秦无双巡逻的脚步声,伴随着她哼着的不成调的边塞小曲,枪杆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位赤羽营的主将完全不知道,她誓死保护的“柔弱”太子妃,已经带着一身火药,像只地老鼠一样溜进了黑暗里。

      而在距离营帐不远的树林里,耶律兰莹猛地睁开眼。

      “蜂死了。”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味道沾上了。今晚,她是我的了。”

      第35章鹰嘴埋骨与贵女舌

      “把砖盖好!”

      俞凤卿的声音在潮湿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又瞬间被黑暗吞没。头顶那块青砖“咔哒”一声合拢,将秦无双在外巡逻的靴声隔绝成了沉闷的咚咚声。

      地下暗渠里没有光。空气里弥漫着腐败水草和陈年淤泥的腥臭味,这是一种黏稠的、几乎能塞满鼻腔的质感。

      俞凤卿的脚还没踩到底,就碰到了一片粗糙的布料。

      燕归鸿没有说话。他半蹲在齐踝深的积水里,将那把无鞘的锈剑横咬在嘴里,把宽阔的脊背留给了她。俞凤卿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水声很轻。燕归鸿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上方传来越发密集的巡逻脚步声,震得暗渠顶部的青砖簌簌掉灰。俞凤卿睁着眼,眼底泛起熟悉的刺痛。

      几只肥硕的灰鼠在前方积水边的砖台上挤成一团。在生死眼的视野里,这几只畜生头顶赫然悬着一行灰字:【死于明日地动】。

      没等她细想,头顶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块松动的半截砖块直直砸向俞凤卿的面门。她根本来不及躲。燕归鸿的左手猛地向上扬起。没有破空声,没有气劲碰撞。他的掌心稳稳接住了那块砖,粗糙的老茧擦过俞凤卿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随手将砖块塞进旁边的石缝里,继续向前走。两人谁也没出声。

      戌时,鹰嘴崖顶。

      狂风卷着砂石砸在岩壁上,发出如同钝刀刮骨的声响。

      俞凤卿悬在半空的岩壁边缘,燕归鸿在下方充当着人肉梯子,双手死死抠住石缝,稳住她的双腿。

      风太大了,吹得她眼睛干涩生疼。

      她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刺眼的红光瞬间铺满视界。逆天改命的反噬如约而至,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痛得她闷哼出声。

      在红光下,眼前这块巨大的黑褐色岩石变得半透明。岩石内部那些纵横交错的纹理呈现出一种将死之人的灰败色泽,而在最深处的几个节点,闪烁着刺目的红点。

      应力断裂点。

      “左上,三寸。最深处。”俞凤卿声音嘶哑。

      燕归鸿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摸出一枚剥了外壳的黑色药丸——那是填满了高纯度火药的“驱兽烟饼”。他用剑柄将药丸死死顶进那道红色的裂缝深处。粗糙的石粉簌簌落下。

      “右下,一尺半。”

      最后一枚火药塞入。风突然停了那么一息。

      俞凤卿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被岩石磨破的手指。指甲边缘卡着一小块黑泥。她用大拇指去抠那点黑泥,抠得很用力,直到指甲盖边缘渗出一丝血丝。她其实并不觉得疼,只是突然很想把那点泥弄掉。

      半晌,她冷冷地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明日暴雨一下,这里就是狼群的坟墓。”

      亥时,观景台附近林间。

      两人撤退至林区边缘。树木稍密,挡住了大部分风。

      一阵夹杂着浓重脂粉味的女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哎,你踩到我裙子了。”

      “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要我说,这九成行宫也是邪门,风刮得人骨头疼。”

      几个世家贵女正披着斗篷,在林子边缘的避风处窃窃私语。

      “你瞧见那秦家丫头没有?一身臭汗,还拿个破护心镜当宝贝,哪里像个女人。”

      “就是。还真把自己当大雍的门神了。我听我爹说,陛下明日要把西苑那片林子直接划给北燕人做猎场。听说那里野兽最多,摆明了是要把那帮蛮子喂老虎。”

      俞凤卿站在阴影里。她伸手捏住一截枯枝。

      “咔嚓。”

      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谁!”贵女们惊呼。

      俞凤卿踉跄着从树丛后走了出来,衣衫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一只手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看起来虚弱至极。

      “几位妹妹……可带了灯笼?我……我迷路了。”

      几个贵女定睛一看,竟是那位常年称病、且被冷落的太子妃。

      原本的惊惧瞬间变成了优越感。其中一个穿着绿裙的贵女掩嘴笑了一声:“哟,娘娘怎么一个人跑这黑林子里来了?连个掌灯的奴才都没有?”

      “帐里闷,出来透透气,谁知这风一吹,头就发晕……”俞凤卿顺着树干滑坐下来,声音发抖。

      “这林子可不安全。特别是明日,西苑那边划给了北燕人,那群蛮子可是连人都吃的。”绿裙贵女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炫耀,“娘娘明日可千万别往鹰嘴崖那边去,那儿可是西苑的边界。”

      “多……多谢妹妹提醒。”俞凤卿低着头,没人看到她眼底的冷光。

      一个站在最外围的贵女突然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树林深处,摸了摸脖子,总觉得有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正盯着她的后颈。

      回到营地外围。

      俞凤卿躲在暗处。远处的御帐高台上灯火通明。

      明诚辉站在高处,目光直直落向她刚刚潜回的林区方向。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凝固了。

      俞凤卿收回视线,顺着地道爬回帐内。

      云珠依然在床上均匀地呼吸着。旁边的几案上放着一碗已经冷透的参汤,是嬷嬷送来的。

      参汤旁边放着一根银针。针尖已经黑透了。

      俞凤卿没有碰那碗汤。她走到窗边,掀开帐帘的一角。

      月光下,一个魁梧如铁塔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是逍遥王府的暗卫统领,尉迟铁。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递给尉迟铁一个很小的油纸包。尉迟铁接过,没有停留,转身融入了黑暗。

      那个老太监转过身。是赵无名。

      俞凤卿放下帐帘。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声。

      初四子时。行宫中央广场。

      战鼓声震得地面的沙石都在微微跳动。冲天的篝火将半个夜空映得发红,空气里全是烤肉滋滋作响的油脂声和浓烈的酒气。

      俞凤卿端坐在高台的案几后。她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外围警戒的禁军。

      生死眼开启。

      站在西北角阴影里的那个武将,是禁军统领吴烈。他按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行血红色的文字悬浮在他的头盔上方:【死于灭口,死前完成刺杀逍遥王任务】。

      俞凤卿的目光顺着吴烈的视线看过去。吴烈正死死盯着远处的明诚宏,那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明诚宏正被一群武将围着。他衣襟半敞,大红色的锦袍上沾了不少酒渍,手里举着个大海碗,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酒,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来来来!喝!”

      “王爷海量!”

      俞凤卿收回视线。她盯着面前盘子里的一块冷掉的烤肉。油脂已经凝固成白色的膏状,覆盖在肉的表面。她拿筷子戳了戳那层白膏,没吃,又放下了。

      她端起桌上的银杯,站起身。

      “本宫敬诸位将军一杯。”

      她走到台阶边缘,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一抖。

      半杯清冽的酒水泼洒在石板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短暂的安静中足够清晰。

      酒液迅速渗入干燥的石板纹理中,深色的水渍在地表蔓延,看似毫无规律,却在两块石板的交界处拉出了一道折线,指向西北方向。

      “娘娘连个杯子都端不稳啊?”坐在下首的许妙容掩嘴轻笑,头上那支金步摇晃得刺眼,“看来昨夜是真的受了惊吓。”

      俞凤卿没有理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的酒渍。

      远处的明诚宏大笑着推开身边的武将。他将碗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随手将海碗重重砸在木桌上。

      粗糙的指腹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一,二,三。

      很轻,被鼓声完全掩盖。但俞凤卿看到了。两人隔着跳动的火光,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

      高座上,明诚辉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里缓慢地转动着那枚碧玉扳指。明诚辉的视线扫过来时,俞凤卿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仿佛有毒蛇的信子正舔舐过皮肤。

      他并没有看懂地上的酒渍。但他感觉到了那种东西——那种即使在喧闹的几百人中,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气场。

      明诚辉的下颌线绷紧了。他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赵无名低声说了两个字。

      赵无名弯着腰,正提着酒壶给明诚辉添酒。听到那两个字,他握着壶柄的手腕极为细微地抖了一下,几滴酒水溅在了御案的边缘。赵无名抬起眼皮,余光扫过远处的明诚宏。那一刻,这老太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

      宴会接近尾声。

      一阵沉重而带有节奏的脚步声打断了舞姬的动作。

      赫连啸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只刚刚被斩下的生鹿腿。鲜血顺着鹿毛一滴滴往下淌,在地上拉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砰。”

      带着血的鹿腿被重重扔在俞凤卿的案几前,砸翻了一盘果子。

      “太子妃。”赫连啸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里的侵略性毫不掩饰,“明日猎场见。希望你跑得比这只鹿快。”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秦无双猛地按住桌案就要起身,红色的袖口带起一阵劲风。

      俞凤卿一把按住了秦无双的手背。她的手指很凉。

      她抬头看着赫连啸,视线越过他头顶那行“死于情杀”的血字,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杯酒,敬明日的猎物。”

      不知是谁先开口,赫连啸、俞凤卿,以及坐在高处的明诚辉,竟在同一时刻举起了酒杯,说出了同一句话。

      寅时,太子妃营帐。

      外面的喧嚣已经平息,远处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预示着围猎即将开始。

      俞凤卿推开帐帘走进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习惯性地开启生死眼,准备再确认一遍营帐周围的安全。

      视界刚刚亮起,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个原本存在于记忆深处、代表着明诚宏死局的坐标上,那行【死期:永和二十年九月初九】的文字彻底崩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血淋淋的、正在疯狂倒数的六个大字:

      【死因:万箭穿心】

      【倒计时:三个时辰】

      而在她视线的尽头,代表着吴烈和那群死士的红色光点,正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向着西北方向的鹰嘴崖高速移动。

      巳时的日头刚过,黑松林上空的天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墨色的云团翻滚着压下来,瞬间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轰隆——”

      雷声贴着头皮炸响,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那不是雨,是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线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脸上、手上,打得生疼。

      俞凤卿勒住缰绳,身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四蹄在泥泞中打滑。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眼微眯。那一瞬,原本昏暗混沌的雨幕在她眼中瞬间褪色,变成了黑白两色的线条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前方原本平坦的林间小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灰黑色的丝线,像蛛网一样缠绕在树干和灌木丛之间。那是“死气”的具象化——那是北燕人设下的绊马索、捕兽夹和埋伏圈。

      而在这些死线的缝隙中,只有一条极其微弱的、泛着淡青色光芒的通道,蜿蜒通向松林深处。

      俞凤卿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左前方指了指。

      身后的树影里,燕归鸿无声地浮现。他黑布缠眼,怀抱锈剑,浑身湿透,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他看不见路,但他能听见俞凤卿马蹄落下的节奏。

      没有一句话。

      俞凤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偏离了原本的大路,一头扎进了左侧那片看起来根本无法通行的灌木丛。

      燕归鸿紧随其后。他的耳朵微微颤动,在暴雨的轰鸣声中捕捉着周围的异动。

      突然,一阵凄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呜——呜呜——”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狼嚎,又像是鬼哭。它不走直线,而是撞在树干上、岩石上,产生无数回声,从四面八方钻进人的耳朵里。

      北燕狼哨。

      燕归鸿的眉头猛地皱紧。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听觉就是他的眼睛。但这狼哨声利用了雨夜的回声效应,把整个空间扭曲成了听觉的迷宫。

      “嗖!”

      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的雨幕中射出,直奔俞凤卿的后心。

      箭矢破空的声音被雨声和狼哨完美掩盖。

      等到俞凤卿察觉时,那箭尖已经距离她的脊背不足三尺。

      “叮!”

      一枚黑色的石子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箭杆上。火星被雨水瞬间浇灭,箭矢偏离方向,咄的一声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剧烈震颤,甩出一圈水珠。

      燕归鸿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俞凤卿马侧,手中的锈剑微微出鞘一寸。他侧着头,脸上的肌肉紧绷,显然是在极力分辨那些混乱的声音。

      他向俞凤卿打了个手势:以此为圆心,三个方向,正在收缩。

      俞凤卿冷静地看了一眼钉在树上的箭。

      箭头呈倒钩锯齿状,那是北燕特有的狼牙箭。

      她没有惊慌,反而从袖袋里摸出三枚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丸药。那是她昨晚连夜赶制的“软筋香粉”。

      她没有直接扔出去,而是策马冲过一处低洼的积水坑时,看似无意地松开手。

      蜡丸落入浑浊的泥水中。马蹄重重踏过,蜡壳瞬间碎裂。

      里面的白色药粉一遇到水,立刻像沸腾一样化开。在这暴雨天,原本并不易扩散的粉末,此刻却借助着蒸腾的水汽和泥水的飞溅,迅速化作一团无色无味的毒雾,贴着地面蔓延。

      “驾!”

      俞凤卿头也不回,带着燕归鸿冲出积水区。

      十息之后。

      后方的雨幕中冲出两骑快马。那两名北燕狼卫身披蓑衣,口中衔着狼骨哨,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猎物在那边!”

      其中一人刚要加速,□□的战狼混血马突然前腿一软,发出一声哀鸣,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跪倒在地。

      惯性将马背上的狼卫狠狠甩了出去,脸着地栽进泥坑里,半天没爬起来。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吸进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湿气,紧接着丹田一滞,原本运转自如的内力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瞬间。

      一道黑色的剑气划破雨幕。

      燕归鸿的身影从他们头顶掠过,锈剑没有完全出鞘,只是剑柄重重磕在那人的喉结上。

      “咔嚓。”

      脆响被雷声淹没。

      那狼卫捂着喉咙,眼球暴突,软软地倒了下去。

      远处的树梢上,耶律兰莹像只野猫一样蹲伏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弯刀刀刃上混合着雨水的铁锈味,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反而透出一股看见顶级猎物的狂热。

      “有点意思。”

      她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哨。节奏变了,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凶狠。

      前方,俞凤卿勒住马。

      她转头看向燕归鸿,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汇聚成线。她指了指右侧那片死气最重的黑松林深处,那是通往鹰嘴崖的方向,也是绝路。

      然后,她指了指燕归鸿,又指了指左侧的大路。

      手势的意思是:你引开主力,我走这边。

      燕归鸿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狼卫的目标是俞凤卿,如果两人在一起,谁也跑不掉。

      他深深地朝俞凤卿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手中的锈剑在马臀上一拍,那匹马嘶鸣一声,朝着左侧狂奔而去,同时他故意用内力震断了一根树枝,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大批的狼哨声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追了过去。

      俞凤卿看着他远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翻身下马,狠狠一掌拍在枣红马的屁股上,让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然后,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妃,毫不犹豫地扑进了路边那充满腐烂树叶和淤泥的臭水沟里。

      冰冷刺骨的泥浆瞬间灌进了领口,恶臭令人作呕。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抓起一把黑泥,狠狠抹在自己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又在脖颈、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肤上涂满。

      泥土的腐臭味,能掩盖她身上残留的药香,也能掩盖活人的生气。

      她像一条真正的蛇,贴着地面,在暴雨和泥泞的掩护下,向着鹰嘴崖方向那处隐蔽的岩洞匍匐前进。

      雨越来越大。

      俞凤卿爬进岩洞的那一刻,感觉肺都要炸了。她靠在湿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洞外,暴雨如瀑。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股热气喷在她的后颈上。

      那是一股混合着雄性荷尔蒙、雨水潮气和浓烈血腥味的味道。

      “抓到你了。”

      一声低沉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俞凤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

      第38章岩洞博弈与断臂之刺

      岩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外面的雨声轰鸣如雷,却反而衬托出洞内令人窒息的安静。

      一只带着粗茧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俞凤卿的咽喉,没怎么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将她整个人提起来,重重抵在湿冷的岩壁上。

      俞凤卿的后背撞上坚硬的石头,痛得她闷哼一声。

      赫连啸浑身湿透,那件半敞的狼皮袍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刚硬的轮廓滑落,滴在俞凤卿满是泥污的脸上。

      他没有急着杀她,甚至没有急着收紧手指。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俞凤卿的颈侧动脉,像一头捕食前先要品尝猎物恐惧气息的野兽,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子妃,你的心跳很快。”赫连啸的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震得俞凤卿的胸腔都在共鸣,“是怕,还是兴奋?”

      他的拇指极其暧昧地摩挲着她颈部的肌肤,粗糙的指腹刮擦着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颤栗。

      俞凤卿被迫仰起头,双手无力地抓着他的手腕,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无助。她的身体在发抖,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放……放肆……”她颤抖着挤出两个字,声音细若游丝。

      “放肆?”赫连啸嗤笑一声,眼中的琥珀色光芒大盛,“在这个洞里,我是狼,你是羊。羊对狼说放肆,是不是太蠢了点?”

      他猛地凑近,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死死盯着俞凤卿的瞳孔,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到灵魂崩溃的样子。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双看似惊恐的瞳孔深处,一行冰冷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俞凤卿的视野早已变成了黑红两色。

      赫连啸的头顶,原本那行【死于情杀】的文字暂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正在倒数的红色战术提示:

      【目标:赫连啸】

      【状态:轻敌、兴奋、吸入微量软筋散(生效中)】

      【弱点:右臂麻筋(云门穴下方三寸)防御松懈】

      【最佳反击窗口:00:03】

      三秒。

      只有三秒。

      俞凤卿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身体也软了下来,仿佛已经放弃了抵抗,任由宰割。

      这种顺从让赫连啸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他也是男人,面对这样一个虽然满脸泥污却依然能看出绝色骨相的女人,在这样封闭潮湿的环境里,征服欲瞬间压倒了杀意。

      “这就对了。”赫连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低头想要去咬她的锁骨。

      就在这一瞬。

      【00:01】

      俞凤卿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掀开。

      那里面哪还有半点恐惧?只有比这岩洞还要阴冷的杀机。

      她的右手袖口中,一支白玉簪滑入掌心。那是她早就备好的、中空的、灌满了剧毒和麻药的簪子。

      不是乱刺。

      她甚至没有看,凭借着生死眼在视网膜上标注出的那个红点,手腕极其刁钻地一翻,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那是利器刺破肌肉的沉闷声响。

      这一簪,精准无比地钉入了赫连啸右臂大臂内侧的麻穴之中。

      “嗯?!”

      赫连啸的瞳孔骤缩。他想用力捏碎俞凤卿的喉咙,但大脑发出的指令传达到右臂时,却如泥牛入海。

      整条右臂在瞬间失去了知觉,像是断了一样沉重地垂了下去。

      那只扣在俞凤卿脖子上的铁钳,松了。

      俞凤卿没有任何犹豫,趁着他身体失衡的瞬间,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膝盖迎面骨上,借力向后弹开,一直退到洞口雨幕的边缘。

      “你——”赫连啸捂着右臂,踉跄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岩壁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那不仅是疼,更是一种半边身体不受控制的恐怖麻痹感。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俞凤卿站在光影交界处,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她脸上的泥污被雨水冲刷掉了一部分,露出苍白却冷艳的肌肤。

      “北燕狼王,不过如此。”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冷得像冰渣子。

      “这一簪没淬见血封喉的毒,是因为你的命还有用。”俞凤卿冷冷地看着他,“王爷这只手若是废了,这把天狼弓,以后谁来拉?”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赫连啸的脸上。

      愤怒、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

      从未有人敢这样算计他,也从未有猎物能反过来咬断猎人的喉咙。

      “好……很好!”赫连啸怒极反笑,他用完好的左手拔出那支染血的玉簪,放在鼻端嗅了嗅,眼神变得更加疯狂,“俞凤卿,原本我只想抓你回去暖床。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捏碎,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

      俞凤卿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因为就在这时,她开启了生死眼的极限远眺模式。

      视线穿透了重重雨幕,跨越了几里的距离。

      在一线天峡谷的方向,那个她一直在关注的光点——代表明诚宏的生命线,突然从鲜艳的红色变成了死寂的灰黑色。

      并且,开始剧烈闪烁。

      【警告:目标明诚宏,生命体征极速下降】

      【死因:万箭穿心】

      【剩余时间:00:15:00】

      俞凤卿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感觉,比刚才被掐住脖子还要窒息。

      她不再看赫连啸一眼,转身冲进了漫天暴雨之中。

      “明诚宏,你敢死!”

      她在风雨中咬牙低吼,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赫连啸靠在洞壁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他举起手中的玉簪,看着上面沾染的、属于他自己的黑血。

      他竟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那腥涩的血液。

      “跑吧。”

      他露出了一个扭曲而嗜血的笑容。

      “但这片林子,今天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远处,一声惊天动地的悲吼穿透了雷声,传到了岩洞这边。

      那是明诚宏的声音。

      那是野兽失去了伴侣、失去了幼崽、失去了护身皮毛后,最绝望的哀鸣。

      那是尉迟铁死了。

      午时,一线天。

      暴雨像无数把铁锤砸在狭窄的峡谷里,回声轰鸣,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

      吴烈站在高处的岩石上,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铁盔流进脖子里,有些冷。他抹了一把脸,低头看着下方那条唯一的生路——一座横跨深涧的软索吊桥。

      “差不多了。”吴烈并没有大吼,他的声音被雷声吞没,但身边的副官读懂了他的手势。

      一百名身穿黑甲的死士,像一群沉默的秃鹫,正沿着湿滑的山道,将下方的两个男人逼向绝境。

      明诚宏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他的大红锦袍早就看不出颜色,被泥浆和鲜血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沉重的铁皮。

      “呼……呼……”

      明诚宏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剧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深不见底的峡谷,那座摇摇欲坠的吊桥在狂风中像根面条一样乱晃。

      “王爷,过桥。”

      尉迟铁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这个平日里像影子一样的男人,此刻身上插着三支羽箭,鲜血顺着他的铁面具下沿滴落,混进脚下的泥水里。

      “一起走。”明诚宏咬着牙,去拽尉迟铁的胳膊。

      尉迟铁没有动。他的双脚像是在岩石上生了根。

      “追兵太快,两个人过桥,缆绳晃动太大,谁也走不掉。”尉迟铁伸手,按住了明诚宏的肩膀。他的手劲大得吓人,那是明诚宏从未感受过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尉迟!你敢抗命!”明诚宏吼道,眼眶通红。

      尉迟铁没有说话。他突然做了一个动作——他抬起手,解开了那个终年不离脸颊的生铁面具的扣环。

      “咔哒。”

      面具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明诚宏愣住了。

      那不是一张脸。那是一团被火舌舔舐过、扭曲融合在一起的紫红色肉块。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漆漆的孔洞;嘴唇缺失,露出惨白的牙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明诚宏熟悉的、沉默而坚定的黑色。

      “王爷,属下的脸早就没了。”尉迟铁咧开那个残缺的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这命,还是热的。”

      还没等明诚宏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撞在他胸口。

      明诚宏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摔在吊桥的桥面上。

      “尉迟——!”

      明诚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着缆绳就要往回冲。

      就在这时,尉迟铁转身,背对着他,高举起手中那把厚背砍刀。

      “崩!”

      刀光闪过。

      连接着那一侧山崖的主缆绳,被一刀斩断。

      失去了一侧拉力的吊桥瞬间倾斜,明诚宏随着桥身猛地向下一荡,整个人悬在了半空,只能死死抱住剩下的几根木板。

      “放箭!”

      高处,吴烈冷漠地挥下了手。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虫群,覆盖了峡谷口那个孤独的身影。

      尉迟铁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躲。

      他张开双臂,像一尊门神一样卡在狭窄的山道口。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牙酸。一支支狼牙箭贯穿了他的胸膛、大腿、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脚下的岩石。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中一箭,他的膝盖就弯曲一分,但他始终没有跪下。

      直到最后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尉迟铁的身躯僵硬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密密麻麻的箭杆,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像是在说:走。

      他死了。

      但他依然站着。尸体被几十支箭支撑着,卡在两块巨石之间,像一颗钉进山体的铁钉,死死堵住了吴烈的路。

      吴烈皱了皱眉。他有些厌恶地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疯子。”吴烈吐了一口唾沫。

      峡谷对岸。

      明诚宏挂在断桥上,看着那一幕。

      他没有哭。那一瞬间,他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具插满箭矢的尸体,和他那张毁容的脸。

      “啊啊啊啊——!”

      那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明诚宏疯了。他不管不顾地抓着缆绳,手指抠进木板的缝隙里,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痛。他只想爬回去,爬回那个地狱里去,把那个傻大个带回来。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们!”

      他咆哮着,双眼充血,像一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对岸岩石的一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后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明诚宏的脸上。

      明诚宏被打偏了头,嘴角渗出血丝。他呆滞地转过头,看到了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俞凤卿。

      “醒了吗?”

      俞凤卿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没有安慰,没有拥抱,只是死死抓着明诚宏的衣领,把他从悬崖边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死了。”

      俞凤卿指着对岸那具屹立不倒的尸体,语气残忍而直接,“你看清楚,那是尸体。是一堆烂肉。”

      “你胡说!”明诚宏猛地推开她,嘶吼道,“他还能动!他还在站着!”

      俞凤卿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岩石上。她没有生气,反而冲上去,一把掰过明诚宏的脸,强迫他的眼睛对准那具尸体。

      生死眼开启。

      在俞凤卿的视网膜上,尉迟铁头顶的那行文字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灰色:

      【姓名:尉迟铁】

      【状态:死亡】

      【死因:万箭穿心,为护主而亡】

      “看着!”俞凤卿在他耳边吼道,“他的名字已经灰了!你现在冲过去,就是让他白死!就是把你的命也送给吴烈!”

      明诚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俞凤卿眼中的决绝,又看了看对岸那个已经变成刺猬的身影。

      某种东西在他身体里碎掉了。

      那是名为“逍遥”的面具,是名为“侥幸”的天真。

      他缓缓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深深抓进土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走。”

      俞凤卿拉起他。她的手指很凉,但抓得很紧。

      对岸,吴烈终于命人推开了尉迟铁的尸体。那具尸体倒下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座山的崩塌。

      禁军开始搭建简易木桥。

      而在侧翼的山林里,一群身手矫健的黑影正在快速逼近——那是耶律兰莹和她的狼卫。

      “去哪?”明诚宏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他像个木偶一样被俞凤卿拖着走,眼神空洞。

      俞凤卿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

      “鹰嘴崖。”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刚才捡到的、尉迟铁面具的碎片,塞进明诚宏手里。

      这块生铁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明诚宏的手掌。

      疼痛让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聚起了一点光。

      那是一点名为仇恨的冷火。

      明诚宏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铁片,跟上了俞凤卿的步伐。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未时,鹰嘴崖。

      雨小了一些,但这并非好兆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那是山体吸饱了水,即将溃烂的味道。

      这里是一条绝路。

      前方是如鹰嘴般突出的悬崖,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渊;后方,是唯一的山道。

      吴烈带着五十名禁军,踩着泥泞逼了上来。

      而在左侧的乱石林中,耶律兰莹蹲在一棵枯树上,手中的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她像一只盯着腐肉的秃鹫,随时准备扑下来撕咬。

      两面夹击。

      “太子妃娘娘,选个死法吧。”

      吴烈停在十步之外。他没有急着动手。在他眼里,这两个人已经是瓮中之鳖。

      俞凤卿背靠着一块巨大的黑褐色岩石。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她看起来狼狈极了,甚至还在发抖。

      但她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一根极细的引线,正一圈圈缠绕在她冰冷的手指上。引线的另一端,埋在她脚下的岩层深处——那是昨夜燕归鸿亲手塞进去的高纯度火药。

      “吴统领。”

      俞凤卿突然笑了。在这个生死关头,她的笑容凄艳得像是一只刚吸饱了血的鬼魅。

      “你听过山崩的声音吗?”

      吴烈皱了皱眉。他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杀!”

      他不再废话,拔刀冲锋。

      就在他的靴子重重踏在地面的那一瞬间。

      俞凤卿的手指猛地一收。

      “崩——!”

      那一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

      先是脚下的岩石猛烈跳动了一下,仿佛地底有一头巨兽翻了个身。紧接着,才是那声迟到的、撕裂天地的巨响。

      埋藏在鹰嘴崖根基岩缝中的火药炸开了。

      本就被暴雨浸泡得酥软的土层,在爆炸的冲击下瞬间解体。

      “轰隆隆——”

      黑色的泥石流如同一道突然垂下的瀑布,裹挟着万钧巨石和断木,顺着山势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黑色的泥浆直接吞没。

      吴烈脸色大变,转身想跑,但人的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崩塌的山体?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了他的后背。

      “噗!”

      吴烈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卷进了翻滚的泥浆里。

      而在侧翼,耶律兰莹凭借着惊人的身法,在泥石流爆发的瞬间,飞身抓住了一根横生出来的枯树根。

      她本可以借力荡到安全的高处。

      但就在这时,一枚白色的东西从上方的泥流中掉了出来,卡在了树杈上。

      那是赫连啸的“狼王扳指”。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代表着女主人地位的信物。

      贪婪,往往比死亡更快。

      耶律兰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枚扳指。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扳指的一瞬间,枯树根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咔嚓”一声断裂了。

      耶律兰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扳指,坠入了下方咆哮的黑色洪流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爆炸的冲击波不仅仅摧毁了追兵,也波及到了俞凤卿和明诚宏所在的鹰嘴崖平台。

      脚下的岩石正在崩裂、滑落。

      明诚宏因为重伤反应迟钝,脚下一滑,整个人向着深渊滑去。

      “抓住!”

      俞凤卿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但在那个瞬间,生死眼在她视野中疯狂报警,红光亮得刺眼:

      【警告:目标明诚宏,死期已至】

      【死因:死于落石撞击脑部】

      在俞凤卿的视野里,一块尖锐的巨石正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预定在三秒后砸中明诚宏的头部。

      那是天命。是不可更改的剧本。

      “不……”

      俞凤卿的双眼瞬间瞪大。

      她不接受。

      “给我看清楚!生路在哪?!”

      她在心底疯狂嘶吼,强行催动生死眼突破极限。哪怕是逆天改命,哪怕是遭天谴,她也要从这死局里抠出一条生路来!

      “嗡——”

      大脑深处传来一声弓弦崩断般的剧痛。

      两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破了眼球的毛细血管。

      俞凤卿感觉双眼像是被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

      “啊!”

      她痛呼出声,两行鲜血夺眶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一片血红,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在失明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了。

      在左下方三丈处,有一个被泥流冲刷出来的岩石凹槽,那是唯一的避风港。

      “明诚宏!”

      俞凤卿闭着流血的双眼,凭借着刚才那一秒的记忆,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她在半空中抱住了下坠的明诚宏。

      “你疯了!”明诚宏惊恐地看着她满脸的血泪。

      “抓紧我!地狱我们也一起走!”

      俞凤卿嘶吼着。

      两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坠入了下方翻滚的黑暗与轰鸣之中。

      下坠的过程中,无数碎石和泥浆砸在他们身上。

      明诚宏猛地反手,将俞凤卿的头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后背去承受那些撞击。

      “砰!”

      两人重重砸落在下方的某个斜坡上,然后像滚地葫芦一样顺着湿滑的泥浆一路翻滚。

      最后,随着一声巨大的水花声。

      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俞凤卿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睛痛得像是要裂开,肺里的空气被冰水挤压殆尽。

      但在这一片死寂的混沌中,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握住。

      那只手的脉搏很微弱,但握得那么紧,仿佛要把骨头都捏碎。

      她知道,他还活着。

      暴雨仍在下,但鹰嘴崖崩塌后的轰鸣声已经远去,只剩下山谷间沉闷的回响。

      燕归鸿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半个身子都被泥浆糊住。他那双缠着黑布的眼睛微微偏转,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风雨中极其细微的异响。

      就在刚才,他听到了枯木断裂的脆响,以及那个北燕女人的惨叫。

      在他的感知里,那个气息强悍的女狼卫原本像只壁虎吸附在崖壁上,却为了去抓一个死物,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他甚至不需要用剑,只是随手弹出了一枚石子,击断了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枯树根。

      “贪心。”

      燕归鸿低声吐出两个字。他听着那道气息随着滚滚泥石坠入深渊,直到彻底消失。确认再无活口后,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刚才那场大爆炸引发的气浪,震伤了他的肺腑。

      但他不能停。他得去找那一男一女。哪怕只是一堆碎肉,他也得把他们拼起来。

      ……

      痛。

      那种痛不像是来自皮肉,而像是有人把两勺滚烫的铁水直接浇进了眼眶里,顺着视神经一路烧到了后脑。

      俞凤卿是被痛醒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但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入目却依然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光。

      她伸手在眼前晃了晃。什么也没有。只有眼球深处传来的那种突突的跳动感,提醒着她这双眼睛还在,只是废了。

      身下是冰冷硌人的碎石滩,半个身子还泡在刺骨的河水里。水流冲击着她的腰侧,像无数只冰凉的小手企图把她拖回深渊。

      “咳咳……”

      俞凤卿侧过身,吐出几口带着泥沙的苦水。喉咙里火辣辣的疼,那是呛水的后遗症。

      她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水,记忆回笼的瞬间,心脏猛地缩紧。

      明诚宏呢?

      那个傻子在最后关头把她的头按在胸口,用后背去撞石头。

      俞凤卿慌乱地在身边的泥水中摸索。指尖触碰到的是滑腻的青苔、尖锐的石棱,还有一截断裂的浮木。

      “明诚宏……”

      她张嘴喊,发出的声音却嘶哑难听,瞬间被周围激荡的水流声吞没。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黑暗中疯长。这种看不见、听不清、掌控不了局面的感觉,让她这个习惯了精算生死的女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突然,她的左手摸到了一块布料。

      湿透的、沉重的锦缎,上面有着繁复的暗纹刺绣。是蟒袍。

      俞凤卿浑身一颤,顺着衣角疯狂向上摸索。冰冷的腰封、湿透的中衣、还有那具毫无起伏的胸膛。

      他的体温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明诚宏?”

      俞凤卿颤抖着把手探向他的鼻翼。

      一息,两息。

      没有动静。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或者是她的听觉出了问题,整个世界安静得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别死……你还没当皇帝,你不许死……”

      俞凤卿的手指哆嗦着,用力按压他的人中。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珠。

      终于,指尖下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气流。

      “呼……”

      那口气很轻,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但在俞凤卿的感知里,却比刚才那声惊雷还要响亮。

      活着。

      她整个人瘫软下来,额头抵在明诚宏滚烫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那两行早已干涸的血泪混合着新的雨水,流进嘴里,咸腥苦涩。

      她想笑,但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的却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双眼睛,没白瞎。

      这笔买卖,还是她赢了。

      然而,短暂的松懈过后,生存的本能立刻重新接管了大脑。

      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其他感官在黑暗中被迫变得敏锐。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硫磺味——那是火药爆炸后的残留。

      更重要的是,风向变了。

      原本从谷底往上吹的风,此刻变成了从上往下的倒灌风。这意味着,上面的搜救队——或者是追杀队,已经开始行动了。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突然在极远处的山崖上方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北燕狼卫的残部。耶律兰莹死了,但这群失去了头狼的野兽会变得更加疯狂。它们会顺着血腥味,把这谷底翻个底朝天。

      俞凤卿摸了摸明诚宏的脸。很烫,他在发高烧。如果不尽快处理伤口,不用等狼群来,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必须走。

      可是往哪走?

      眼前是一片漆黑,脑海中的地图因为剧痛而变得模糊不清。她就像一只被剪断了触须的蚂蚁,在茫茫天地间失去了方向。

      俞凤卿咬着牙,伸手在泥水里摸索到一根粗细适中的断木,充当盲杖。

      她试着推了推明诚宏。纹丝不动。这个男人的骨架比她想象中还要沉重。

      “明诚宏,你欠我一辈子。”

      俞凤卿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股狠劲。她抓起明诚宏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咬牙站了起来。

      脚下一滑,两个人重新摔进泥水里。

      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

      俞凤卿没有吭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再次爬起来,再次去拉那个死沉的男人。

      远处,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碎石滚落的声响。

      追兵下来了。

      这一路不是走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俞凤卿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拉磨的瞎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撕下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裙摆,将明诚宏死死绑在自己的背上。男人的重量像座山一样压下来,勒得她肩膀上的皮肉生疼,原本就受损的肺部更是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啪。”

      手中的断木盲杖敲击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左边是水声,右边是岩壁的回音。俞凤卿闭着眼,在脑海中艰难地构建着周围的地形。前世她曾像只老鼠一样在这条地下暗河里躲了三天三夜,那些记忆原本已经模糊,此刻在失去视觉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顺流而下是死路。下游五里处有一道天然石闸,若是被冲过去,必死无疑。

      只能逆流。

      逆流而上三百步,有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枯水溶洞。那里干燥、隐蔽,是唯一的生门。

      “呃……”

      背上的明诚宏发出一声痛苦的梦呓。他滚烫的呼吸喷在俞凤卿冰凉的后颈上,激起一阵战栗。

      “别出声。”俞凤卿低声警告,脚下的步子却不敢停。

      赤脚踩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脚底板早就没了知觉。偶尔踩到尖锐的螺壳或兽骨,刺痛感传上来,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痛觉是好事,说明腿还在,还能走。

      突然,头顶上方极高处,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人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太后懿旨!”

      那声音尖细、阴冷,经过岩壁层层折射传入谷底,失真得如同鬼魅索命。

      赵无名。

      那个老太监亲自来了。

      俞凤卿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搜!那边的乱石堆,还有下边的水潭,都别放过!”

      声音越来越近。这帮人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俞凤卿当机立断,身子一歪,背着明诚宏直接滑入了冰冷的暗河边缘。

      河水瞬间没过了腰际,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毛孔。但也正是这水的浮力,托起了明诚宏沉重的身躯,让她得以喘息。

      她咬着牙,忍着水流冲刷伤口的剧痛,贴着岩壁的阴影,像两条半死不活的鱼,逆着水流艰难挪动。

      水可以掩盖气味,也可以掩盖脚印。

      上方晃动的火把光芒偶尔投射下来,在水面上映出一片惨淡的红。俞凤卿看不见光,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热源逼近的压迫感。

      一步,两步。

      脚下的河床越来越滑,水流也越来越急。好几次她都差点被冲走,只能死死抠住岩壁上的缝隙,指甲劈断了也毫无察觉。

      终于,她的手指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粗糙的植物根茎。

      那是垂在岩壁上的古藤。

      到了。

      俞凤卿心中一松,紧接着便是一阵脱力感袭来。她咬破舌尖,借着那一丝腥甜的刺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拽着藤蔓,把背上的人拖上了离水面三尺高的石台。

      一上岸,两人都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凹陷溶洞,外面有厚重的藤蔓遮挡,里面干燥且避风。

      俞凤卿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来。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摸索着爬到明诚宏身边,双手在他身上游走检查。

      衣服湿透了,混杂着泥沙和血水。他的体温烫手,但四肢却在发冷,这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手指触碰到腹部时,俞凤卿的手停住了。

      那里插着半截断箭。

      指腹轻轻抚过箭杆,上面刻着独特的螺旋纹路。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箭。这是北燕人的“狼牙箭”。箭头带有倒钩和放血槽,一旦射入体内,若无专业工具硬拔,倒钩会勾烂周围的血肉和脏器,神仙难救。

      “算你命大……遇到了我。”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藏着的油纸包。那是她从鬼市重金定制的一套手术刀具,平时伪装成绣花针线包带在身上。

      她一样样把东西摆在身边的石头上。

      柳叶刀、桑皮线、金创药。

      还有一小壶用来御寒的烈酒。

      黑暗中,她听着外面雨停后的死寂,听着明诚宏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她看不见伤口,看不见血管,甚至看不见那根要命的倒钩。她只能靠摸。

      这是一场在黑暗中进行的、不可能的手术。

      俞凤卿拔开酒壶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她的手稍微回暖了一些。

      “噗——”

      她将一口酒喷在手上消毒,浓烈的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就在她拿起刀,准备切开明诚宏皮肉的那一刻,一直昏迷的男人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母后……别杀我……”

      明诚宏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孩子般的恐惧和脆弱。

      俞凤卿的手顿在半空。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仿佛能透过这无边的黑暗,看到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逍遥王,内心深处那道鲜血淋漓的伤疤。

      黑暗是粘稠的。

      那种粘稠感不仅来自周围死寂的空气,更来自俞凤卿指尖沾染的、正变得冰冷发腻的液体。那是明诚宏腹腔流出的血,混合着刚才喷洒上去的烈酒,散发出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她看不见。

      这种感觉很糟糕,像是一个习惯了用眼睛丈量人心的猎手,突然被剥夺了武器,赤身裸体地扔进了兽笼。

      “呼……”

      明诚宏的呼吸很急促,胸膛起伏的频率像是一只濒死的风箱。

      俞凤卿摸索着拿起那把细如柳叶的手术刀。刀柄上有防滑的纹路,在满手血污中显得格外亲切。

      没有麻药。

      鬼市的“醉生梦死”虽然能让人昏睡,但那是给死刑犯用的,会对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明诚宏是皇子,是未来要夺嫡的人,脑子不能坏。

      所以只能硬抗。

      “忍着点。”

      俞凤卿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左手的三根手指呈爪状,按压在明诚宏腹部的伤口周围,凭借触觉确认了肌肉的纹理和那个坚硬异物的位置。那是个倒钩,像只贪婪的铁虫子,死死咬合在腹直肌和腹膜之间。

      右手下刀。

      “滋——”

      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很轻,像丝绸裂帛,但在黑暗中却被无限放大。

      昏迷中的明诚宏猛地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的低吼,整个人像案板上的活鱼一样剧烈弹动起来。

      “别动!”

      俞凤卿早有准备,整个人直接骑跨在他身上,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大腿,左手按住他的胸口。

      “放……开……”明诚宏被剧痛激醒,神智还是混乱的。他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着手臂,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抓住了俞凤卿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明诚宏!是我!”

      俞凤卿顾不得手腕的剧痛,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喝,“不想死就别乱动!这箭有倒钩,乱动就把肠子勾出来了!”

      那股熟悉的药香味似乎唤回了明诚宏的一丝清明。

      他停止了挣扎,但身体依然绷紧得像块石头,急促的喘息声里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

      “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好疼……”

      这种疼俞凤卿懂。那是金属硬生生在肉里搅动的滋味。

      “知道疼就好,疼说明还活着。”

      俞凤卿没有停手。她在黑暗中凭借刚才那一瞬的手感,再次将手指探入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创口。

      温热的血肉包裹着冰冷的手指。滑腻,紧致,还在微微抽搐。

      她摸到了那个倒钩的边缘。卡得很死。

      如果不扩创,根本拔不出来。

      “听着。”俞凤卿停下动作,感觉到身下男人的颤抖越来越剧烈,那是痛极了的生理反应,“接下来这一下会更疼。你不能叫,外面有狼卫,还有想杀你的鬼。叫出声,我们就都得死。”

      明诚宏在黑暗中大口喘息着,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抓着身下的石头,指甲刮擦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俞凤卿叹了口气。

      她解开自己领口的盘扣,将那一侧的衣领拉下来,露出消瘦却紧致的肩膀。

      “咬住我。”

      她俯下身,将肩膀凑到明诚宏干裂的嘴边。

      “咬住!叫一声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明诚宏还在犹豫,俞凤卿已经没耐心了。她的手指在伤口内侧用力一勾,找到了倒钩的受力点。

      剧痛瞬间炸开。

      “唔——!”

      明诚宏本能地一口咬下。

      牙齿刺破皮肤,切入肌肉。

      “嘶——”俞凤卿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但这痛感反而让她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甚至有一丝病态的兴奋。

      她在黑暗中,左手按着他的胸口,感觉着他心脏狂乱的跳动;肩膀被他死死咬住,两人的血顺着她的锁骨流下去,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是真正的血肉相连。

      右手手腕极其稳定地一转,刀锋切断了阻碍的肌纤维。

      “噗嗤。”

      手指钩住箭杆尾端,猛地向外一拔。

      那种金属摩擦骨肉的声音,像是钝锯子在锯木头。

      明诚宏的牙齿咬得更深了,俞凤卿觉得肩膀那块肉都要被他撕下来了。

      “当啷!”

      一枚带着碎肉的黑铁箭头被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明诚宏浑身一松,整个人虚脱地瘫软下去。他的嘴松开了,满嘴都是铁锈味的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俞凤卿也脱力地坐在他身上,捂着血肉模糊的肩膀,疼得呲牙咧嘴。

      “疯狗……”她骂了一句。

      黑暗中,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这个封闭潮湿的溶洞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

      一只颤抖的手,摸索着抓住了俞凤卿的手。

      那只手很凉,掌心里却塞进了一个冷硬的东西。

      “什么破烂……”俞凤卿下意识想甩开,但手指触碰到那东西表面的纹路时,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块金属牌子。很沉,入手冰凉。表面铸造着复杂的水波纹,摸起来像是一条条断裂的河流。

      “暗河令……”明诚宏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却带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认真,“京城地下……三千条命……还有本王的命……归你了。”

      俞凤卿握紧了那块令牌。

      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这东西的分量。这是逍遥王府最后的底牌,是那个总是装疯卖傻的男人,藏在纨绔面具下最锋利的獠牙。

      现在,他把这颗牙拔下来,放在了她手心里。

      “给我这半壁江山的地下权柄?”俞凤卿冷笑一声,声音有些发颤,“就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

      “卖吧。”明诚宏低声笑了,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嫂嫂若是卖,记得卖个好价钱……别亏了……”

      俞凤卿没说话。

      她摸索着拿起桑皮线,开始给他缝合伤口。

      就在这时,那双因为反噬而失明的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这种痛不像是□□上的,倒像是有人往她脑仁里灌了一瓢滚油。

      “呃……”

      俞凤卿痛苦地捂住眼睛。

      但在那片漆黑的视野中,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她“看”到了明诚宏。

      不,不是以前那种具体的影像。而是一个由无数灰白色线条构成的轮廓。

      而在那个轮廓的心脏位置,有一团漆黑如墨的、仿佛活物般的黑气,正在缓缓搏动。

      那团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延伸出一根极细、极黑的线,穿透了溶洞的岩壁,一直向着极远处的北方——皇宫的方向延伸而去。

      那是……绝情蛊的实体?

      俞凤卿下意识地伸出手,按在明诚宏的心口。

      隔着皮肉,她仿佛摸到了那根冰冷的锁链。

      “原来……”她喃喃自语,“拴着你的链子……在这里。”

      明诚宏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感觉到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覆在自己心口,那种触感让他原本狂躁的痛楚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链子?”他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俞凤卿收回手,也收回了视线。那股剧痛随之消失,视野重新归于黑暗。

      她从酒壶里倒出最后一点酒,淋在伤口上。

      明诚宏疼得哼了一声,昏了过去。

      手术结束了。

      俞凤卿累得几乎抬不起手指。她靠在湿冷的岩壁上,听着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突然,一阵异样的声音夹杂在水声中传了过来。

      那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溶洞里却格外刺耳。

      俞凤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紧接着,一道并不属于自然光的光亮,像一把利剑,刺破了洞口原本浓稠的黑暗。

      那光很晃眼,带着火把特有的松脂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洞口。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剑尖上,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哒。”

      “哒。”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俞凤卿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个脚步的节奏,那个呼吸的频率,还有空气中突然弥漫开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龙涎香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骨子里都在发寒。

      明诚辉。

      光很刺眼。

      哪怕俞凤卿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强光带来的热度灼烧着眼皮的感觉,依然让她本能地想流泪。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原本只有潮湿的霉味和洞内两人的血腥气,此刻却硬生生挤进来一股暴戾的铁锈味。那是新鲜的、刚离开血管不久的人血味道,混杂着被雨水浇透的龙涎香。

      明诚辉站在洞口。

      他浑身湿透,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黑底金龙箭袖袍子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他手中的七星龙渊剑还在往下滴血,那是刚才他在外面斩杀最后两名“试图护驾”实则想窥探真相的太后死士留下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即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那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也像是一堵墙,轰然推到了俞凤卿面前。

      在俞凤卿那个依然残留着异变视觉的脑海中,她看不见明诚辉的脸,但她“看”到了他心脏处那团几乎要炸开的黑色风暴。

      那团黑气疯狂翻涌,比明诚宏身上的那团要狂暴十倍、百倍。那是嫉妒,是杀意,是被绝情蛊无限放大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咚!咚!咚!”

      明诚辉的心跳声在俞凤卿耳中大得像战鼓。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角落里,衣衫不整、几乎半裸的明诚宏,以及紧紧贴在他身上、肩膀还在渗血的俞凤卿。

      这一幕,不仅刺痛了他的眼,更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捅进他心脏里那只蛊虫的软肉上。

      痛。

      钻心剜骨的痛。

      而在这种痛楚的刺激下,明诚辉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眼底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毁灭”的野兽本能。

      只要一剑。

      只要一剑挥下去,就可以让这对“奸夫□□”永远闭嘴,也可以让自己心脏不再痛。

      他动了。

      那只是一次极细微的抬腕动作,剑尖微微上挑,指向了昏迷中的明诚宏。

      “铮——”

      七星龙渊发出了一声渴望饮血的低鸣。

      就在这一瞬间。

      俞凤卿动了。

      她没有去护明诚宏,也没有试图解释。在这个疯子面前,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

      她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充满杀意和血腥味的热源爬去。

      她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着,那双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里蓄满了因为疼痛和强光刺激而流出的泪水。

      “陛下……”

      那一声呼唤,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是你吗?臣妾好怕……”

      没有提明诚宏。没有提伤势。

      只有怕。

      只有一个弱女子在绝境中遇到依靠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愚蠢的依赖。

      明诚辉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剑,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那声“好怕”,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精准地缠绕在他即将崩断的理智弦上。

      那个女人在向他求救。

      即便她瞎了,即便她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她本能寻找的第一个人,是他。

      这种扭曲的满足感,瞬间如潮水般冲刷过他的大脑,竟然奇迹般地压制住了那疯狂叫嚣的蛊毒。

      “啪。”

      俞凤卿的手抓住了他的靴子。

      湿冷的、沾满泥浆的靴子。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伏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小腿,脸颊贴在他满是泥水的袍角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太黑了……陛下,臣妾什么都看不见……”

      明诚辉低头看着脚下的女人。

      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泥和血,肩膀处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牙印。

      那个牙印。

      明诚辉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那是男人的牙印。

      刚刚平复下去的杀意再次翻涌上来。他的目光越过俞凤卿,像两把冰锥一样刺向昏迷的明诚宏。

      死。

      他必须死。

      但就在这时,俞凤卿似乎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重新燃起的寒意。她仰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准确地对着他的方向,眼角的血泪混着泥水流下来,凄惨至极。

      “皇叔……皇叔为了救臣妾,中了箭……”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陛下,别丢下臣妾……”

      这句话极其高明。

      前半句是解释,给那个牙印和两人的狼狈找了个“护驾有功”的理由;后半句是示弱,再次强调她对他的依赖。

      她在赌。

      赌这个被蛊毒折磨的暴君,心底那点仅存的、对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

      “当啷。”

      七星龙渊剑被扔在了地上。

      明诚辉弯下腰。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那一双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俞凤卿的腰,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唔!”

      俞凤卿痛得闷哼一声,她的肋骨像是要被勒断了。

      下一秒,她被死死按进了一个宽阔却冰冷的怀抱里。

      明诚辉抱得太紧了。那种力道,根本不像是拥抱,更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头里。他身上的铠甲硌得她生疼,但他胸膛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却透过冰冷的甲片,清晰地传递过来。

      咚、咚、咚。

      那是一种病态的、甚至有些可怜的节奏。

      “没事了。”

      明诚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厉鬼在低语。他把脸埋在俞凤卿满是泥腥味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她是活的。

      “以后,除了朕,谁也不许看你的眼睛。”

      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的冰渣。

      俞凤卿乖顺地伏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僵硬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好,只有陛下。”

      她听到了。那颗心脏的跳动频率,终于慢慢降了下来。

      赌赢了。

      明诚辉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角落里的明诚宏。

      赵无名那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口,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陛下,这……”赵无名看了一眼地上的明诚宏,又看了一眼被皇帝死死箍在怀里的太子妃,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救。”

      明诚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杀明诚宏,不是因为信了俞凤卿的鬼话,也不是顾念什么兄弟情。是因为太后还活着,因为南疆的狗还没死绝。

      留着这条命,还有用。

      “是。”赵无名垂下眼帘,挥了挥手。

      几名身穿黑衣、面戴黑巾的死士——那是只属于皇帝的影卫,迅速入洞,动作利落地将明诚宏抬上了担架。

      “至于其他人……”明诚辉抱着俞凤卿转身向洞口走去,语气瞬间变得森寒如狱,“今日之事,朕不想听到半个字。”

      “老奴明白。”赵无名躬身应道,“只有死人,嘴才最严。”

      洞外。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土腥味。

      明诚辉抱着俞凤卿走出那个地狱般的溶洞。他没有坐软轿,也没有骑马,就这么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路上。

      身后,溶洞口突然亮起了一团火光。

      那是赵无名在清理痕迹。

      刚才那些守在洞口、或许看到了一星半点的普通禁卫军,此刻都已经变成了尸体,被堆在洞口,随着那些沾血的衣物残片一起,被浇上猛火油,化作了一团熊熊烈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将明诚辉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一半是佛面,那是对怀中人的偏执保护;一半是修罗,那是对身后世界的无情屠戮。

      俞凤卿靠在他胸口,听着身后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这一局,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在这个男人的心上,狠狠扎进了一根带刺的楔子。

      这根楔子,名为“负罪感”,也名为“唯一性”。

      “疼吗?”明诚辉突然低头问了一句,手掌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她肩膀上的伤。

      “疼。”俞凤卿诚实地回答。

      明诚辉的手紧了紧。

      “疼就对了。”他看着前方漆黑的山路,眼神阴鸷,“记住了,这种疼,只能朕给你。别人给的,朕会百倍还回去。”

      远处,回京的马车轮廓已经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地从树林间飞起,朝着太师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漏网之鱼,也是新的风暴前奏。

      但此刻,在这条泥泞的下山路上,暴君和他的盲眼囚徒,在这个血腥的清晨,达成了一种诡异而稳固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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