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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暗夜熬鹰与水底书 ...

  •   竹筒表面裹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还带着地下暗河特有的腥冷水气。

      俞凤卿弯下腰,手指扣住那层封口的黑蜡,稍一用力,“咔哒”一声,蜡封碎裂。

      没有多余的动作,她从竹筒里抽出一卷只有小指宽的油纸条。借着床头昏黄的烛火,那上面只有两行狂草,墨迹透纸,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正透着股说不出的快意:

      “端午正午,天火流金。”

      “另:许氏制假,可攻。”

      俞凤卿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天火流金,那是钦天监对极热天象的隐语。看来那位逍遥王不仅在地下玩泥巴,连天上的事都摸得门清。

      她把纸条卷成细细的一条,塞进嘴里。

      纸张粗糙,带着一股墨臭味,她却像是嚼着什么珍馐,细细地嚼碎了,混着唾液咽了下去。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

      “云珠。”

      “奴婢在。”睡在外间的云珠迷迷糊糊地应声,揉着眼睛爬起来。

      “把那盏琉璃宫灯点上,再拿把剪子来。”俞凤卿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刚被竹筒撞过的窗棂,“还有,搬个绣墩去西配殿。”

      “啊?这么晚了……”云珠看了看更漏,已经丑时了,“去西配殿干嘛呀?”

      俞凤卿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崔嬷嬷年纪大了,本宫身为晚辈,得去‘侍疾’。”

      五月初三的夜,闷得像口扣死的大锅。

      西配殿的窗户纸有些松了,夜风吹不动,只有蚊虫撞击窗纸发出的“笃笃”声。

      崔秀华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她烦躁地翻了个身,身上那床刚换的冰丝凉席不知为何变得温热粘腻,像是贴着一层死猪皮。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闭合声,突兀地刺破了蝉鸣的背景音。

      崔秀华猛地睁开眼。

      窗外隐约透进一点光。那光不是月光,是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一个巨大的人影投射在窗纸上。那影子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尖嘴的东西,正一张一合。

      像是一只准备啄食的巨鸟。

      “谁?!”崔秀华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厉声喝道。

      窗外的人影动了动。

      “嬷嬷醒了?”

      声音温婉,柔和,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特有的恭顺。

      是俞凤卿。

      “本宫听闻嬷嬷认床,怕您睡不安稳,特意来守着。”

      “你有病啊!”崔秀华气得脑门青筋直跳,披着衣服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装神弄鬼给谁看?”

      窗外,俞凤卿端坐在绣墩上。她手里捧着一盏精致繁复的琉璃宫灯,另一只手拿着把尖头剪子,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灯芯。

      剪刀的刃口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嬷嬷这是哪里话。”俞凤卿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您是太后的人,也就是本宫的长辈。长辈不睡,晚辈哪敢睡?本宫这是在学规矩呢。”

      “你……”崔秀华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住了,狠狠瞪了一眼,“滚回去睡觉!别在这儿碍眼!”

      “这可不行。”俞凤卿摇摇头,重新低下头去剪灯芯,“咔嚓”一声,剪下一截焦黑的灯芯,“太后最重孝道。若是让人知道本宫扔下认床的长辈不管,岂不是坏了规矩?”

      崔秀华骂了几句,见对方只是低头剪灯芯,根本不搭理,只得愤愤地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这丫头就是个疯子。

      她翻了个身,刚有些迷糊,正要沉入梦乡。

      “咔嚓。”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就在耳边剪断了一根神经。

      崔秀华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她咬着牙忍了忍,强迫自己闭上眼。

      半刻钟后。

      “咔嚓。”

      又是一声。极其有规律,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她即将入睡的那个瞬间。

      这种声音不像雷声那样轰鸣,它细碎、尖锐,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硬感,顺着耳膜钻进脑子里,然后在那里无限放大。

      “你有完没完!”崔秀华终于崩溃了,抓起枕头狠狠砸向窗户。

      枕头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嬷嬷,您还没睡着吗?是不是这灯太暗了?本宫把火挑亮些。”

      这一夜,崔秀华是在剪刀声中度过的。每一次她刚一闭眼,那如同魔咒般的“咔嚓”声就会准时响起,把她从睡梦边缘硬生生拽回来。

      到了五月初四的白天,崔秀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谁都想咬一口。她想补觉,可东宫外不知哪里在修缮屋顶,敲敲打打的声音响了一整天。

      那是殷九找来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崔秀华早早喝了安神汤,把门窗死死关紧,甚至用棉花塞住了耳朵。

      然而,子时刚过。

      那熟悉的、昏黄的烛光,又准时亮在了窗纸上。

      即便塞着耳朵,那种心理上的预判比声音更折磨人。崔秀华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窗纸上那个黑色的剪影。

      她在等那一声“咔嚓”。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声音。

      越是没有声音,她就越紧张,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

      “咔嚓。”

      崔秀华惨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披头散发地冲出门去。

      “俞凤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门外,俞凤卿正拿着剪刀,一脸无辜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崔秀华。

      “嬷嬷这是怎么了?”俞凤卿站起身,因坐得太久,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可是做了噩梦?别怕,本宫在这儿呢。”

      崔秀华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个女人,不是在尽孝,她是在熬鹰。

      就像熬那些野性难驯的猎鹰一样,不让睡,不让歇,直到把它的精神彻底熬垮,熬成一只只会听令的废鸟。

      五月初五,端午。

      天还没亮,空气就已经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丝风都没有,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都懒得叫了。

      崔秀华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她两天两夜没合眼,此时脑子里像是有无数苍蝇在嗡嗡乱叫,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晨光刺眼,崔秀华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俞凤卿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得极其隆重,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朝服,头戴九尾凤冠,脸上画着那种极具攻击性的“飞霞妆”,整个人在晨光中艳丽得像是一团火。

      在她身后,云珠手里捧着一套厚重的、深紫色的诰命服饰。那是属于正三品内廷女官的礼服,里三层外三层,光是领口就镶了一圈厚厚的貂绒。

      “今日端午,乃是至阳之日。”

      俞凤卿迈进门槛,声音清脆有力,丝毫听不出守了两夜的疲惫。

      “本宫昨夜梦见太后凤体违和,心急如焚。特意命人在庭院设下祭坛,要在正午烈日下为太后祈福。”

      她走到崔秀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老妇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这份孝心,自然得由您来领头。这套诰命服,可是太后当年赏您的,今日这种大日子,您可得穿戴整齐了,千万别失了太后的体面。”

      崔秀华呆呆地看着那套厚得像是棉被一样的礼服,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发白、透着股灼热气息的天空。

      她想拒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怎么?嬷嬷不愿意?”俞凤卿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规矩可是您教本宫的。这‘孝感动天’的规矩,您该不会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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