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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倒春寒与黑烟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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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的雨下得很碎。
气温骤降。东宫偏殿的窗纸糊得不严实,夹着水汽的寒风一个劲往里灌。
俞凤卿坐在风口的一张破藤椅上,身上裹着一件边缘泛黄的旧棉被。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关节处透着不健康的青白,正一下下搓着手炉边缘冷却的铜皮。
偏殿的门被人用脚顶开了。
殷九提着两个半人高的竹筐跨进门槛。雨水顺着他太监服的下摆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起一滩滩水渍。他走到墙角,手一松。
“砰。”
竹筐落地,紧接着殷九的鞋尖似乎没收住势,不轻不重地在筐底绊了一下。
筐倒了。
一堆大小不一、黑不溜秋的炭块滚了出来,大半都是指甲盖大小的碎渣。一股掺杂着霉味和酸腐气的劣质木炭味,瞬间冲散了屋里本就稀薄的人气。
“哎哟,”殷九低着头,声音很平,“奴才手笨。”
云珠正端着个空茶碗从内室出来,闻到那股味,眼圈一下子红了,把碗重重磕在桌上:“你这奴才!怎么全是些碎渣?这、这怎么烧啊?红罗炭呢!每个月月初都该领五十斤红罗炭的!”
殷九没抬头,只盯着地上的黑灰,语气有些拖沓:“那个……云珠姑娘,内务府说这几天倒春寒,红罗炭紧缺。林良娣那边又催得急,刚把最后一批拉走了。您看,这不也是炭嘛?凑合凑合。”
俞凤卿没有说话。
她盯着滚到鞋尖前的一块黑炭渣看了一会儿。炭渣表面附着着白色的霉斑。她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块碎渣捏起来,指腹搓了搓。粗糙的颗粒感擦过皮肤,黑灰嵌进了指甲缝里。她又把手举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很酸。
“小姐!这也太欺负人了,奴婢这就去内务府找他们算账!”云珠气得直哆嗦。
“站住。”
俞凤卿拍掉指尖的黑灰,把手重新缩回被子里。
“这炭挺好。”她淡淡开口,“正好,用来煮茶。”
殷九在角落里扯了一下嘴角,没出声,弓着腰退了出去。
门没关严,冷风更大了。
云珠去关门,俞凤卿却指了指两边的窗户:“都打开。”
“啊?可是这风……”
“打开。”
三扇雕花木窗被全部推开,湿冷的风长驱直入。俞凤卿让云珠把那一堆劣质的黑心炭扫进红泥小火炉里,浇上一点灯油,直接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刚一窜起,就被湿透的木炭压死了。
紧接着,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酸臭黑烟,从火炉里喷涌而出。
没有火光,只有烟。粘稠的、泛着黄褐色的黑烟。
刺鼻的酸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偏殿。俞凤卿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夺眶而出。她没有躲,反而拉着云珠,挪到了黑烟最浓的风口处,迎着穿堂风,任由那烟雾裹挟着自己。
“咳咳……咳!小姐,这烟太毒了,咱们出去避避吧!”云珠被熏得睁不开眼,捂着口鼻。
“咳……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彻底撑开。”俞凤卿咳得嗓子发哑,喉咙里满是碳粉的涩味。
风向恰好冲着宫墙。
滚滚黑烟顺着大开的窗户,像是一条肮脏的黑布,翻过了东宫那道不算太高的西墙。
急促的脚步声在长廊外响起。
谢安腰间挂着雁翎刀,大步冲到了偏殿门口。他原本在附近带队巡逻,闻到这股刺鼻的焦臭味,以为是走水了。
等他冲到门前,只看到满屋子的黑烟,以及坐在烟雾正中央、咳得几乎要呕出内脏的俞凤卿。
那个女人披着破旧的棉被,眼底通红,原本苍白的脸上沾着两道黑色的烟灰。她正死死捂着胸口,瘦弱的脊背随着咳嗽剧烈起伏。
“娘娘!”
谢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俞凤卿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隔着浓重的烟雾,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她看着谢安,手背死死按在唇上,强行压下一阵咳嗽,然后极其缓慢地、坚决地,冲他摇了摇头。
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情绪,但谢安的脚就像是钉死在了门槛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生生用生锈的铁锉锯开了他的胸膛,把什么最柔软的东西拽出来狠狠踩碎。
他慢慢把脚收了回来,手死死攥着刀柄,手背青筋暴凸,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辰时一刻。
宫墙外传来踩水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很有规律。
俞凤卿反手在云珠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云珠吃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头:“娘娘!您别咳了!这炭毒气太重,您都咳出血了!奴婢这就去求贵妃娘娘,求求她给您换些红罗炭吧……呜呜呜……”
墙外的脚步声停了。
隔着镂空的花窗,能看到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人影站在那里。那是御史中丞谢文远。他每日辰时必从这条夹道去往内阁,风雨无阻,连时辰都不会差半刻。
刺鼻的黑烟不断从墙头翻涌过去,熏得墙外的人影也捂住了口鼻。
那人影在墙外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传来一声极重的冷哼,接着是袍袖甩动的声音,脚步声加快,带着一种怒气冲冲的凌厉,踩碎了沿路的积水,远去了。
俞凤卿听着那远去的脚步,拿起旁边的茶杯,把半杯冷茶泼进了火炉里。
“嗤——”
黑烟渐渐散了。
长廊的角落里。
殷九靠在一根朱红色的柱子后面。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剥开糖,扔进嘴里,舌尖顶着糖块在口腔里转了一圈。
看着偏殿里那个满脸黑灰的太子妃,殷九无声地笑了一下。
当天下午。
许妙容派人送来了整整两百斤最上等的红罗炭,说是内务府的奴才办事不力,已经打发去慎刑司了。
但送炭的队伍前脚刚走。
一个穿着深褐色比甲、面容阴鸷的老嬷嬷,手里倒提着一把红木教习尺,面无表情地跨过了东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