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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飞霞掩瑜与慈宁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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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的清晨,皇宫里并没有那种万物复苏的清爽,反而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湿气很重,黏在皮肤上像是甩不掉的蛛网。
承恩殿内,云珠的手还在抖。
她手里拿着一只描金的眉笔,却怎么也对不准俞凤卿的眉峰。昨夜那满地的血虽然洗干净了,但那股铁锈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怎么熏香都盖不住。
“给我。”
俞凤卿接过眉笔,对着铜镜,手腕极稳。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那是生死眼反噬后的虚弱,也是一夜未眠的憔悴。这副模样若是走出去,只会被那些早已等着看笑话的嫔妃们当成是丧家之犬。
她不能露怯。
俞凤卿打开那盒名为“醉海棠”的胭脂,指腹沾了一抹浓艳的红,没有涂在脸颊,而是直接晕染在眼尾,一直拉长到太阳穴。
这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画法。原本清冷的五官在这一抹红的衬托下,瞬间变得妖异凌厉,像是一把刚出鞘的艳刀。
她抿了抿唇,看着镜中那个仿佛要吃人的自己,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这叫“飞霞妆”。
既然这宫里的人都把她当成疯子,那她就索性疯给她们看。这世道,疯子总比傻子活得久。
“寒月”被她贴身藏进了宽大的袖袋里,冰凉的触感贴着小臂,让她时刻保持着清醒。
“走吧。”
俞凤卿站起身,大红色的太子妃朝服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东宫的正门缓缓打开。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宫道上特有的尘土味。
门外两侧,两排禁卫军如标枪般肃立。
俞凤卿跨出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左侧那个身影上。
那个年轻的禁卫军官,身姿挺拔,手按刀柄,虽然目不斜视,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暴露了他的紧张。
是谢安。
昨夜那个在满殿血腥中选择了沉默的守夜人。
俞凤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生死眼不受控制地开启,那行湛蓝色的字迹再次浮现在谢安的头顶,比昨夜更加清晰,也更加刺眼:
【姓名:谢安】
【身份:东宫禁卫副统领】
【死因:为您顶罪,五马分尸】
【死期:六个月后】
为您顶罪。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俞凤卿心里那块早已硬化的冻土。她前世并未见过此人,或者说,前世的她浑浑噩噩,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默默为她去死的小人物。
这就是她的罪孽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谢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睫微颤,却始终不敢抬头直视那位满身煞气的太子妃。
他的耳根红得有些通透。
俞凤卿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她想对他说声“快跑”,或者是“离我远点”,但话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谁又能跑得掉呢?
“起驾——慈宁宫——”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步辇抬起,晃晃悠悠地向着宫道深处行去。
一路上,红墙黄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路过的宫女太监见到步辇,纷纷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越靠近慈宁宫,那种胸闷的感觉就越强烈。
那不是心理作用,而是一种生理上的压迫感。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沉重。
当步辇转过一道弯,那座巍峨的慈宁宫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俞凤卿猛地捂住了双眼。
“嘶——”
一股灼烧般的剧痛瞬间贯穿了她的视神经,就像是有人往她眼睛里泼了一勺滚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眼眶里爆裂的微血管,将视线染成了一片血红。
“娘娘!您怎么了?”云珠吓了一跳,连忙想要上前查看。
“别动。”
俞凤卿咬着牙,强行忍住那股剧痛,再次睁开了眼。
在这个只有她能看到的维度里,慈宁宫的上空,根本没有什么祥云瑞气。
那里盘踞着一团巨大的、黑得令人绝望的雾气。
那雾气不是静止的,它在蠕动,在翻滚,像是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稀薄的金光。它笼罩在整个皇宫的上方,如同一只趴伏在帝国脊梁上的巨型寄生虫,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大雍的国运。
那不是人的死因。
那是国的癌变。
【警告:观测对象位格过高】
【警告:San值急剧下降】
【警告:发现高阶气运掠夺体】
眼前不断跳出红色的警告框,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视线。俞凤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耳鸣。
这就是所谓的“太后礼佛”?
这就是那个据说慈悲为怀、吃斋念佛的老太太住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养蛊皿!
前世她只顾着跟许妙容斗,跟那些莺莺燕燕斗,却从未抬起头看过这片天。原来,她一直是在这团黑雾的阴影下像蝼蚁一样争抢残羹冷炙。
许妙容算什么?明诚辉又算什么?
真正的怪物,一直都坐在那佛堂之上,冷冷地看着她们自相残杀。
“呵呵……”
俞凤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流着生理性的眼泪。
路边,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嬷嬷听到笑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老嬷嬷面容阴鸷,眼神空洞,看到俞凤卿那副“狼狈流泪”的样子,嘴角撇出一抹轻蔑的弧度,似乎在嘲笑这位新太子妃的脆弱。
她不知道,这位太子妃看到的,是连皇帝都不曾见过的地狱真相。
“停轿。”
到了慈宁宫门口,俞凤卿擦干眼泪,扶着云珠的手走下步辇。
此时,那团黑雾似乎察觉到了窥探,猛地翻涌了一下。雾气深处,仿佛有一双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缓缓睁开,隔着虚空与她对视了一瞬。
俞凤卿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太子妃娘娘。”
一道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宫门口,一个面容慈祥得有些诡异的老嬷嬷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太后娘娘醒了,宣您觐见。”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她摸了摸袖中的“寒月”,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新手村的闹剧结束了。
真正的地狱副本,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