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寒锋试刃与无夫之夜 ...
-
承恩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哐当”一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人的心口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响,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喜乐,没有宾客的喧闹,甚至连那一丝本该有的、属于新婚夜的暧昧气息也被这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脂粉味,混杂着年久失修的霉气,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甜腻香气——那是用来掩盖某种腐臭的安息香。
“小姐……”云珠的声音在发抖,她紧紧抓着俞凤卿的袖子,指节泛白,“这里……怎么像个坟墓似的。”
“慎言。”俞凤卿低声打断,声音却并不严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殿门两侧的四个垂首侍立的宫女。
生死眼悄无声息地开启。
在这红烛高照、看似喜庆的殿堂里,那四个宫女头顶悬浮的文字却是一片灰败。
【姓名:红玉;死因:杖杀;死期:三月初九辰时】
【姓名:翠柳;死因:投井;死期:三月初九午时】
全是死人。
这是一座用锦缎和金玉堆砌起来的乱葬岗。每一个能在这里喘气的活物,脚下都踩着倒计时的鼓点。
俞凤卿收回目光,提起那沉重的、绣满金线的裙摆,一步步走向那张巨大的龙凤喜床。床榻宽大得有些荒谬,红色的帐幔低垂,像是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这里没有新郎。
她早已料到。
俞凤卿独自坐在床沿,感觉身下的褥子有些潮湿。她缓缓抬手,揭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视线骤然清晰。
满室红烛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像是有无数鬼魅在暗处窥探。她没有去管那些影子,而是反手探入枕下。
指尖触到了一抹冰凉的硬物。
那触感粗糙,带着某种冷硬的金属纹理,像是鲨鱼皮。
是一把匕首。
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俞凤卿将匕首抽出。刀鞘古朴,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有一行如同流云般的暗纹。她握住刀柄,轻轻一拔。
“铮——”
一声极轻的龙吟。
寒光乍现,映亮了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这是“寒月”。前世明诚辉佩戴了一辈子的贴身之物,据说是由天外陨铁打造,吹毛断发。
她展开那张纸条。字迹狂草,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
“活过今晚,才有资格做孤的太子妃。”
俞凤卿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这是一道试题,也是一份授权书。
明诚辉那个疯子,是在告诉她:这东宫就是个斗兽场。他给了她獠牙,能不能咬死那些围上来的恶犬,全看她自己。若是连这第一夜都熬不过去,死了也是活该。
“小姐,这刀……”云珠吓得脸都白了,想要伸手去挡,“这不吉利啊!”
“吉利?”俞凤卿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锋,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在这地方,能杀人的东西,才是最吉利的。”
她将匕首收入袖中,贴着小臂,那股凉意让她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接着,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在床柱的一处雕花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两长,一短。
并没有任何回应。
但过了片刻,一缕极细的灰尘从头顶的房梁上悠悠飘落,恰好落在她大红的绣鞋旁。
俞凤卿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在。
燕归鸿就在上面。
那个瞎子既然接了她的单,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也会护她周全。这细微的互动,是她此刻在这座孤岛中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吱呀——”
寒风裹挟着夜露涌入,吹得满屋红烛疯狂摇曳,光影乱舞。
杂乱且嚣张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四个身强力壮的一等宫女鱼贯而入。她们穿着比普通宫女更体面的绸缎比甲,脸上没有丝毫恭敬,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傲慢。
领头的一个宫女,生得一副满月脸,颧骨高耸,嘴角长着一颗黑痣。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碗。
那是春桃。
前世,就是这碗药,毁了俞凤卿的身子,让她终身不孕,沦为东宫的笑柄。
“哟,太子妃娘娘已经自己揭了盖头了?”春桃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语气轻慢得像是对着一个刚入宫的粗使丫头,“这可不合规矩。不过太子殿下公务繁忙,今晚怕是来不了了。娘娘既然入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
她将托盘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出了几滴黑褐色的药汁。
那药汁落在红木桌面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像是某种放置已久的死鱼。
“这是贵妃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熬的‘坐胎药’。”春桃端起碗,一步步逼近床榻,脸上的横肉随着动作微微颤动,“说是能调理身子,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娘娘,趁热喝了吧。”
说是“请”,可她身后的三个宫女已经呈扇形散开,隐隐封死了俞凤卿所有的退路。
云珠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挡在俞凤卿身前,身子抖得像筛糠,声音却尖锐得变了调:“大胆!这是太子妃娘娘!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哪来的野丫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春桃眉头一竖,抬手就要去推云珠。
俞凤卿动了。
她伸手按住云珠的肩膀,将她轻轻拨到身后。
“坐胎药?”
俞凤卿站起身。大红色的嫁衣如火般流淌,映着她惨白的脸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她看着春桃。
生死眼发动。
春桃头顶那行原本模糊的灰色文字,在这一刻瞬间凝实,变成了刺眼的血红,倒计时正在疯狂归零:
【姓名:春桃(许氏死士)】
【死因:喉管割裂,失血过多】
【剩余时间:00:01:30】
一分半。
这就是她的命数。
“既然是贵妃的好意,”俞凤卿伸出手,那只手纤细、苍白,在烛光下几近透明,“本宫自然要喝。”
她接过那只碗。
药汁滚烫,碗壁灼烧着掌心。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直冲鼻腔。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鄙夷。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软柿子,吓唬两句就乖乖就范了。
然而,下一瞬,她看见那个新太子妃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无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只是……”俞凤卿轻声说道,“这碗,脏了。”
她的手指微微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