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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万马朝宗与帝王蛊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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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正门的城楼,高得足以俯瞰半个京城的烟火。风很大,吹得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股盘旋在帝王眉宇间的阴霾。
明诚辉负手立在石栏前,目光死死锁着朱雀大街上那一点刺目的红。
他看见了烟尘四起,看见了疯马冲撞,看见了那顶红轿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陛下……”身后的太监总管赵无名低声唤道,手里捧着一件黑狐大氅,“风大,仔细龙体。”
明诚辉没有理会。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生满倒刺的铁手狠狠攥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痛。
那是深种在他心脉之中的“绝情蛊”。这畜生平日里都在沉睡,唯有宿主对某人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爱意、担忧还是恐惧时,它便会苏醒,疯狂地啃噬宿主的心头血,以此来惩罚这份“不该有”的软弱。
他在担心她。
即使理智告诉他,那个女人是永宁伯府送进来的钉子,是太后博弈的筹码,甚至可能是个居心叵测的妖孽。但在看到那花轿即将倾覆的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唔……”
明诚辉猛地弓起身子,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惨叫,右手如铁钩般扣进粗糙的石栏缝隙里,指甲瞬间崩断,鲜血渗出。
但他顾不得痛。
他的目光越过几里长街,依然贪婪地盯着那个方向。
直到看见那八匹马跪地,看见那顶红轿安然无恙,看见百姓如潮水般跪拜。
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才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绵长的、空落落的疲惫。
“呵。”
明诚辉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张嘴吐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那血落在灰白的石板上,瞬间冒起一缕青烟,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陛下!”赵无名大惊失色,上前就要搀扶。
“退下。”
明诚辉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抬起头时,那张俊美阴鸷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痛苦,只有令人胆寒的漠然。
“赵无名。”
“老奴在。”
“去查。”明诚辉将沾血的帕子随手扔下城楼,看着它如一只断翼的蝴蝶飘落,“查清今日是谁惊了马。不论是谁,不论背后站着哪尊佛……”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
“所有人,剥皮实草,挂在朱雀门上示众。”
赵无名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去:“老奴领旨。”他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陛下平日里最是隐忍,今日这般大动干戈,虽说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但这杀气……是不是太重了些?
明诚辉转过身,不再看那顶花轿一眼,大步走下城楼。
朕的皇后,终于入笼了。
……
“轰隆——”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的巨响如同雷鸣,彻底隔绝了外界喧嚣的“千岁”声。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花轿被抬入了东宫的正门。这里没有红绸,没有喜乐,甚至没有前来迎亲的新郎。只有两排面无表情的禁卫军,手按刀柄,如同两排冷硬的石雕。
轿厢内,俞凤卿掏出帕子,堵住了鼻孔。
刚才过度使用生死眼,让她的脑仁像是要炸裂开来,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深吸了一口这宫墙内特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冷空气,感觉肺叶都在隐隐作痛。
轿子停下了。
按照规矩,此刻该有喜娘来踢轿门,或者新郎来射轿帘。但外面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这是下马威。
俞凤卿并不在意。她自己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轿杆,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巍峨深邃的宫殿。
生死眼不受控制地自动开启。
视野中,这座看似平静的东宫正殿上方,盘旋着一缕极淡的黑气。而在更远处的慈宁宫方向,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败色,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生物正在云层后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太后的气运,也是这个帝国的毒瘤。
俞凤卿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正前方。
那里站着一名年轻的禁卫军官,身姿挺拔如松,手按腰刀,正警惕地注视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俞凤卿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个充满了灰色、红色和黑色死因的皇宫里,这个年轻军官头顶的那行字,却是干净得令人心碎的湛蓝色:
【姓名:谢安】
【身份:东宫禁卫副统领】
【死因:为您顶罪,五马分尸】
【死期:六个月后】
为你顶罪。
这个“你”,指的是谁?
俞凤卿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她看着那个叫谢安的青年,看着他因为自己的注视而微微发红的耳根,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她才刚刚踏入这个地狱,阎王爷就已经把她的债主送到了面前。
“娘娘,请。”
旁边一个老太监阴阳怪气地开口,那是东宫的总管王德,也是太子身边的一条老狗,“太子殿下还在处理公务,怕是得晚些时候才能来。娘娘先请入承恩殿歇息吧。”
俞凤卿收敛心神,脸上浮现出一抹完美的、属于大家闺秀的温婉笑容。
“有劳公公带路。”
她提起那件足以掩盖所有血腥与罪恶的红裙,一步步走上了那条铺满白玉石阶的不归路。
而在她身后的东宫门口,那个正在扫地的老太监,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随后低下头,手中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像是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