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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者家中的隐秘 被害人的葬 ...

  •   今天是张泽文出殡的日子,张家的亲朋好友聚集在一起,协助张国根老两口将火化后的遗体收敛入馆,抬灵上山。

      根据当地的风俗,只有寿终正寝的老人才能风光大办,英年早逝或者横死的年轻人和不幸夭折的孩童只能草草下葬,甚至都没资格在祠堂举行葬礼。只能在家门口或者空地上临时搭个棚子,摆上几桌丧酒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

      李桂香已经哭晕过去,几位女性长辈将她搀扶着送回家中。留下张国根强打起精神与前来帮忙的亲戚和村民继续仪式。

      日渐西斜,疲倦的鸟儿扇动翅膀飞回巢中,昏黄的夕阳撒在白色的棚顶和萧条的树杈上,令人油然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寂寞与凄凉,与之相反的则是棚内的喧哗和热闹。
      棚内的宾客陆续散去,剩下几桌喝的醉醺醺没着急走的人,又意犹未尽地凑到一块,继续喝酒划拳。嬉笑声夹杂着互相‘问候’对方双亲的话语在棚内回荡。

      眼前的热闹本该与葬礼格格不入,但在这里却异常和谐。在葬礼上,真正伤心的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对于其他人而言,参加葬礼只不过是人情往来的一种体现。是把平时难以聚齐在一起的人,借这个由头凑在一起吃顿饭罢了。所以农村的白事总缺少一些庄重,反而有种近乎荒诞的喧闹。

      包揽酒席的大师傅和帮厨们都很疲惫,或蹲在地上抽烟、或叉着手靠在一边聊天,眼巴巴等着最后这桌人散席收尾。张国根支撑不住了,和师傅们交代几句后,失魂落魄的往家去。

      送李桂香回家的亲戚们已经离开,人一走,家里就显得格外冷清,每个角落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张国根在前厅呆坐了一会儿,卧室里不时传出妻子的哭声,这声音钻进张国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张国根长叹了一口气,游魂似地走到厨房打开锅盖,前天邻居帮忙做的饭剩了一点在锅里,早已发硬干巴,无法下口。今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张罗,一直忙到现在,就中午吃了两口饭,此时肚子早已空空。

      自从孩子出事以来,李桂香整天恹恹地躺在床上,头不梳脸不洗,饭也不做、连门都不出。她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崩溃大哭,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张国根活了半辈子从没下过厨房,这几天全靠熟识的村民和邻居送点吃的勉强果腹。他叹了一口气,从厨房走到前厅,又从前厅踱回厨房。

      警局还在调查,凶手还未落网,张国根的胸腔憋着一股气,这股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耳边听着妻子戚戚的哭声,心中顿时烦躁不已。
      他大步走到前厅,冲着卧室骂道:“别鬼嚎了,哭就能把崽哭回来?没用的东西,除了哭你还会什么?家里也不收拾一下,每天都是冷锅冷灶,连饭也不做,难道你也死了?”

      送走宾客后,张培文返回张家村,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父亲的叫骂声。他停下车,面无表情地走进屋。他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独特’的家庭氛围里,早已经习惯甚至麻木了。

      张国根见大儿子冷着脸进屋,见了他也不打招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父子的关系早已经闹僵,这些年从张国根对张培文的单向指责到争锋相对、再到动手砸东西(这块属于张国根单向输出),最后演变为面对面不说一句话。

      张国根同样选择无视他,径直走进卧室。李桂香侧躺在床上,听见丈夫的脚步声逼近,立马停止呜咽,但仍止不住小声啜泣。她听见张国根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吓得身子缩成一团,耳朵时刻关注丈夫的动静。

      这个年近六旬的男人脾气一点没收敛,年轻的时候更是喜怒无常。稍微有一点不顺心就对老婆孩子拳打脚踢。菜煮咸了、没先给他盛饭、说话时没顺着他,都是他动手的理由。

      李桂香怕了他半辈子,也唯唯诺诺了半辈子。他脾气暴躁又长的高大,而她不过才一米五几,不管做什么似乎都矮他一头。每次张国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不亚于一座大山即将崩于她面前,迫人的气势压得她喘不过气。

      张国根站在床边骂李桂香,声音传入张培文耳中,他知道父亲在指桑骂槐,却也懒得制止。相比于父亲的易怒,他的性格反而冷静的出奇。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白包放在桌上,隔着墙只和屋内的母亲说了一声。这笔钱是他的岳父母给的,让他代为转达,以示慰问。说完抬脚出了门。李桂香听见他的声音,赶紧爬起来喊他。

      张国根在屋里听得清楚,他提岳父岳母时用的称呼是‘我爸、我妈’,这四个字落入张国根耳中,犹如火上浇油,瞬间将他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指着正欲追出去的李桂香咬牙切齿道:“你出去做什么?没听见他说的话?喊别人的父母倒是喊的亲热,混账东西!权当这个儿子是给别人生的!当初他要是肯拉自己小弟一把,细崽也不会在外面瞎混,结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要不是他,家里也不会弄成今天这样”!

      李桂香闻言收住脚,重新坐回床边,却又不敢继续躺下,只能靠在床架上默然垂泪。

      张培文还未走远,听见父亲的话只觉得可笑。他数落自己把岳父母看得比他们重,但他们又何尝不是把张泽文看得比自己重。

      他不禁有些心烦意乱,赶紧开车驶离张家村。车里空气闷闷的,他伸手摇下车窗,让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每次回家都要闹的不愉快,所以他才坚决要分家,搬出去只为图个清净。

      张培文越想越烦,索性将车停在路边,下车抽支烟。小路两边都是庄稼地,正待收割的水稻沉甸甸地弯下腰,一阵风吹过,晚稻随风泛起黄绿色的浪潮。他望着远处,缓缓吐出烟雾,思绪随着一阵风飘散开来。

      他从小读书刻苦、成绩优异,长大参加工作也没让父母操过心,他努力认真、追求上进却依旧得不到父亲的认可。
      相反,张泽文生性懒惰,不思进取,不但书读的一塌糊涂,勉强读完初中后就死活不肯再继续读,上班更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没有一点追求。父母却依旧偏心于他。

      他们这种普通家庭,不读书就得工作,不能在家吃闲饭。张泽文不愿意种田,嫌累,那就只能出去打工。可是打了几年工,不但一分钱没存到,还花光带出去的钱,最后灰溜溜跑回家。父母见他游手好闲不是个事,就拜托开爆竹厂的舅舅带他。

      没想到进厂还没勤快两天,他又开始混日子,仗着自己是厂长的外甥,时常领着工人溜出去瞎混。舅舅虽然恨铁不成钢,但毕竟是自己亲外甥,还是将他继续留在身边。直到1999年,爆竹厂因存在非法经营和安全隐患被上面查封。

      张培文实在想不通,自己参加工作后,常拿钱回家补贴家用。逢年过节,家里的人情往来,他是又出钱又出力,却没得到父母一句赞许。而张泽文失业后再没找过活干,整天无所事事呆在家里啃老,向父母要钱花。即便他如此懒惰、烂泥扶不上墙,父母却连一句重话也没有。

      他能想到父母偏心的唯一理由就是,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或许自己是从外面抱养的。这样想心里反而轻松不少。也许只有这样才解释的通,为什么自己得不到父母公平的对待。

      不过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清楚这样想只是自欺欺人。他和张国根长得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模样、身材、甚至说话时的神态都一模一样。血缘遗传这种东西,想否认都否认不了。

      张培文深吸了口烟,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看到父母这段时间伤心欲绝的模样,他的心里竟然有一丝痛快。转念间,他又为自己暗暗窃喜而感到可耻,惊讶自己竟有如此卑鄙的想法,却又无法阻止阴暗的念头在脑中发芽。他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甚至怀疑身体里有另一种人格在作祟。

      正当张培文思绪乱飞时,不远处,黄绿色的浪潮里有个身影正一摇一摆往外走。那人边走边系裤腰带,一抬头也看见了他,顿时吓得缩起脖子,冲他讪讪一笑。

      张培文看清来人后,刚平复下来的心情瞬间又有些烦躁,从鼻腔哼了一声:“李矮脚,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李矮脚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小声叫了句:“表哥”。
      张培文厉声呵斥:“闭嘴!谁是你表哥”?

      李矮脚是隔壁李下村的村民,也是张培文的母亲、李桂香的娘家亲戚,因为个子矮小而得此诨名。他虽然年纪比张培文大十多岁,但是辈分小,按照礼数要管张培文喊一声表哥。

      张培文自认不是一个嫌贫爱富,拜高踩低的人。对于眼前这个丑陋矮小,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以前他还能心平气和、客气的对待。
      但是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和父母彻底决裂,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

      张培文见四周没人,立马沉下脸低声警告他:“李矮脚,一个人懒惰无能还可以被原谅,但若管不住嘴,在外面胡说八道,那可就……”

      不等他说完,李矮脚赶紧表忠心:“我知道,我知道的,那件事我绝不会和别人说,毕竟说出来对我也没有好处,表哥您就放心吧”。

      张培文满意地点点头,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随后看都不看李矮脚一眼,转身上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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