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为光》柿子吃吃吃

2、病友

　　城市被一场连绵的冷雨浸泡了整整三天。

　　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的味道，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却依旧遮不住天空那片化不开的灰。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从清晨落到黄昏，没有尽头。

　　沈知予已经在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大多数时间都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抱枕，安安静静地发呆。窗外的雨不停地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温柔的催眠曲，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她没有失眠得太厉害。

　　大概是那天从心理咨询室回来之后，心里莫名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那些翻来覆去的焦虑和恐慌，都悄悄淡了几分。夜里偶尔还是会疼，还是会惊醒，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眼睛。

　　一双很黑、很沉，盛满了孤独，却又意外安静的眼睛。

　　沈知予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多大年纪，更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她只记得他指尖的冰凉，记得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记得他看着自己时，那种不带任何评判、不带任何窥探的目光。

　　就好像，他一眼就看穿了她所有的不堪，却选择了温柔地收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

　　长到这么大，她习惯了被人同情，被人不解，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平静地、平等地，当作一个同类看待。

　　“知予，你又在发呆啦？”

　　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林知夏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打断了沈知予的思绪。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卡通睡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林知夏是个自由插画师，作息向来不规律，常常熬夜画画，白天补觉。可这几天，她硬是把自己的作息调得和沈知予同步，就为了能多陪着她一点。

　　沈知予回过神，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声音软而轻：“没有，就是在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都下了三天了，再下我都要长蘑菇了。”林知夏把冒着热气的牛奶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却又满是心疼，“你看看你，脸色还是这么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早上煮的小米粥，你就喝了两口。”

　　沈知予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暖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子里的几分寒凉。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牛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不饿，就是……有点没力气。”

　　“没力气也要吃呀。”林知夏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动作温柔又自然，“你这身体本来就不好，再不好好吃饭，怎么扛得住？等雨停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我们去附近的书店逛逛，或者去公园坐一会儿，总待在家里，人会闷坏的。”

　　沈知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她其实不太喜欢出门。

　　人多的地方会让她紧张，陌生的视线会让她不安，就连走在平坦的马路上，她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时刻担心自己会突然崩溃，会突然疼得站不住。可这是林知夏的好意，她不忍心拒绝。

　　这个女孩，是她在黑暗里抓了很久的浮木。

　　如果不是林知夏，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对了，”林知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我昨天刷到一家特别好看的独立书店，就在离我们不远的文创园里，听说里面人很少，环境特别安静，还有靠窗的位置可以看书喝咖啡。等雨小一点，我们就去那里好不好？”

　　沈知予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眼里满满的期待，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向来不会拒绝林知夏。

　　更何况，安静的书店，确实是她为数不多能接受的地方。没有喧闹，没有压力，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淡淡的咖啡香，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点。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林知夏便被手机里的消息叫走了。说是客户催了稿子，让她赶紧修改一下。临走前，她还不忘反复叮嘱沈知予，一定要把牛奶喝完，等她画完这一部分，就带她出门。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知予抱着空掉的杯子，坐在原地，目光又一次飘向了窗外。

　　雨势好像真的小了很多。

　　原本细密如针的雨丝，变成了轻飘飘的雨雾，落在玻璃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楼房渐渐清晰起来，天空那片压抑的灰，也隐隐透出了一点浅白。

　　好像，真的要放晴了。

　　沈知予缓缓站起身，把杯子放回厨房，然后转身回到卧室，换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浅色的牛仔裤。衣服都是宽松的款式，裹着她单薄的身体，显得整个人更加纤细柔弱。

　　她对着镜子，轻轻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安静而柔软，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怯懦。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原本总是盛满迷茫和不安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微光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转身走出了卧室。

　　林知夏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换了一件明亮的黄色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元气满满。她看到沈知予出来，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知予，你今天真好看！我们出发！”

　　沈知予被她夸得脸颊微微一红，轻轻低下头，跟在了林知夏身后。

　　两人撑着一把伞，走进了微凉的雨雾里。

　　空气很清新，带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深吸一口，胸腔里的闷堵都消散了不少。林知夏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讲她画稿时遇到的趣事，讲网上看到的搞笑段子，努力调动着气氛，不让沈知予有半点沉默不安的机会。

　　沈知予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浅浅一笑。

　　有林知夏在身边，她好像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文创园离她们住的地方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里原本是老厂房改造的，建筑风格简约又文艺，墙面上画着各种好看的涂鸦，路边摆着很多绿植和复古摆件，人不多，安安静静的，确实很适合散心。

　　林知夏说的那家独立书店，就在文创园最里面的角落。

　　推门进去，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纸张香气和醇厚的咖啡香，混合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安心。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柔柔地洒在一排排书架上，整个空间安静又治愈。

　　真的如林知夏所说，人很少。

　　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轻轻敲着电脑，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沈知予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超好看？”林知夏一脸得意地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

　　沈知予轻轻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喜欢：“嗯，很好。”

　　“那你自己随便看看，我去点两杯喝的。”林知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乱跑，就在这里等我，知道吗？”

　　“知道了。”沈知予应道。

　　林知夏转身走向吧台，沈知予则慢慢走到了一排书架前。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文学、小说、散文、心理……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最后停留在了几本关于情绪治愈的书籍上。指尖伸出，刚想触碰书页，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很浅，很轻，却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好久不见。”

　　沈知予的指尖猛地一顿。

　　心脏，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骤然狂跳起来。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被人狠狠拨动，震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这个声音……

　　她不会认错。

　　是那天在心理咨询室门口，帮她捡起病历单的那个男人。

　　沈知予的后背微微僵硬，呼吸下意识地放轻，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雨声，风铃声，咖啡研磨的声音，远处轻微的脚步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眼前的这个人。

　　男人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腕。头发比那天整齐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撩到一旁，露出了完整的眉眼。

　　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依旧是那张好看得近乎清冷的脸，依旧是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里，不再是全然的孤寂和防备，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和的情绪。平静地，坦然地，落在她的脸上。

　　沈知予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明明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她却莫名地紧张，莫名地心慌，莫名地……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看着她慌乱无措、像一只受惊小鹿的模样，漆黑的眼底，再次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点笑意很轻，很浅，几乎看不见，却硬生生冲淡了他身上的清冷疏离，多了一点难得的温度。

　　他没有靠近，就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声音依旧低沉，却比那天柔和了很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沈知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弱蚊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也是。”

　　说完，她又飞快地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耳根都红透了。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为什么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再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一起沉默。

　　没有尴尬，没有压迫。

　　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像轻柔的风，缓缓包裹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小声问道：“你……你也来这里看书吗？”

　　“嗯。”男人轻轻应了一声，“常来。”

　　沈知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她本来就不擅长和人交流，更何况是面对一个让她如此心跳加速的陌生人。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时简单的问候和对话，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林知夏的声音。

　　“知予，饮料买好啦！”

　　林知夏端着两杯热饮，快步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沈知予面前的陆承安。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里立刻闪过一丝警惕和好奇。

　　这个男人……是谁？

　　长得这么好看，气质又这么清冷，站在知予身边，气氛也太奇怪了吧。

　　林知夏下意识地走到沈知予身边，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了身后，脸上却依旧挂着爽朗的笑容，看向陆承安，主动开口问道：“你好呀，你是知予的朋友吗？我是她室友，林知夏。”

　　沈知予被林知夏护在身后，心里那点紧张和慌乱，瞬间消散了不少。她轻轻拉了拉林知夏的衣角，小声解释道：“夏夏，不是……我们之前，在心理咨询室见过一次。”

　　林知夏眼睛微微一亮。

　　哦——原来是病友。

　　那她就放心多了。

　　她还以为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故意接近沈知予呢。

　　林知夏的态度立刻热情了很多，对着陆承安伸出手，笑容灿烂：“原来是这样！你好你好，我是林知夏，知予最好的朋友。”

　　陆承安目光落在林知夏伸出的手上，顿了顿，还是轻轻伸手，和她握了一下。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触碰只是一瞬，便很快收回。

　　“陆承安。”

　　他简单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

　　沈知予站在林知夏身后，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又是轻轻一跳。

　　陆承安。

　　原来，他叫陆承安。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好听，和他的人一样，清冷，沉稳，带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郁。

　　“陆承安，名字真好听！”林知夏笑得一脸真诚，转头看了看沈知予，又看了看陆承安，忽然灵机一动，“既然这么有缘，不如一起坐一会儿吧？我们买了热饮，刚好可以一起坐下来聊聊天。”

　　沈知予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拒绝。

　　她还没准备好，和陆承安坐在一起聊天。

　　可陆承安却先一步，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林知夏立刻开心起来：“那走吧，我刚才看到靠窗的位置空着，视野超好！”

　　说完，她拉着沈知予，转身走向靠窗的位置。

　　沈知予被林知夏牵着，脚步有些僵硬，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平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紧不慢，跟着她的脚步。

　　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

　　她不知道。

　　这场始于雨天的相遇，从这一刻起，真正拉开了序幕。

　　她更不知道。

　　这个叫陆承安的男人，将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温暖，也最痛彻心扉的一道光。

　　而此时的书店门口，一个穿着休闲装、眉眼阳光的男生，正推门进来。

　　目光一扫，很快就落在了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上。

　　男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快步走了过去。

　　“陆承安，你可以啊，约人来书店，都不叫我？”

　　岑屿笑着拍了拍陆承安的肩膀，目光好奇地落在了沈知予和林知夏身上。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