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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陆承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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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同席,心事轻藏
风铃再次轻响,打断了书店里近乎凝滞的安静。
岑屿一身浅灰色休闲装,身形挺拔,眉眼舒展,带着一身恰到好处的阳光气息,几步就走到了陆承安身边。他熟稔地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可以啊你,复诊完不找我,躲在这儿看书,还跟美女坐一块儿,够不够意思?”
陆承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淡,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别闹。”
岑屿挑了挑眉,视线顺势落在沈知予和林知夏身上。
女孩一静一动,对比格外鲜明。
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指尖轻轻扣着玻璃杯壁,脸色浅白,气质柔软得像一片云,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旁人。另一个则眉眼明亮,笑容爽朗,浑身都透着一股热情仗义的劲儿,一看就是护着人的那一个。
岑屿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位,显然不是陆承安以往会接触的圈子。
林知夏本就外向,不怕生,见状立刻主动笑了笑,抬手打了个招呼:“你好呀,你是陆承安的朋友吗?”
“是,”岑屿笑得坦荡又阳光,伸手随意指了指陆承安,“我叫岑屿,他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说完,他很有眼色地没有追问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只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在陆承安旁边坐下,顺势将空间留给两个女生,不至于让气氛局促。
四个人,就这样在靠窗的小桌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一角,浅淡的天光透过玻璃落进来,落在桌面、书页、以及各自交握的指尖上,把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知予始终微微垂着眼。
心跳虽然不像刚才那样慌乱,却依旧轻轻发颤。
身边坐着陆承安,她连抬手喝一口热饮都变得小心翼翼,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悄悄飘向他的方向。
他坐姿很稳,脊背挺直,却不显僵硬。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指尖依旧泛着淡淡的冷白。
明明坐在阳光里,他身上那股沉郁疏离的气质却半点没减。
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树,沉默,孤直,悄无声息地扛着无人知晓的重量。
林知夏是天生的气氛担当,见不得场面冷下来,立刻笑着开口,把话题接得稳稳的:“岑屿,你跟陆承安认识很久啦?”
“嗯,快二十年了。”岑屿点点头,语气自然,“小时候住一个院子,一起上学,一起闯祸,一起……”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顿,下意识看了陆承安一眼,把后半句“一起进医院、一起看医生”咽了回去,转而笑着圆了过去:“反正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陆承安没拆穿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刚被雨水洗过的街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夏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那陆承安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淡啊?我还以为他天生就不爱说话呢。”
岑屿失笑,毫不客气地揭短:“他?小时候比现在还闷,别人抢他玩具他都不闹,就安安静静坐在一边,能一下午不吭声。老师都问过我好几次,你这个朋友是不是不爱跟人玩儿。”
林知夏听得直乐,忍不住转头看向沈知予,小声跟她分享:“你看,我就说吧,有些人就是天生清冷挂,不是故意摆架子。”
沈知予被她逗得轻轻弯了弯唇角,很小很浅的一点笑意,却像花瓣落在水面,轻轻漾开一圈软纹。
她很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轻嗯,刚好落在陆承安耳朵里。
他的视线从窗外缓缓收回,不动声色地,轻轻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垂着眼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尖小巧,唇色偏浅,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易碎,却又在笑起来的那一瞬间,透出一点极软的光。
和那天在心理咨询室门口,攥着病历单、紧张得指尖发白的样子,一模一样。
脆弱,却又干净。
陆承安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了一下。
长这么大,他对人向来没什么兴趣。
热闹是别人的,温暖是别人的,光明也是别人的。他习惯了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关上门,拉上窗,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不指望谁懂,也不希望谁来碰。
可面对沈知予,他却没有半点排斥。
甚至在她靠近、说话、不经意看过来的时候,心底那扇常年紧闭的门,好像被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细缝。
岑屿观察力敏锐,早把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看在眼里。
他没有点破,只顺着林知夏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把话题控制在轻松又不越界的范围里,既不让陆承安不适,也不让两个女生尴尬。
“你们是大学生?还是已经工作了?”岑屿随口问道。
林知夏立刻应道:“我是自由插画师,在家接稿子画。知予现在……暂时在家休息,调整状态。”
她刻意避开了“生病”“心理治疗”这类词,照顾着沈知予的情绪,也给足了体面。
岑屿立刻懂了,点点头,语气自然温和:“这样挺好,慢慢来,身体和心情最重要。这家书店环境安静,适合散心,以后有空可以常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顺势看向陆承安,笑着补了一句:“正好,这位也是这儿的常客,以后来了,碰到了还能打个招呼。”
林知夏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立刻转头,看向一直安静沉默的沈知予,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知予你听见没,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就算下雨也不怕啦。”
沈知予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微微有点发烫。
她下意识地,又一次悄悄抬眼,看向陆承安。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他没有躲开,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深黑,没有波澜,却也没有半分冷漠。那目光很轻,很稳,像一潭深水,稳稳地接住了她所有的慌乱与无措。
沈知予的心跳,又是轻轻一乱。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去喝杯子里的热饮,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耳尖一点点漫上来的淡红。
这一幕,恰好落在岑屿眼里。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不动声色地轻轻勾了勾。
认识陆承安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个人了。
别说对女生这么耐心,就算是对他这个发小,陆承安都很少有超过三句以上的回应,更别提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一个陌生人占据自己身边的空间,还全程没有半点排斥。
这根本不是陆承安会有的样子。
岑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个叫沈知予的女孩,到底哪里特殊,可他看得出来——陆承安是真的不排斥她。
甚至在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层面上,正在一点点向她靠近。
像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书店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咖啡机偶尔工作的低鸣。
四个人没有再聊太多深刻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从天气,到书店,到附近好吃的小店,细碎又平常,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沈知予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样温和松弛的氛围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不再那么紧张,不再那么局促,偶尔林知夏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也会轻轻回应一两句,声音软而轻,却比刚才顺畅了很多。
陆承安大多数时间都在听。
不怎么插话,却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的注意力,总是在不经意间,轻轻落在沈知予身上。
看她轻轻抿唇的样子,看她紧张时微微蜷缩的指尖,看她被林知夏逗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软光。
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忽然想起陈医生说过的话。
——有些人的病,是因为太痛了,痛到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他们不是脆弱,只是太擅长把所有痛苦都自己扛。
那时候他只觉得无关痛痒。
可此刻看着沈知予,他却莫名地,听懂了那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夏手机响了起来,是客户催稿的电话。
她接起电话,简单聊了几句,挂了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沈知予:“知予,抱歉啊,我这边稿子有点急事,得赶紧回去改一下,我们……要先走了。”
沈知予立刻点点头,轻声道:“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因为坐得有些久,指尖微微泛白。
林知夏对着陆承安和岑屿笑了笑,语气真诚:“今天谢谢你们啦,聊得很开心,下次有空再一起坐。”
岑屿笑着点头:“好啊,随时欢迎。”
沈知予也跟着轻轻弯了弯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再见。”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陆承安脸上停留了一瞬。
陆承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比书店里的音乐还要轻:
“路上小心。”
简单四个字,却让沈知予的心头,轻轻一颤。
她没再说话,跟着林知夏,一步步朝着书店门口走去。
裙摆轻轻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像一场刚刚开始,就悄然暂停的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风铃轻响归位,岑屿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陆承安。
他收起了脸上的玩笑,语气轻了很多,带着几分认真:
“那个女孩,就是你那天复诊之后,一直惦记的人?”
陆承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已经彻底放晴,远处露出一小片浅蓝,阳光落在街道上,把积水照得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跟我很像。”
一样的痛。
一样的暗。
一样在深渊里,挣扎着不肯沉下去。
岑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却也温和:
“承安,你别老是把自己关着。如果真的觉得……她能让你舒服一点,多接触接触也没什么。你们这样的人,或许本来就该互相拉一把。”
陆承安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看着沈知予和林知夏并肩走远的身影。
心底那片常年荒芜的地方,好像在这个雨后放晴的午后,被一缕极轻、极软的光,悄悄照了一下。
不刺眼,不灼热。
却足够让他记住。
记住这个女孩的名字——沈知予。
记住她安静的眼,柔软的唇,和那句细若蚊吟的再见。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自己这具早已满身伤痕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更不知道,他这样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究竟能给她什么,是温暖,还是又一场深渊。
可他心里很清楚。
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这场相遇,不是巧合。
是两个破碎灵魂,在茫茫人海里,终于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