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爷深庭 御林军押走 ...
-
御林军押走温家满门那一日,京城雪落无声。
朱门深宅,一朝倾覆。昔日车水马龙的温府,顷刻间只剩下寒风吹过空廊,卷起满地残雪与碎纸,像极了一场迟来的清算。
温初瑶立在静姝院的廊下,一身素衣,乌发未簪,只一支素银簪子压着鬓边碎发。她望着被押走的温博文、柳氏、温初柔,望着那些平日里欺软怕硬、捧高踩低的家仆,望着这座囚禁了她两辈子的牢笼,眼底没有狂喜,没有痛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晚翠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却不敢出声。
自家小姐从地狱爬回来,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亲手将仇人推入深渊。可小姐越是平静,她越是心疼。
“小姐,风大,进屋吧。”
温初瑶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凉。
“不忙。”她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该来的人,还没来。”
晚翠一怔:“小姐说的是……路将军?”
这三个字出口,她自己都先屏住了呼吸。
整个大靖,谁不知道路家二爷路终卿。
路家世代功勋,老爷子是镇国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大爷袭爵,在朝堂稳坐中军帐;唯独这位二爷,最是神秘,最是难测,也最是令人心惊。
他不袭爵,不恋栈,不涉党争,却手握京畿一部分兵权,暗中势力深不可测。旁人见了他,要么敬畏,要么忌惮,连丞相那一党,都不敢轻易动他。
上元灯节那一晚,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小姐早已命丧刺客刀下。
后来小姐与他暗中来往,晚翠虽不清楚其中细节,却也明白——自家小姐的复仇之路,这位路二爷,是最关键的人。
正想着,院门外便传来了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不是温府的下人,是带着凛冽寒气、久经杀伐的人。
温初瑶缓缓转身。
廊下风雪渐停,一道玄色身影踏雪而来。
男人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极淡的银狐毛,不显张扬,却自带压迫感。他面容清俊,轮廓深邃,眉骨锋利,眼瞳偏深,看人时不笑,也自带一股沉冷。
正是路家二爷,路终卿。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脚步极轻,落在雪地上几乎无声。
路终卿目光一落,便落在温初瑶身上。
少女立在廊下,素衣胜雪,面色尚白,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病气与戾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寒刃,又像藏着星火。
他停在廊下几步外,微微颔首。
“温小姐。”
声音低沉,不冷不热,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温初瑶屈膝,稳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见过路二爷。”
一声“二爷”,叫得分寸恰好。
既认他的身份,又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离。
路终卿眸色微深。
他见过太多闺阁女子,或娇或怯,或伪善或柔弱,像温初瑶这样,刚经历家破人亡,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不乱的,他极少见过。
“温府之事,已了。”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人我已带走,证据齐全,三日后朝堂会审,必定罪。”
温初瑶抬眸:“有劳二爷。”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路终卿淡淡道,“你助我扳倒温博文这条线,我助你复仇雪恨,本是互利。”
话虽如此,可晚翠在一旁听得心惊。
互利?
小姐一介孤女,无依无靠,若不是路二爷出手,凭什么与温家、与丞相一党抗衡?
分明是路二爷,护着她家小姐。
温初瑶自然明白这一点。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前世临死前那点微弱的照拂,这一世雪中送炭的援手,她都记在心里。
“二爷说的是互利,可初瑶心里清楚,若非二爷,我走不到今天。”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这份情,我记着。”
路终卿看着她,沉默片刻。
风雪落在他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一片碎雪,动作随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与冷冽。
“你不必记情。”他道,“我帮你,并非全为私心。”
温初瑶挑眉。
“哦?”
“路家与温家本就不是一路。”路终卿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丞相一党势大,祸乱朝纲,我路家不齿。你父亲是他的人,扳倒他,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上。
灯节那一晚,刺客一刀,险些要了她的命。
“更何况——”他声音微沉,“你母亲临终前,曾托我母亲照拂你。你母亲与我母亲,是手帕之交。”
温初瑶猛地一震。
她前世只模糊知道,母亲与路家有旧,却不知竟是这样的渊源。
难怪……
难怪上元灯节,他会恰好出现。
难怪他愿意冒风险,与她一个温家弃女合作。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护短。
原来根由在这里。
一瞬间,积压在心底两辈子的委屈、孤独、恐惧,险些翻涌上来。可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能示弱。
一旦示弱,前面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韧、所有的复仇,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温初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湿意,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原来如此。”她轻轻点头,“如此说来,我倒是沾了先母的光。”
路终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姑娘,明明心里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偏要撑着。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没有拆穿她,“从今往后,温家倒了,你不再是温家嫡女,只是温初瑶。”
一句话,点醒了她。
温初瑶心头一凛。
是啊。
温家倒了。
她没了家世,没了身份,没了婚约,没了亲人。
从前是嫡女,尚有一层外壳可遮风挡雨;如今外壳碎了,她赤手空拳,站在这吃人的京城里,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二爷以为,”她直视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她不绕弯子,不故作姿态,直接问出路。
路终卿很喜欢她这一点。
聪明,通透,识时务,也知进退。
他淡淡开口:“温府你不能再留。这里人多眼杂,丞相一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查不到我头上,定会迁怒于你。留在这里,危险。”
温初瑶点头:“我明白。”
“我在城西有一处别院。”路终卿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僻静,安全,守卫森严。你可以先去那里暂住。”
晚翠在身后猛地一惊。
城西别院!
那是路二爷私下的一处居所,从不对外人开放,连路家本家人都极少涉足。
如今,二爷竟然要让小姐住进去?
这已经不是“照拂”二字可以解释了。
温初瑶也微微一怔。
她预想过,路终卿或许会给她安排一处客栈,或许会托可靠的人家暂时收留她,却从未想过,是他自己的别院。
“二爷,这不妥。”她冷静拒绝,“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孤女,住进二爷的别院,传出去,对你我名声都有损。”
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她不能拖累他。
路终卿既然帮她,她就不能给他添麻烦。
路终卿看着她,忽然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极浅,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原本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你倒是想得周全。”他道,“放心,别院名义上归我母亲名下,是京中贵眷常去静养的地方。你以世侄女的身份住进去,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
温初瑶一怔。
他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沉稳,缜密,强大,不动声色,却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路家二爷,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如此,”她不再矫情,微微屈膝,“那就多谢二爷安排。”
“收拾东西吧。”路终卿道,“车驾在府外等候,不必声张,悄悄离开。”
“是。”
晚翠连忙应声,转身进屋收拾细软。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温初瑶自重生以来,便没什么心思打理衣物首饰,真正值钱的东西,早被柳氏和温初柔搜刮一空。如今能带走的,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些贴身之物,还有她这两辈子咬牙熬过来的一身傲骨。
不多时,晚翠便收拾好了一个小箱子。
温初瑶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静姝院。
这里是她两辈子的噩梦开始之地。
在这里,她天真过,痴恋过,信任过,也被背叛过,被践踏过,被推入过地狱。
而今,一切都结束了。
她转身,不再回头。
路终卿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眸色微深。
这姑娘,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说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一行人悄无声息离开温府,从侧门上了一辆并不张扬的青篷马车。马车行驶得平稳,车夫技术极好,避开了主街,绕着小巷而行,一路向西。
车厢内温暖安静。
温初瑶靠窗而坐,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京城依旧繁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倒台家族的嫡女去了哪里。
前世她临死前,也是这样的街景,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恨与不甘;而今再看,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在想什么?”
路终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而温和。
温初瑶回过神,转头看他。
男人就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长睫垂落,遮住眼底锋芒,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静谧。
她轻声道:“在想,前世临死前,我也曾看过这样的街景。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了。”
路终卿睁开眼。
眸中深潭微动。
“你前世……”他顿了顿,语气极轻,“受了很多苦。”
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初瑶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二爷既然知道我母亲与令堂有旧,想必也查过我。”
路终卿没有否认:“是。”
他查过她。
从母亲临终那句嘱托开始,他就一直在暗中留意她。
温家嫡女,生母早逝,继母苛待,庶妹伪善,父亲冷漠,未婚夫薄情。
一个人,被身边最亲的人,联手推入地狱。
他见过她从前的样子。
温婉,怯懦,眼里有光,对爱情有憧憬,对亲情有期待。
也见过她后来的样子。
绝望,崩溃,满身是血,被埋入黄土,连一句公道都没有。
若不是她硬生生从地狱爬回来,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温家曾有过这样一位嫡女。
“都过去了。”路终卿淡淡道,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后,不会再有。”
温初瑶看着他。
男人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却像一句承诺。
她心头一暖,连忙移开目光,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失态。
“多谢二爷。”
车厢内重新恢复安静。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二爷,小姐,到了。”车夫在外轻声禀报。
温初瑶掀帘下车。
眼前是一处极雅致的别院。
朱门不大,却气势内敛,门前两尊石狮静默,院墙不高,里面绿树掩映,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环境清幽,远离尘嚣。
比起温府的张扬富贵,这里更显低调、沉静、安全。
“这里是静园。”路终卿下车,站在她身侧,淡淡介绍,“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只有几个老仆看守,干净,安静,也安全。”
温初瑶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这院子里暗藏守卫,气息沉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住在这里,比在温府安全百倍。
“多谢二爷为我考虑如此周全。”
“你安心住下。”路终卿道,“衣食住行,自有下人安排,不必操心。外面的事,我来处理。丞相一党若敢来找麻烦,我担着。”
一句“我担着”,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温初瑶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风雪已停,夕阳穿透云层,落在他肩头,给他镀上一层浅金。
玄色衣袍,银狐毛领,眉眼深邃,气势沉敛。
路家二爷。
这个男人,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个可以真正依靠的人。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好。”
路终卿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你刚经历温府之事,一路劳累,先歇息吧。”他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二爷慢走。”
温初瑶屈膝行礼。
路终卿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马车缓缓驶远。
晚翠这才松了一口气,扶着温初瑶的胳膊,小声道:“小姐,路二爷他……对您是真好。”
温初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是君子。”
重情,重诺,有担当,有底线。
明明手握大权,却不恃强凌弱;明明可以坐享其成,却偏偏要守着心中正道;明明与她不过是世交之谊,却愿意为她挡下风雨。
这样的人,难得。
“我们进去吧。”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晚翠重重点头:“是,小姐!”
一主一仆踏入静园。
园内果然清净,下人不多,却个个手脚麻利,态度恭敬,不多言不多问,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们被安排在园内最深处的一座小院——汀兰院。
院内种着兰草,清雅幽静,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大方,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舒适与用心。
晚翠放下箱子,忍不住感叹:“小姐,这里真好。比静姝院好一百倍、一千倍。”
在温府,她们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这里,她们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担惊受怕,不必半夜惊醒,怕有人下毒,怕有人构陷。
温初瑶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清风拂面,兰香幽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辈子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如此轻松。
没有仇恨压心,没有阴谋缠身,没有背叛悬顶。
“是啊。”她轻声道,“以后,都会好的。”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眼底久违的柔和,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抹了抹眼角。
小姐终于熬出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下人轻声通传:“小姐,二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温初瑶回头。
只见几名下人抬着几个箱子走进院中,为首的是路终卿身边的亲卫,恭敬行礼:“奉二爷之命,给小姐送些衣物、药材、补品。二爷说,小姐身子弱,需好好调养。另外,二爷还吩咐,小姐若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下人会立刻回府禀报。”
温初瑶看着那些箱子。
衣物是最新的料子,颜色素雅,却件件精致;药材都是上等补品,恰好对症她的身子;甚至连胭脂水粉,都是京中最难得的样式,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温初瑶心头微暖,轻声道:“替我谢过二爷。”
“是,小姐。”
亲卫退下。
晚翠打开箱子,看着里面一件件精致的衣物首饰,忍不住道:“小姐,路二爷也太细心了……这哪里是照拂,分明是……”
话说到一半,她不敢再说下去。
分明是,放在心尖上疼。
温初瑶自然明白。
可她不敢深想。
她刚从地狱爬回来,满身戾气,一身伤痕,不配,也不敢,再碰情爱。
前世沈砚之给她的痛,太深刻,太彻底,足以让她记一辈子。
“别乱说。”温初瑶淡淡打断她,“二爷只是遵母命,照拂故人之女。”
晚翠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只是心里清楚,二爷看小姐的眼神,根本不是什么“照拂故人之女”那么简单。
温初瑶不再多想,转身坐下,拿起桌上一卷书。
她需要冷静,需要沉淀,需要把前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阴谋、所有的人物关系,重新梳理一遍。
温家倒了,可丞相一党还在。
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高高在上。
她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夜色渐深,静园一片静谧。
温初瑶静坐灯下,眉眼沉静,心中已有盘算。
她要养好身子,要积蓄力量,要借着路终卿给她的安稳,一步步站稳脚跟,重新站在这京城之中。
她要让所有欠她的、害她的、践踏她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而路家二爷路终卿。
温初瑶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眸色微深。
这个男人,是她的盟友,是她的恩人,是她两辈子以来,唯一的光。
她可以依靠他,却不能依附他。
她要做与他并肩而行的人,而不是躲在他身后的累赘。
窗外,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立在暗影中。
路终卿没有离开。
他处理完事情,便折返回来,就站在汀兰院外,静静看着窗内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灯下少女,眉眼清冷,神色坚定,明明瘦弱,却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
他母亲临终前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初瑶那孩子可怜,日后若有难处,你务必护她周全。”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句寻常嘱托。
直到亲眼看见温家如何待她,亲眼看见她从地狱爬回来,亲眼看见她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亲手倾覆温家。
他对她,早已不止是嘱托。
是欣赏,是怜惜,是不由自主的在意,是悄无声息的动心。
路终卿眸色深沉,望着那扇窗,久久未动。
风过庭院,兰香幽幽。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
有些情,从遇见那一刻,便已生根。
温初瑶,你只管惊才绝艳。
其余风雨,我来挡。
天下为聘,江山作礼。
这句话,他未曾说出口。
却早已,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