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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怨新霜 静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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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园的清晨,是被露水压醒的。
温初瑶醒时,窗外天色刚亮,薄雾像一层轻纱覆在庭院的兰草上。她坐起身,指尖抚过手臂上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上元灯会刺客留下的印记,也是她这辈子,再也不会任人宰割的印记。
晚翠端着温水进来,见她醒了,连忙上前:“小姐,您不多睡会儿吗?这几日您太累了。”
温初瑶接过水杯,浅啜一口,凉意顺着喉咙落下,心也跟着沉静。
“睡不着。”她淡淡道,“一闭眼,全是前世的事。”
晚翠动作一顿,不敢接话。
小姐自从死过一回,性子冷得像冰,可越是这样,她越心疼。
温初瑶却像是没看见她的担忧,自顾自掀开被子:“收拾一下,今日我们出门。”
“出门?”晚翠一惊,“小姐,您要去哪儿?现在温家刚倒,丞相那边的人肯定盯着您呢,路二爷说了,让您在园子里安心静养……”
“静养换不来公道。”温初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温家是倒了,可害我的人,还没一个真正尝到痛。”
晚翠猛地抬头:“小姐是说……”
“沈砚之。”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
温初瑶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前世,她为他痴心错付,为他冒雨送荷包,为他顶撞父亲,为他掏心掏肺。到头来,他却和温初柔联手,给她安上私通外男、偷盗家传玉佩的罪名,看着她被活埋,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
温家倒了,可沈砚之还好好的。
他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探花郎,依旧在朝堂之上受人敬仰,依旧可以再寻一门好亲事,安稳度过一生。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地狱里辗转哀嚎,他却在人间享受荣华?
“我要去沈府附近走一趟。”温初瑶声音平静,“我倒要看看,没了温家这层靠山,他沈砚之,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晚翠急了:“小姐,太危险了!沈砚之现在肯定恨您入骨,是您亲手把温家推下去的,他要是见到您……”
“他不敢。”温初瑶淡淡打断她,“现在路家护着我,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对我动手。我要的不是杀了他,是——虐他。”
她要让他悔。
让他痛。
让他一辈子活在“我曾经抛弃了一个能让我平步青云的女人”的煎熬里。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眼底那抹决绝,终究是叹了口气,低下头:“是,奴婢这就为您准备衣裳。”
半个时辰后,温初瑶换了一身素色浅青襦裙,未施粉黛,只一支素簪挽发,看上去清雅素净,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不扎眼,却耐看。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离开静园,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沈砚之府邸的方向而去。
马车刚行至街口,便听见外面人声嘈杂。
“听说了吗?温家倒了,那位从前的温家嫡女,可是亲手把自己父亲送进去的!”
“狠心是狠心了点,可我听说,温家那位二小姐和沈探花联手陷害过她呢。”
“沈探花?就是那位新科探花沈砚之?”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当初温家嫡女为了他,冒雨跑遍半个京城,结果人家转头就跟庶妹好上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马车里。
晚翠脸色一白,偷偷看向自家小姐。
温初瑶却只是闭目养神,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这些话,前世比这难听百倍的,她都听过。
如今再听,只觉得可笑。
“继续走。”她淡淡道。
马车缓缓停在离沈府一条街外的巷口。
温初瑶掀帘下车,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抬眸望去。
沈府门前冷清了不少,从前车水马龙,如今只剩下两个门子无精打采地守着。显然,温家倒台,作为曾经最紧密的姻亲,沈府也受到了波及。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从府内走出。
沈砚之。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身锦袍,手持折扇,眉眼俊朗,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憔悴。
他刚一出门,便被几个读书人围住。
“沈兄,近日朝堂之上,丞相一党失势,你……没事吧?”
“温家倒了,你与温家小姐的婚约也没了,日后打算如何?”
“听说那位温家大小姐,如今可是路家二爷的人……”
“路家二爷”四个字一出,沈砚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猛地抬眼,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直直撞进了巷口那道清冷的身影里。
温初瑶。
四目相对。
沈砚之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温初瑶。
眼前的少女,站在槐树下,青衫素影,眉眼清淡,明明没有任何凌厉的姿态,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他眼底。
她变了。
彻底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见到他就脸红、说话都轻声细语、满眼都是他的温家嫡女。
如今的她,平静、淡漠、疏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甚至……连一丝恨都没有。
比恨更可怕的,是无视。
沈砚之胸口一闷,一股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有慌乱,有不安,有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
他下意识地推开人群,朝着温初瑶的方向走过来。
“初瑶……”
他声音干涩,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初瑶看着他走近,唇角极淡地、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来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沈探花。”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疏离的礼,“好久不见。”
一句“沈探花”,一句“好久不见”,彻底把两人之间那点曾经的婚约、曾经的情意、曾经的纠缠,全部隔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你……”他喉结滚动,“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温初瑶语气清淡,“听说沈探花近日安好,特来看看。”
特来看看。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沈砚之心上,却重如千斤。
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她不是路过,她是故意来的。
她是来看他笑话的。
“你是来看我落魄的样子,对不对?”沈砚之声音发紧,“温初瑶,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特别解气?”
温初瑶抬眸,眼神清澈,一脸无辜:“沈探花何出此言?你我早已解除婚约,互不相干,你落魄与否,与我何干?”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沈砚之心上。
与你何干?
当初是谁,为了他,淋雨高烧不醒?
是谁,满心满眼都是他,非他不嫁?
是谁,把他当成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如今,一句“互不相干”,就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指责她狠心,可一想到前世自己做的那些事,所有的指责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想求她原谅,可一看到她那双冰冷的眼睛,就知道,一切都晚了。
晚翠站在一旁,看着沈砚之吃瘪的样子,心里暗暗解气,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拼命憋笑。
温初瑶余光瞥见她憋得肩膀发抖,强忍着笑意,面上依旧冷淡。
“沈探花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沈砚之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袖,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挡开。
“放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旁边的巷口响起。
玄色身影缓步走出。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路终卿。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衣,像一道沉默的阴影,将刚才那一幕,全部看在眼里。
沈砚之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一步,抬头看见路终卿,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躬身行礼:“路……路二爷。”
整个大靖,没人不怕这位路家二爷。
不涉党争,却手握重权;不张扬跋扈,却没人敢惹。
路终卿目光落在他刚才伸向温初瑶的那只手上,眸底寒芒一闪:“沈大人,男女授受不亲,你对一位孤女动手,不妥。”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砚之吓得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下官……下官不是故意的,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路终卿淡淡打断他,“只是觉得,温家倒了,她无依无靠,你就可以随意冒犯?”
一字一句,直指人心。
沈砚之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初瑶站在一旁,看着路终卿不动声色地护在她身前,心头微顿。
他怎么来了?
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路终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几分:“我路过,见你马车停在此处,便过来看看。”
路过?
静园在城西,沈府在城东,这也能路过?
温初瑶心里清楚,他是不放心她,特意跟过来的。
她没有拆穿,只是微微垂眸:“有劳二爷。”
路终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砚之,语气恢复冰冷:“沈大人,日后管好自己的手脚。再有下次,就不是口头提醒这么简单了。”
“是……是!下官记住了!”沈砚之连忙应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路终卿不再看他,伸手做了一个轻护的姿势,对温初瑶道:“这里人多眼杂,我送你回去。”
语气自然,动作得体,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
温初瑶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转身离去。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一青一黑,一个清雅,一个沉敛,明明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嫉妒、悔恨、不甘、痛苦……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门婚约,不仅仅是温家的助力。
他失去的,是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温初瑶。
而现在,她成了路家二爷护着的人。
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了。
悔意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另一边,温初瑶与路终卿并肩走在巷子里。
晚翠很识趣地落后几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一路沉默。
温初瑶能感觉到,身边男人的气息,比平时冷了几分。
她心里清楚,他是不悦了。
不悦她擅自离开静园,不悦她独自来找沈砚之,不悦她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走到马车旁,温初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二爷,今日之事,是我擅作主张,让您担心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直接认错。
路终卿低头看她。
少女垂着眼,长睫轻颤,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他眸底的冷意,悄悄散去几分。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他声音低沉,“沈砚之现在心性不稳,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该独自见他。”
“我知道。”温初瑶点头,“我只是不甘心。”
她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诚:“我亲手倾覆了温家,可沈砚之,还好好活着。他害我前世那般凄惨,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她的眼神干净、直白、带着恨意,却不狰狞。
路终卿看着她,沉默片刻。
“我明白。”他淡淡道,“你想复仇,我不拦你。”
温初瑶微微一怔。
她以为,他会劝她放下,会劝她安稳度日。
“但是——”路终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要复仇,可以。但必须告诉我,必须让我在你身边。”
“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危险。”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砸在温初瑶心上。
她两辈子,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不爱,继母不善,庶妹不亲,未婚夫背叛。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伤害她,抛弃她。
只有眼前这个人,在她满身罪孽、满心仇恨的时候,对她说——
你要复仇,我陪你。
你要面对危险,我在你身边。
温初瑶心口一酸,连忙移开目光,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多谢二爷。”她声音微哑。
路终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却没有点破。
“上车吧,我送你回静园。”
“好。”
温初瑶弯腰上车,晚翠连忙跟上。
路终卿站在车外,看着马车缓缓驶远,眸色深沉。
他身边的亲卫低声道:“二爷,沈砚之那边……要不要属下……”
“不必。”路终卿淡淡打断他,“让温小姐自己来。”
亲卫一愣:“可是二爷,沈砚之他……”
“她恨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若是连亲手复仇的机会都不给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路终卿语气平静,“我要做的,不是替她扫平一切,是护着她,让她能安安全全地,亲手报仇。”
亲卫恍然大悟:“属下明白。”
路终卿目光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眸底一片沉静。
温初瑶,你尽管恨,尽管复仇,尽管步步为营。
你尽管做你最锋利的刀。
其余所有后顾之忧,所有明枪暗箭,所有风雨险阻。
我来挡。
马车回到静园。
温初瑶刚下车,便觉得心口闷得慌。
刚才路终卿那一句话,一直在她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她怕。
怕自己习惯这份温暖。
怕自己依赖这份守护。
怕自己再次动心,再次重蹈前世的覆辙。
晚翠看出她心绪不宁,小声道:“小姐,您是不是累了?要不奴婢伺候您歇息片刻?”
温初瑶摇了摇头,走到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满园兰草,轻声道:“晚翠,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晚翠一愣:“小姐何错之有?您报仇,天经地义!”
“我是说……”温初瑶顿了顿,“我是不是不该,再牵扯旁人进来?”
她口中的旁人,不言而喻。
晚翠沉默片刻,小声道:“小姐,路二爷是心甘情愿的。而且……二爷他,不是旁人。”
温初瑶闭上眼。
心甘情愿吗?
可她不敢接受。
前世那颗心,被伤得太碎,太狠,早已不敢再轻易交付。
“不提他了。”温初瑶睁开眼,压下所有心绪,“我们继续说沈砚之。”
一提到沈砚之,她眼底瞬间恢复冰冷。
“温家倒了,沈砚之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甘心。他接下来,一定会想尽办法攀附新的势力,以求自保。”
晚翠点头:“小姐说得对,那我们……”
“我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温初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前世,他和温初柔用家传玉佩陷害我。这一世,我便用同样的法子,回敬给他。”
晚翠眼睛一亮:“小姐是想……”
“那枚玉佩,现在还在温初柔手里。”温初瑶淡淡道,“温家被查抄,所有财物都被封存,唯独那枚玉佩,温初柔贴身藏着,没被搜走。”
“沈砚之现在急于攀附权贵,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机会,接近那些新贵。而那枚玉佩,是温家祖传之物,价值连城,最适合用来送礼。”
晚翠瞬间明白:“小姐是要让沈砚之,拿着那枚玉佩,去送礼,然后……”
“然后,我们再让人‘恰好’撞见。”温初瑶眸底寒光一闪,“告他一个私藏罪臣财物、意图行贿之罪。”
前世她所受的屈辱与冤屈,这一世,她要加倍奉还。
晚翠听得心惊,又觉得解气:“小姐英明!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等。”温初瑶淡淡道,“等沈砚之去找温初柔。”
温初柔现在还被关押着,沈砚之念及旧情,又想拿回玉佩,一定会去见她。
而他们见面的那一天,就是沈砚之身败名裂的开始。
同一时间,京城另一处。
沈砚之回到沈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瓷器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温初瑶……路终卿……”
他咬牙切齿,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温初瑶可以被路家二爷护着?
凭什么他就要落得这般境地?
凭什么他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一无所有?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完了……”
沈砚之猛地抬头,眼神疯狂。
他要翻身。
他要往上爬。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沈砚之,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
而想要翻身,最快的办法,就是送礼,攀附权贵。
送礼,自然要送贵重之物。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枚温家祖传玉佩。
那枚玉佩,现在在温初柔手里。
“来人!”沈砚之厉声喊道。
管家连忙进来:“老爷。”
“备车!”沈砚之冷冷道,“去关押温家眷的地方,我要见温初柔!”
“是!”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一双双暗中观察的眼睛里。
静园之内,温初瑶接到暗线传来的消息时,正端着一杯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小姐,成了!”晚翠激动道,“沈砚之果然去见温初柔了!”
温初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很好。”她淡淡道,“通知下去,按原计划进行。”
“是!”
温初瑶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兰香幽幽。
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沈砚之,温初柔。
你们欠我的,从今天起,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这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虐,还在后面。
真正的痛,还没降临。
她不会让他们死得痛快。
她要让他们活着,
活着尝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苦,
活着体会什么叫绝望,
活着看着自己一步步坠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而路家二爷路终卿。
温初瑶眸色微深。
这个男人,是她复仇路上最稳固的后盾,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她告诉自己,不能动心,不能依赖,不能沦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她未曾察觉的瞬间,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现在,仇恨正浓,旧怨未消,她看不见,也不愿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