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鱼先生》格郁

13、蹼 “

　　“很喜欢笑是吧，嗯？回答我！”

　　“顾，顾少爷，我真不知道祈礼哥……不不不是宋先生。我真不知道他是你的人啊。”

　　俗套的求饶戏码。

　　本来还是满脸愤怒的顾念慈听见这话竟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笑了起来，笑声震荡在空旷的房间里，莫名叫人背脊发寒，其后蕴藏着的深切的恐惧甚至叫随从他和姒漩进来的黑衣人通通背过身去。

　　宋祈礼被姒漩半搂住腰，腿上因为电击软绵无力，不自觉往姒漩身上歪倒。

　　手指被捏了捏，宋祈礼看向姒漩，看他侧身面对自己的尖尖下巴。

　　“祈礼。”

　　“嗯？”

　　再没回话，宋祈礼不知他叫自己做什么，虎口脱生的庆慰让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对于身侧的姒漩，尽管刚见面时他未曾对自己施以援手，可现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潜意识让他超乎寻常地想要依赖姒漩。

　　忍不住向他那边蹭去，小心翼翼：“姒漩，这次过后……”

　　“啊啊啊啊啊——”

　　属于男人的，撕心裂肺的嚎叫平地惊雷般炸响，宋祈礼被那浑不似人的凄厉音量吓得一抖，他感觉手指被姒漩紧紧攥住了。

　　两人一同看向声源处，竟然见到顾念慈单膝跪地，而双手正一上一下掰住地上那人的上下齿列。

　　因为卓然的视力，能清晰看到男人的嘴角，正寸寸开裂，血液随着绽开的皮肉杀进眼底。

　　宋祈礼闻到了顷刻间逸散进空气的血腥味，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道，在他眼中膨大。

　　嘭——

　　宋祈礼克制不住捂住嘴巴，过于惨烈血腥的场面让他压抑不住得想吐。

　　一条手臂被姒漩牢牢抓在手里，力道之大，宋祈礼感觉自己的那条手臂都会因此废掉。

　　耳边咕噜噜的水声清晰程度超乎以往，反而将顾念慈阴鸷的声音托举得更为明晰。

　　“你真的很有勇气，竟然敢碰我的……人。”

　　地上的男人已经失了惨叫的力气，随着顾念慈站起身的动作，男人撕裂得面目全非的脸在无意识抽搐着。

　　顾念慈站起身，拿过一边黑衣人递上的手巾擦过手，靠近半跪在地上捂嘴呕吐的宋祈礼的几步间，面上阴沉的脸色竟悉数退了个干净。

　　“祈礼，谁叫你来这儿的？”

　　宋祈礼说不出话，胸腔翻腾，眼前不住闪回方才那凄惨的场面。

　　这是故意伤害，这是违法犯罪啊。

　　手臂上的力道在顾念慈话落后松懈了一下，不过只是一下，随即而来的是更恐怖的力道，姒漩竟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宋祈礼慌神的功夫就落进了他的臂弯之中，耳廓紧贴姒漩的胸口，随着说话，胸腔传出空阔的共鸣。

　　“冲动了。”平直的声线，是对于顾念慈的评价。

　　宋祈礼不知道顾念慈会有怎样的表情，刚才那一幕把他吓呆了，现在大腿小腿还没命得发着抖，别说去看顾念慈这个罪魁祸首了，他现在紧紧闭上眼，什么都不敢看。

　　“舅舅教训的是。毕竟是你的地界，就是我朋友受欺负了我也该先向你打申请是不是？”

　　说是问询，实为讥讽。

　　姒漩却轻飘飘扫他一眼：“知道就好，下不为例。”

　　顾念慈腮帮鼓起又收平，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离开KTV回到家后的宋祈礼生了一场大病，病来如山倒，让他来不及询问周游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打工”，更没有力气没有机会抓住姒漩或者顾念慈问那个KTV到底是什么。

　　它怎么会这样不科学不道德地运作着。

　　手指之间传来密密匝匝的痒，痒到恨不得挠心挠肺，宋祈礼岔开指缝，用洁白尖利的牙齿去磨那细嫩的指缝。

　　那里已经血肉糜烂，黏腻的血混杂着唾液，也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干涸的，或者正在干涸的颜色并不均匀的血垢堆积如垃圾场。

　　血腥和腐臭味随之弥漫。

　　连宋祈礼自己也难以忍受，披上湿床单，踉跄着去往卫生间。

　　洗手间没有窗，小而封闭，阴暗逼仄，宋祈礼在盥洗台给手上浇好清水，洗去污垢，再次回到卧室灯光下，毫不意外在指根相连的地方看见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蹼。

　　其实早有预感，但在亲眼目睹后还是难以接受，沉顿片刻，凑过脸去，像是撕扯一块鱼肉一般，咬碎那薄薄的肉，咽进肚中。

　　反正都是自己身上的肉，只是以一种特立独行的方式回到自己的身体中罢了。

　　眼下被蹭上血污，随着咀嚼的动作拉扯着，宋祈礼的心绪已经被拉扯成一张绷紧准备绣花的手帕。

　　只是手帕已被风雨侵蚀，不再鲜妍。

　　但那又如何，只要隐藏得体，他还可以继续做人。

　　没人规定人不能睡在水里，身上不准覆盖粘液，甚至食掉身上多余的组织。

　　没有人。

　　手机铃声召回奔逃的思绪，一双死黑的眼球缓慢挪动，看向地面沾上驳杂血迹的手机。

　　“喂？”

　　“祈礼啊，你到底请了多少天的假，就这么不想面对我吗？我都说了，当时只是情绪上来，而且我不是为了保护你，为你出气吗？”

　　混沌的大脑艰难运作，宋祈礼好半天才吐出一个聊胜于无的哦字。

　　那边顾念慈的长篇大论一时卡带般滞了下来。

　　最终一声叹息。

　　顾念慈：“祈礼，修养好身体就出来跟我见一面吧，今天还是那个时间，我找了跑腿给你送饭，是你很喜欢吃的鱼。”

　　宋祈礼戛然挂掉了电话，转身看向卧室门口因堆叠过高摇摇欲坠的保温袋，即便里面的食物已经冷透，但饭香味还是源源不断向外传出。

　　盯视久了，宋祈礼眼黑扩散，手指也不由自主抬起来，迟而缓地去触碰……

　　嘭——

　　可能是风，最顶上的保温袋摇摇晃晃重心不稳，在宋祈礼指尖要触到前直直栽到了地上，闷声中宋祈礼眼黑骤缩，整个人是脱离梦魇之后的大汗淋漓。

　　抓捏紧胸口的布料，急忙向后退去。

　　事已至此，他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对这种鱼肉如此渴望，或许就是造成他异变的开端。

　　既然这样，那这些饭菜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吃了。

　　顾念慈或许是好心，但这份心意他不能领，也不敢领。

　　原地又枯坐了半个钟，等到手机时间从：59变换到：00，大门被敲响。

　　宋祈礼稍等三五分钟，适才披上衣服去拿那份注定不会吃的饭。

　　合租室友早在三天前就搬走了，为了有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宋祈礼给房东大爷交了两份钱，由此也是住上了“大房子”。

　　平时的配送员会把外卖挂到门口的把手上，宋祈礼多是开门后垂着脑袋稍探身就能取到，可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手指刚覆到塑料袋的拎手上，冷不丁的，他看到了一片黑色，想立时缩回房间，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祈礼，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很担心你。”

　　抬头，顾念慈满脸关切，但宋祈礼只是看到他的脸就不由得想起那天的残忍场面。

　　对旁人造成那样的伤害，还能无事发生一般回到公司，甚至能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过来找上他。

　　顾念慈到底是有多大的自信，可以把自己和他划分到不会相互举报的同一类人，同一条船上的生物。

　　喉腔又发出了类似动物如临大敌的呼噜声，宋祈礼扭动手腕要往回缩。

　　“你先放开我。”

　　顾念慈平时在公司最会耍无赖，今天却不知原因感受到宋祈礼的抗拒就松了手，像是真怕宋祈礼生气一样双手举到了耳边。

　　“祈礼，你别激动，我只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

　　他表现得太过无害，宋祈礼犹疑地观察他，见他眸中关心不似作假：“我……挺好的，过不了几天可以重回公司的，其实你不用特意过来的。”

　　旁人的关心来之不易，一段话说完，宋祈礼甚至鼻腔酸涩，他不怕苦不怕痛，只怕别人对此追问，让他丢盔弃甲。

　　顾念慈声音依旧低低柔柔的，带着诱哄：“嗯，见你一面我就放心多了。”

　　“不过祈礼，最近姒漩有没有过来找你？”

　　这种时候提姒漩干嘛？

　　宋祈礼挑眼去看他，摇摇头：“没有。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闻言顾念慈做出一副松心的样子：“没有就好。有些事我也不必瞒你，姒漩是夜色控股百分百的大老板，上次你撞见里面都有怎样过火的活动，我还挺怕你被他威胁的。”

　　宋祈礼吸了口气，皱着眉头：“那你可以放心了，自上次他把我送回家，我们没再见过面。”

　　因为夜色KTV的事，后来反应过来的宋祈礼是恐惧姒漩的。完全看不出来平日绅士有礼的男人竟是人面兽心，经营着一家如此荒诞的会所。

　　本以为姒漩是同他一样拥有特异功能的怪人，可以相互依靠，讨论不为人知的秘密，却没想到两人从价值观方面就不相合。

　　一个价值观正确的人，是无论如何做不出这种事的。

　　声音攸而冷下来：“等身体情况稳定下来，我会考虑辞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