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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鱼 人……和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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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调暗沉,拥塞无边际的梦,头顶总有大片大片遮天蔽月的暗影,暗影之后,才依稀辨出那数不尽的钝刀切出的菱形色块,是被水膜裹住的阳光。
“呼——呼——”
从梦中惊醒,宋祈礼一骨碌坐起身,过于突然的动作变化让前额叶发沉发紧。
幸运拥有月光的室内光线依然可以用黯淡形容,眼中垂在被面上的双手与夜色对比强烈,已经长成了完全区别于人类的模样。
透明的蹼已经成为了模糊的蛋清白,手指开合间向大脑传递着自己成功扎根存活下来的信号。
全身的皮肤发热发疼,是过久脱离水源的不适,干坐半分钟,宋祈礼认命地掀开被子下床,直直走进洗手间。
租住地的洗手间过于小,放浴缸简直是天方夜谭,只能买一个折叠浴桶放在角落,用时再拿出来。
拖着疲乏的身子展开浴桶,放满凉水,抬脚迈进,直到从头到脚都浸没其中,宋祈礼在水下也能轻易睁开的眼睛才由内而外地散发舒爽的意思。
原本死白的皮肤甚至慢慢由暗淡向珍珠般的光泽转变,嘴唇慢慢红润,眼下总是因为干涩而揉开的红晕也慢慢褪去。
水面上渐渐升起咕噜出的小泡,但水里的男人已然沉睡,并没有看到。
在床上睡会做噩梦,在水里则会一夜好眠,这是宋祈礼摸索出来的规律。
人会向着最容易汲取营养的方向蜕变,再次回到公司,宋祈礼已然是和之前两模两样。
整个人鲜亮无比,就像刚从蚌里取出的珍珠,自然而然地发光发亮,引人注目。
穿着基础款的三件套,一举一动间却带着钩子,勾住所有男男女女的眼球,若是宋祈礼真的有实际意义上的这种本领,那无数双眼球可以将他淹没。
之前问过话的男同事过来找他说话,宋祈礼眼睛一错不错盯着电脑,只留出半张清隽侧脸示人。
“祈礼,你最近怎么一直请假啊,身体不舒服?看你瘦了这么多,不如下午部门聚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让念慈请咱们顿好的。”
宋祈礼黑漆的眸子微小得偏移一下,回来公司后他就得知了顾念慈升职加薪的好消息,但新官上任三把火,为了做出成就顾念慈这些天神不见尾的。
竟然还能抽出时间去聚餐?
男同事跟他解释:“民以食为天嘛,再忙也得吃饭啊。”
宋祈礼摇摇头,白皙手指点点手边:“不用了,我带了便当。”
男同事目光凝在那根手指上好半天,最终才遮掩一般清清嗓子
他曾见过宋祈礼的便当,都是一个个蛋白色拇指大小的小球,闻起来带着腥味。问宋祈礼是什么也不说,出于好奇想尝一下也不许。
男同事对此好奇无比,心里乱糟糟的。
视野里那只白手又缩了回去,放到键盘上敲敲打打,利落清晰的动作莫名带着挑逗,激得人眼热心更热,做出平日决然不会做的举动。
类似青春期为了吸引喜欢女孩儿注意的幼稚又讨人厌的中二少年。
“祈礼,你都馋我们这么久了,今天就给我们尝尝这是什么,大不了下次再给你买呗!”
他的动作出其不意,伸手直接抓到了宋祈礼的便当盒,便当盒也就手掌大小,很轻易就能抓牢。
宋祈礼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强抢,反应过来伸手便夺,鼠标没抓稳,直接摔到地上电池都摔出去老远:“还给我!”
男同事平时泡健身房,动作很快,就宋祈礼追他的功夫就开了饭盒,下手捉了一只小小的奶白色肉丸填进嘴里。
宋祈礼追到他面前,他边嚼着嘴里带着鱼腥味的肉丸,边摇头晃脑把剩下的饭盒递过来。
“不就是鱼丸嘛,天天护着我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呢。”男同事满脸得意之色,嚼着嚼着突然一皱脸,“呸,里面怎么还有药?苦的!”
宋祈礼手里死死攥着银色便当盒,手指泛青,他紧张地看着男人,胸腔剧烈起伏,周遭同事听到动静聚集过来,但宋祈礼全无顾及。
明明自己已经悲惨到这种境地了,为什么还是不放过他,还要这样强硬地深扒他的秘密?
手掌高高扬起,就要扇到那张丑恶的嘴脸上,但紧要关头,一只更加有力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姒漩的胸膛宽阔有力,贴住宋祈礼颤抖的肩头,一手从后攥住他因为气急而成钩爪状的手,一手下了力道搓揉两下正在发汗的后颈。
“怎么回事?”
宋祈礼眼光木木的,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卸下防备,带着委屈地低喃:“他抢我东西……”
站在他们对面的男同事压根没成想就这么点小事也能招来大老板,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宋祈礼这样真没意思。
“老板,我们就是闹着玩。”
宋祈礼嘴唇嗫嚅,几乎是只做出了口型。据他一二米远的男同事却唰地站起来:“祈礼啊,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吃你个鱼丸怎么了?!”
身边一圈吃瓜的同事有人小声喃喃:“人家祈礼说什么了,张继这么发火。”
有人小声咬耳朵:“狗急乱咬人呗。”
这话实在小声,毕竟都是同事还顾忌着颜面,但叫做张继的男人却瞬间看向了那个方向,眼里充血,看得发言的女生抖了一记。
“这都能听见,天,这是什么变态听力?”
在姒漩的安抚下宋祈礼也慢慢平息了下来,静下心来想起身后站着谁难免不自在起来,喉咙里挤出一个声。
“我好了,放开我吧。”
姒漩没应他,只是叫了张继一声:“临近年关,为了过个好年还是要稳重点。”
张继自是连连点头,见到姒漩松开搭放在宋祈礼身上的手,以为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万万没想到,姒漩紧随其后一句:“下班时间到了,祈礼,我们去吃点什么?”
姿态闲适而自然,就像是重复过成千上万遍,足以见两人关系不一般。
目送姒漩和宋祈礼的背影越来越远,张继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老板的那句提醒,现在解读一下倒更像是威胁。
再次来到姒漩家楼下,宋祈礼有如坐针毡之感。
汽车停下后姒漩就没了动作,两人坐在狭窄的空间里,良久良久姒漩才轻轻开口。
“你不适合留在这里了。”
宋祈礼木木地点头:“我知道,我在准备辞职。”
姒漩没有回应,车厢内一时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一声咔哒的锁扣清响,姒漩含糊的声音传过来:“走吧,看你瘦的可怜,今天多吃些。只靠摄入维生素片求生未免对自己的身体太不负责。”
宋祈礼闻声骇然地看过去,却只见姒漩唇边正叼了一根细烟。
他的便当,他的午饭一直都是寻个没人的地方吃,就算是像张继一样不小心看到过,可他怎么知道里面包裹的是维生素片。
见宋祈礼看过来,姒漩又解释些并不重要的:“不抽,只是嘴里有点发苦。”
就这样,宋祈礼带着心里无法言喻的恐慌,以及不由自主对姒漩感到亲近的怪异感觉,跟在男人身后上了楼。
临出电梯前,宋祈礼脑中灵光一闪:“老板,您现在还在合租吗?”
姒漩嘴里叼着烟,声音便有些含糊:“嗯,我们要共同抚养一个……鱼。”
闻言,宋祈礼猝然生出拔腿就走的念头。
头皮发紧,舔湿干透的唇瓣:“老板,那他们住在哪里?”
“嗯……鱼嘛,当然要住在大海,退而求次,也该是一片辽阔的水域。”
宋祈礼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姒漩有意曲解,他也不好意思再追问。
他认为姒漩这是流氓行径,跟他在大众面前展示的模样大相径庭。偏偏他没有戳破他面具的立场,只好自己默默消化。
进了姒漩家里,依旧先提出洗漱的请求。姒漩正给自己罩上围裙,衬衫衣袖挽到小臂。
“可以,记得这次不要洗那么久了。”
宋祈礼连连点头,一进浴室率先给脸盆里放满水,紧接着将整张脸都埋进去。
水流洗涤过脸面,凉透的肌肤开始畅快地呼吸着,忍不住将腰越弯越低,直到一截脖颈也漫进水里。
这才是真正的自在。
即便衣领都被打湿,但巨大的兴奋袭来,这不过不足挂齿的小问题。
当耳廓也被水流覆盖之时,世间的一切杂音都离他远去,眼前是放大的白瓷,随着眼睫眨动,在某一时刻与梦境中的大片色块重合。
“啊……哈……嗯……”
甜腻的叫声。
宋祈礼耳廓一凝,迟钝了几秒钟,猝然双手撑住盥洗台把脸拔出水面。
“呜呜呜……”
属于男人的,刻意扭捏成女人的声线,一股一股窜进耳道。
宋祈礼愣了,抬头目视因方才剧烈的动作沾上水痕的镜面。
那道不清不白的喘息,是从它后面传出的。
这就是姒漩的舍友吧。
住在镜子里的舍友?
开,还是不开?
“救命!啊啊啊救命!不行了老子不干了给我出去!”
气若游丝的求救因为尖利的声线出奇地刺人耳膜。
本来还在犹豫的宋祈礼立时伸手按到了镜面,眼中频频错过夜色KTV中悚然的场面,他怕,怕这镜子后面是另一个周游。
呼啦——
长宽约半人的镜子,连带盥洗台以及下面的墙壁一同被拉开。
这是一面被规整得异常出色的暗门,甫一打开,男人可怜的求饶就更加清晰了。
黏腻的,腥膻的,叫人窒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开之后是一道曲回的小路,没有灯光,没有装饰的水泥地面和墙面。
宋祈礼紧张地靠近声源,凭借过人的视觉,转过最后一面墙后,他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场景。
人……和鱼?
正在交融的。
听到他惊骇又恐惧的声音看过来的。
灭顶的欲望笼罩着骑在上面的男生,他背对着宋祈礼在主动地起起伏伏,溅起一片水声。而他光洁的后背上,数道淋漓的血痕,来自他身下被强迫着的怪物。
怪物拥有一张怎样的脸呢。
高傲冷然如精灵一般的脸,未经打理盘踞肩头的湿发,他静默地凝着宋祈礼,唇边是愉悦又清明的笑。
巨大的青黑色的鱼尾忽然破水而出,急遽拍打过水面后又消隐起来。
可不足膝盖高的浅浅浴池根本难以隐藏它的行踪,从震荡的水波下,依然能辨认出那个模糊巨大,只存在于人类社会奇闻异事中的鱼尾。